書境
暗
陳默練了二十三天。每天中午同一個時間,倉庫後面同一個位置。他白天照常做倉庫的工作——有人來領東西就登記,沒人就掃地、整理貨架。中午的時候他鎖了門去後面練功。推手,收回,唿吸。身體熱了,他坐著等熱感自己走。後背到腰,到腿,到手掌。有時候到手掌就停了,有時候會繼續往下走,到手指尖,微微發脹。他不知道那算什麼。但他記住了。晚上回宿舍之後他會把當天的路線畫下來,寫上日期,收進枕頭底下的紙堆裡。
有一天他貼完舊石板之後,發現暗色沒有完全消散。石板表面留了一層極淡的影子,比灰白色稍微深一點。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層影子。表面是平的,沒有凸起。他把石板拿到門口光線亮一點的地方看,影子還在。他又等了一陣子,影子慢慢變淡,但沒有完全消失。留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他蹲在那裡把它記在心裡。第二天中午他又貼了一次,影子比前一天深了一點。第三天更明顯。到第五天的時候,影子已經不用瞇著眼睛也看得見了。不是顏色,是暗色——比石板本身的灰白深一個色階的暗。
他蹲在那裡把這幾個月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何師兄的藍色,李遠的變化,他自己的暗色。三塊石板,三種不同的痕跡。不是石板自己在變,是貼石板的人在改變石板。每個人留下來的痕跡不一樣。他站起來把舊石板放回貨架上。他暫時不會再貼它了。石板已經告訴他該告訴他的事。剩下的問題,石板回答不了。
他蹲在那裡看了一陣子,手指還貼在舊石板上。他突然想到功法閣那本冊子——他以前翻過,裡面寫了一種法術叫「感知術」,說練氣期的人可以用手掌貼住物體,感受物體的狀態變化。他當時看不懂,覺得那是廢話。但他現在正在做的事,跟那本冊子裡寫的一樣。他貼了三個月,石板變暗了,他感覺到表面變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亂練。他做對了。
他站起來,鎖了倉庫的門,直接往功法閣走。天快暗了,功法閣的門還開著。他走進去,在架子上找了一陣子,翻到那本冊子。他翻到寫著「感知術」的那一頁,看了幾行,又看了幾行。然後他合上冊子,站在那裡沒有動。冊子上寫的是:「運氣於掌,貼物而感。」八個字。沒有更多說明。他做了三個月的事,冊子上只寫了八個字。他不知道他那樣算不算對。但他確定了一件事:他做的事,跟冊子寫的是同一件事。他把冊子放回去,走出功法閣。天快黑了,風從後山吹下來。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沒有停。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了感知術。但他知道自己確實做到了冊子上寫的事。
那天下午雨停了,地上溼漉漉的,他踩著溼地走回倉庫。到了門口的時候他看到趙管事站在那裡。趙管事站在倉庫門口,沒有進去,往裡面看了一陣子。陳默走過去的時候趙管事沒有轉頭,陳默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過了一陣子趙管事轉頭走了。陳默走進倉庫的時候,那張記錄紙已經不在桌上了。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確定自己沒有放錯地方。紙不見了。他站了一陣子沒有動。那張紙上寫的是石板變色的記錄——日期、顏色、暗色深淺。他想到趙管事拿走那張紙,不是因為他練功,是因為他在記石板。
隔天早上趙管事又來了。這次他走進倉庫,沒有說話,走到貨架前面翻了一陣子,翻了幾塊舊石板,翻了幾捆舊旗子,然後走了。陳默站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趙管事走的時候經過他面前沒有看他。陳默確定他在找什麼。不是找他,是找跟石板有關的東西。傍晚他鎖了門走回宿舍,經過測堂的時候門關著。他沒有停。晚上他在紙上把那天的路線畫完,寫了幾個字:「第二十三天。暗色留下痕跡。趙管事來過。感知術。」
他合上記錄,放進枕頭底下,躺下閉上眼睛。他在想:何師兄知道他在記石板。何師兄沒有阻止他。趙管事在找他記的東西。他不知道這些人誰在幫他、誰在阻止他。但他確定一件事:他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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