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進了礦洞。空氣潮溼得像要把肺葉黏住，每唿吸一次，喉嚨裡都像是吞進了細碎的砂礫。他將手掌貼在粗糙冰冷的巖壁上，那一絲微弱的冷光沿著巖壁緩緩向前滲去。他走一段，停一段，再將手掌貼地，去聽地底岩層那沉悶的共鳴，確定沒有坍塌的危險，才繼續深入。

在距離約莫十步的地方，他停下了。手掌貼在地面上，感覺到了——地面的震動變了，變得雜亂且急促，像是一團被攪動的渾水正在岩層下方逼近。他將冷光聚在掌心，順著牆腳送往那東西的足下，試圖讓它停住。但距離太遠了，冷光在岩石表面流動的過程中不斷消散，抵達那東西腳邊的時候，已經散盡了。

那東西勐地撲了過來。

陳默倉促後退，肩胛骨狠狠撞上巖壁，痛感沿著背嵴往下炸開。掌心的冷光失控外溢，他沒有時間再引導，只憑著一股蠻勁，將那團光狠狠往地面一砸。光芒撞碎在岩石上，碎光像迸濺的琉璃渣子，四散飛射，扎向那東西的腳邊。它的前爪頓了一下。陳默轉身就跑，邊跑邊將殘存的冷光潑灑在地面，那東西踏上光面的瞬間腳下一滑，追擊的勢頭被拖住，停在了彎道外。

陳默在岔路口背靠牆壁喘氣，手掌貼地，確認那團雜亂的震動沒有繼續逼近，才拖著左臂站直身體。

穿過一段窄道，他遇到了陸鳴。那人正對一堵牆揮拳，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是砸了許久已經不需要再用眼睛瞄準。陳默蹲在一側，沒有出聲，只是將手掌貼在牆角底部，冷光滲入岩層，去探牆後的情況。片刻後他站起身，說了一句：「後面是實的，沒路。」

陸鳴沒有停手，那一拳砸下去，碎石飛濺在他臉上，他連眼皮都沒眨。過了許久，他才沙啞地回了一聲：「我知道。」

陳默看著他指節上那層層疊疊的舊傷與新血，沒有移開視線：「那你在砸什麼？」

陸鳴這次停了。他微微側過頭，露出的半張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混雜著血汙與冷漠。他沒有看陳默的臉，而是掃了一眼陳默左臂上滲血的紗布，眼神像是在看著同類，又像是在看著死物。他沒回答，又重新舉起了拳頭。

陳默沉默片刻，轉身繼續往前走。這一次，他特意繞開了陸鳴兩步，把後背完全留給了牆壁，而不是留給這個人。走過轉彎處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那一拳砸下去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碎石落地的聲音在通道里彈了兩下，然後停了。很久才又響起下一聲。

來到下一個岔路口，他蹲下身，手掌貼地。這一次，他感覺到了——更深處有一隻更龐大的東西，心跳般的震動正緩慢地從地底傳來。他記下它的位置和節奏，無聲地沿著原路退回洞口。

回到宿舍，天色已近黎明，寒氣滲進骨頭縫裡。他坐在桌邊，把左臂滲血的布條拆下，換上乾淨的。他閉上眼睛，沒有刻意去列清單，只是讓方才的畫面重新浮現——那東西撲過來的速度、冷光消散的距離、碎光濺開之後它頓住的那一瞬。他把它們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端詳一件工具上的缺口。但左臂的傷口每隔幾息就跳一下，像針一樣，一次次把他從復盤裡拉出來，逼他面對疲憊與飢餓。他沒有睜眼，只是咬著牙，等著那種尖銳的痛感鈍化成隱隱的痠脹，然後繼續想。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灰撲撲的顏色照進眼底。他想的是下一次。下一次再進去，要帶一塊能發聲的石頭，用聲音擾亂那團雜亂的節奏，能不能在不驚動它們的情況下把路給開出來。他沒有把握，但他確定自己不想再聽到那東西從背後追來的刮擦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