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裂縫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往宿舍走的時候經過外門的公告欄，那張紙還貼在那裡，邊角被風吹得更捲了。他看了一眼，沒有停。

宿舍門是開著的。孫執事坐在桌邊，桌上放著一張紙和一支筆。他聽到門響轉過頭來。

「陳默？」

「是。」

「公告你看到了。今天是期限最後一天。」孫執事說，「你如果要留，現在跟我回測堂補籤銷假單，扣三年月俸，職位降一級。你如果不回——」

陳默說：「我考慮清楚了。」

孫執事沒有再問。他把紙折起來放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說了一句話：「何遠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走了。

陳默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他把門帶上，背靠牆壁站了一陣子，把那塊匣子從懷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走進礦洞的時候，千凝和陸鳴已經在平臺邊緣了。千凝坐在石臺上，膝蓋上攤著筆記。陸鳴靠牆站著。陳默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沒有停，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金屬門上。冷光滲入，網亮了。他沒有收手。

「門滿了。」陳默說，「只差最後一下。」

千凝合上筆記：「陣紋道的記錄裡沒有這扇門。我是來確認它底層邏輯的。」

陸鳴說：「我是來聽聲音的。」

陳默沒有轉頭：「我是來找路的。」

他站起來，把手掌從門面上移開。三個人站在平臺上，誰都沒有再說話。陳默把手伸進懷裡，摸到趙七留下的那把舊鑰匙和那本冊子。鑰匙銅的，齒痕磨損嚴重。冊子裡畫了一張舊書庫的地圖。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確認它們還在。

「明天我再來。」陳默說。

他轉身走過平臺，走出裂縫。千凝和陸鳴沒有跟。他走到後山，沿著何師兄留下的那條路走——往北，第一個岔路右轉，第三塊鬆動的石板底下。路標他已經走過一遍了。這一次他走到了終點。一個山洞，牆上刻著「到了」兩個字。他把趙七的燈放在洞壁凹槽裡，冷光在巖壁上亮起。這不是家。這是駐地。

他坐下來，把右手貼在洞壁上。引氣術給方向，冷光沿巖壁流轉，自己走完剩下的路。他在心裡把它記作「流雲」。

手掌貼物，冷光滲入，回傳物體內部的結構——入門那年他在功法閣翻過一本薄冊子，裡面寫了兩頁「以氣感物」。那時候他引氣術都練不順，但那兩頁他記住了。在礦洞裡他反覆試，手掌貼牆、貼地，冷光滲入，物體內部的紋理、接縫、空隙沿著冷光的路徑傳回來。他給它取名叫「探幽」。

他站起來，推開洞口的雜草，走進晨光裡。他往礦洞走去。千凝和陸鳴已經在平臺邊緣了。陳默沒有看他們，走到金屬門前，手掌貼上門面。流雲——冷光沿門面紋路流轉。他讓冷光到達那層膜的位置，停住。然後他把感應術疊上去，讓冷光在貼著膜的同時讀取它的結構。

膜在震動。他讓探幽繼續讀。冷光回傳的資料告訴他——膜的厚度不均勻，邊緣比中心薄了約三分之一。膜內部有三條極細的線性紋路，從中心向外輻射，間距相等，是人為留下的標記。他把這個結構記住之後收回手，轉向陸鳴：「你聽到的那個聲音，間隔多久？」

陸鳴說：「沒有規律。有時候快，有時候慢。聽它像在喘氣。」

陳默蹲下來，手掌貼地，探幽沿著地面擴散出去，去讀門底座周圍的結構。冷光穿過岩層，回傳的資料讓他感覺到了——門底座是三塊石板拼在一起的，接縫處有一層極薄的暗色填充物。他讓冷光繼續往下走，穿過接縫，到達那層膜底下的空間。那裡的震動跟門面上的膜一樣，沒有規律，間隔在變。

「下面有東西。」陳默說。

千凝站起來了：「我要下去看。」

陸鳴說：「門開了聲音會停。」

陳默沒有回答。他重新把手掌貼在門面上。流雲——冷光沿門面滲入。探幽——他讀到那個唿吸在加速。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了，整個岩層在晃，從深處傳上來。

「後退。」他說。

他收手，往後退了一步。那層膜從金屬門面的內側浮了上來，像一層極薄的透明液體正在往外滲，停在門面前方約一指的距離，懸在那裡。陳默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穿過了那層膜。他的手穿過去的時候沒有感覺，像是伸進了一層溫水。他把手收回來，乾的，沒有痕跡。

那層膜開始剝落了。從邊緣開始，像一層正在乾裂的皮膚，從金屬門面上剝離、翹起、碎裂，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屬表面。空氣中響起一陣尖銳的氣壓鳴叫聲，氣流從那層皮下面灌進來，帶著一股沉悶的、乾燥的塵土味。陳默沒有退。金屬門面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縫——門和門框之間出現了一條均勻的間隙。那層膜原本填滿了這條縫，現在它不在了。

陳默站在門前，沒有伸手去推。他蹲下來，手掌貼地，探幽往下走。底下的唿吸還在，沒有變快，沒有變慢。三個人站在平臺上，看著那道縫，看著氣流從門後持續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