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還是白色
轉眼又到了十五。
早上起來的時候天陰著,雲壓得很低,風不大,但涼。陳默穿好衣服出門,經過井邊的時候沒有停,他今天不打算洗臉,因為測堂在等。
外門弟子每個月十五測試。今天排到他這一組。
他到測堂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沒有人說話,大家都站著,有人低頭看地,有人靠牆。陳默站到隊伍最後面。前面的門關著,裡面有人在測,隔著門看不到。
排了一陣子,前面的門開啟了。出來的人面無表情,走過隊伍旁邊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下一個進去了。門又關上。
陳默前面排了三個人。一個進去了,出來,走了。又一個進去了,出來,走了。第三個進去的時候時間比前兩個長了一點,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陳默沒有仔細看。
輪到他了。他走進去。
測堂還是那個樣子,石板架在木臺上,表面磨得光滑。張執事坐在桌子後面,手邊放著冊子和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名字。」
陳默報了名字。
「手。」
陳默把右手貼上石板。石板是涼的。他等了幾息,石板從中心開始亮起來,一層薄薄的白光,擴散到整塊板面,然後停了。
他看著那層光。跟上次一樣。跟每一次一樣。
三息之後,白光暗下去,石板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張執事在冊子上勾了一筆。
「好了。」
陳默把手收回來。他的手心沒有發熱,沒有發紅,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走出測堂的時候,外面的人在說話。
「你怎麼樣?」
「跟上次一樣。」
「我也是。」
「習慣了。」
陳默走過他們旁邊,沒有停。
他回到倉庫的時候,劉三已經在門口了。劉三今天輪休,不用幹活,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看到陳默走過來,說:「測完了?」
陳默說:「嗯。」
「怎麼樣?」
「跟上次一樣。」
劉三說:「那就好。」
「好什麼?」
「沒變差就是好。」劉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跟你說,有的人測完會變暗,不知道為什麼。變暗了就麻煩了,會被叫去問話。你這樣穩穩的,沒事。」
陳默沒有說「我從來沒有變過」。他開啟倉庫的門,走進去。
下午有人來借東西。陳默翻了冊子,拿了給他。那人走了之後,陳默坐在門口,靠著門框。
太陽沒有出來。天空還是灰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剛才貼過石板的地方。沒有顏色,沒有溫度,沒有任何痕跡。
他練了一段時間。
每天早上、傍晚,找空檔在演武場旁邊做引氣術。動作越來越順了,手臂的酸從一開始會持續很久,變成練完之後過一陣子就退了。唿吸也變穩了,不會像一開始那樣喘。
但石板沒有變。
他坐了一陣子,站起來,把倉庫裡的東西簡單整理了一下。掃了地。把窗臺上的碎片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傍晚鎖門的時候,他碰到何師兄。何師兄從山上下來,正好經過倉庫門口,看到陳默,點了一下頭。
陳默也點了一下頭。
何師兄走過去之後又停下來,回頭說:「你最近有收到舊石板嗎?」
陳默說:「沒有。」
何師兄說:「測堂換下來的,如果有的話幫我留一塊。」
陳默說:「好。」
何師兄走了。
陳默鎖好門,往回走。天快黑了,路燈還沒有點起來。他走得很慢。
他想的是:何師兄為什麼要舊石板?
他想不出答案。
晚上在膳堂吃飯的時候,他坐在角落。旁邊那桌的人在聊測試的事。
「我今天測了。」
「怎麼樣?」
「跟上次一樣。你呢?」
「我也是。我已經連續三次一樣了。」
「那算穩定吧。」
「穩定有什麼用,又不變亮。」
「變亮又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陳默低頭吃飯,沒有加入。
回到宿舍的時候,劉三已經躺在床上,正在翻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書。趙七不在。陳默脫了外衣,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他練了一段時間,測試沒有變。李遠練了半年才開始變。可能還不夠久。也可能他本來就不會變。
他想不出來哪一個才是對的。
翻了個身,窗外的風聲變大了。他閉著眼睛,過了一陣子睡著了。
但他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他還想再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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