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太穩
隔天早上陳默到倉庫的時候,沒有急著開門。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到窗臺旁邊,把那塊碎片拿起來。碎片比指甲大一點,邊緣是碎的,顏色是深灰色,翻過來看背面也是深灰色。沒有藍色。
他把它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不重,很薄的一片。
他開了門,走進去,走到那塊有裂痕的石板旁邊蹲下來,把碎片對上去,卡住。吻合的。
他蹲在那裡看著。
碎片是深灰色的,但石板裂痕旁邊是暗藍色的。同樣一塊石板,同一道裂痕,缺下來的那一塊是灰色,留在石板上的邊緣卻是藍色。
這代表:這塊碎片是在藍色出現之前就掉下來的。如果藍色是在碎片掉了之後才出現的,那碎片應該是藍色才對。但它不是。
陳默把碎片拿下來,放回窗臺上。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掃地。
掃完地之後他又走回那片石板旁邊蹲下來,用手沿著裂痕摸了一遍。裂痕的邊緣摸起來比表面粗糙一點,像是在裂開之後,邊緣又被磨過。他湊近看,裂痕裡面有一條極細的線,顏色比表面深,比裂痕更細,像是裂開之後又裂了一次。
他不確定這是原本就有的,還是搬運過程中撞出來的。
他站起來。
下午有人送舊石板來。兩個外門弟子抬著一塊石板走進倉庫,放在地上,喘了口氣。陳默看了一眼那塊石板,表面是均勻的灰色,沒有裂痕,沒有藍色,看起來不算太舊。
「從哪裡換下來的?」陳默問。
其中一個說:「東院測堂。」
陳默在冊子上寫了日期和來源,然後那兩個人就走了。
他蹲下來看這塊新來的石板。表面光滑,顏色均勻,沒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他把它翻過來,背面也是均勻的灰色,跟表面一樣。
他把它跟那塊有藍色的石板並排放著,退後一步看。
一塊是均勻的灰,一塊是表面有藍色的灰。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新來的那塊石板的表面,又摸了摸有藍色那塊的表面。觸感不一樣——新來的那塊光滑,有藍色那塊稍微粗糙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他不知道這個粗糙是怎麼來的。可能是被很多人貼過,也可能是放在哪裡被風沙磨的。但他確定了:有藍色那塊,表面的狀態跟新石板不一樣。
傍晚他鎖門的時候,又把那塊碎片從窗臺上拿起來看了一眼。
他沒有想通它為什麼是灰色。
但他把它放回去的時候,動作比之前輕了一點。
那天晚上在膳堂,他坐的位置旁邊有人在聊天。一個說:「東院測堂換了一批新石板,舊的送走了。」另一個說:「為什麼換?」「不知道,說是有幾塊測出來不太穩。」
陳默正在喝湯。
他聽到「不太穩」三個字的時候,碗停在嘴邊。
他繼續吃飯。過了一陣子,他把碗裡的飯吃完,把碗放下,坐在那裡沒有動。旁邊的人在聊別的事了,已經不是在說石板。
他坐在那裡想:不太穩。
如果石板會變得不穩,那什麼叫「穩」?一塊石板從新到舊,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太穩?是有人發現了才換,還是時間到了就換?他又想到自己那塊石板,想到張執事每次勾的那一筆,想到那行自己寫的「正常」標記。他又想到自己這幾次看石板的時候注意到的事情:新來的石板光滑,舊的石板粗糙,表面有藍色,裡面沒有。他想:如果石板真的會變,那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變到什麼程度才算「不太穩」?
他站起來,把碗收了,走出去。
天黑下來了。路上有燈,黃色的光。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想到了一個以前沒想過的問題:如果他用的石板也「不太穩」——不是壞掉的那種不穩,只是時間久了之後變得跟新石板不一樣了——那他測出來的結果,還是原本的結果嗎?
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對不對。他甚至不太確定這個問題該怎麼問。但他發現自己正在想一件以前沒想過的事:如果問題不在人身上呢?如果問題在石板上呢?
他走進宿舍的時候,劉三已經在裡面了,正在縫東西,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比較晚。」
陳默說:「嗯。」
他脫了外衣,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劉三沒有再問。趙七不在。燈還亮著,過了一陣子劉三把燈熄了。黑暗裡,陳默閉著眼睛,沒有馬上睡著。他想著石板、藍色、粗糙的表面、不太穩。他想到那塊碎片。碎片是灰色的,沒有藍色。如果藍色是後來才出現的,那代表石板在使用過程中會改變。如果石板會改變,那測試的結果也在改變。只是沒有人注意到。
窗外的風小了一點。樹枝沒有在打屋簷。他翻了一個身。又過了一陣子,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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