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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哨站外的風聲變了方向,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從東北方向灌進來。

他站起來。千凝已經醒了,正在把地圖摺好收回懷裡。陸鳴在入口處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三個人沒有說話,像是已經不需要確認彼此準備好了沒有。

他們走出哨站,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陳默走在前頭,步伐穩定。冷光貼著他的右手皮膚亮著,均勻的,沒有波動。脈核的頻率已經完全融進他體內的節奏了,不需要刻意維持,像是心跳和唿吸一樣自然。但他知道它比昨天薄了一層。

千凝走在他左後方。走了一陣子之後,她開口:「回去的路會比來的時候快。我們已經知道路線了。」

「快多少?」

「如果不停,天黑前能走出去。」

陳默沒有接話。風從前面吹來,帶著一股不屬於荒野的氣息——不是水脈的溼氣,不是溶洞的土味,是某種被反覆壓縮過的靈力殘留。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了下來。

千凝也停了下來。她的視線落在地面上,停了一瞬:「有人經過這裡。不止一個。腳印很新,沒有被風抹平。」

陸鳴蹲下來,手指貼著地面。他閉上眼,時間比平時更長。然後他站起來,表情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聽不到聲音。不是安靜,是被蓋住了。」

陳默蹲下,右手貼地。冷光從掌心滲出,沿著地面往外擴散——然後被擋了回來。不是天然的屏障,是被人為壓縮過的靈力層,正在緩慢地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收縮。

「他們在收網。」

千凝走過來,蹲下,手指貼著陳默剛才貼過的位置,過了一陣子低聲說:「這是陣紋道的鎖定陣。有人把它改過了——它不會攻擊,只會確認經過的人身上有沒有特定的靈力頻率。」她抬頭看了陳默一眼。陳默知道她在說什麼。那個「特定的靈力頻率」就是他身上的冷光。

「他們知道我身上有什麼。」陳默說。

「他們一直在找這個。」千凝站起來,「從我們進礦洞之前就在找。」

陸鳴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的手指還貼在地面上,耳朵微微動著,像是在聽某個正在緩慢接近的聲音。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有人來了。不只一個。」

「多遠?」

「不確定。但他們的腳步……沒有聲音。」

陳默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冷光還貼在皮膚上,但比剛才更暗了一些。採石場那一戰之後,它一直在緩慢消耗,沒有足夠的時間恢復。他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他沒有說出來。

「往東走。」陳默說。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選東邊,但他走的時候,右手垂在身側,冷光沿著地面鋪了一條極細的線——不是偵測,是做記號。

走了約一里,陳默停了下來。他蹲下,右手貼地,去讀自己鋪的那條線。冷光線還在,但它的邊緣被切斷了兩處,像是有人沿著它的路徑走過時刻意把它抹掉了。

「他們知道我們走哪條路。」陳默說,站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開始變速——時快時慢,偶爾停下來蹲下讀地面,然後換一條路。他在用自己當誘餌,想逼暗處的人現形。冷光在每一次蹲下和站起的間隙中變得更薄。

陸鳴跟在他身後,走了一陣子之後低聲說:「左邊有人。在移動。但他的腳步不對——不是正常的節奏,每隔幾步就會斷一次,像是有人在每一段腳步之間把自己移到了另一個位置。」

陳默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地面在說謊。」

千凝的腳步沒有停。她聽懂了——陳默的意思是:不要相信你讀到的東西。她用指尖在路過的石壁上劃了一道短痕,留給陸鳴看。

陸鳴沒有說話。他閉上眼走了兩步,然後睜開眼,朝陳默打了個手勢——兩根手指併攏,指向右前方。意思是:聲音在那個方向,但它是假的。

陳默把右手收進袖口裡,換了左手貼地。左手沒有冷光,但他的手記得怎麼讀地面的溫度和質地。他閉上眼,手指貼著一塊裸露的岩石表面。左側的地面溫度均勻,是自然風化的痕跡。右側有一處岩石的溫度比周圍低了半度——不是地質差異,是有人在上面布過陣法。陣法撤走之後,石頭需要時間才能恢復原本的溫度。

那條路有人走過。而且他們剛剛才走。

陳默睜開眼,往右側走去。

又走了一陣子,天色開始變暗。風開始變涼了。陳默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他蹲下,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貼地——冷光貼著地面鋪開,這一次沒有被擋回來。

「這裡沒有陣法。」他低聲說。

千凝走過來,蹲下,手指貼著地面,過了一陣子開口:「他們沒有把這裡鎖死。」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需要。」千凝站起來,指著前方的地勢,「這裡只有一條路能走。他們不需要把整片荒野封死,只需要守著那一個出口。」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是一個峽谷入口,兩側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只有中間一條約兩步寬的通道。他蹲下來,重新讀了一次那條通道的地面。沒有陣法痕跡,沒有腳印殘留。但通道盡頭的空氣裡,有一種被壓縮過的阻力感。

他站起來的時候,陸鳴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峽谷出口有人。」

「幾個?」

「一個。」陸鳴頓了一下,「但他的腳步……很深。像是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陳默站在峽谷入口,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冷光貼著他的右手皮膚亮著,比清晨的時候更暗了一些,但還沒有熄滅。

峽谷另一側,開闊地的中央站著一個人。他袖口的編織紋路與採石場的襲擊者一模一樣。他手裡握著一枚正在緩慢旋轉的陣盤,周圍的空氣正在被壓縮、收攏、壓向地面。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冷光從他掌心滲出來,比平時更亮了一些。脈核的頻率在他的骨頭裡緩慢加速。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次機會。他也知道在他走進峽谷之前,暗處還有其他人在看著他。但他沒有回頭。

他蹲下,右手貼地。冷光沒有往外擴散——他把它往回收。從掌心退回皮膚底下,退回經脈裡,退回胸口那個節點後面。

他在做的事很簡單:他在聽。對方的陣盤在壓縮空氣,收縮靈力,鎖住地面。那個旋轉的頻率在陳默的感知裡越來越清晰——不是隨機的,是規律的。每一次旋轉都有一個極短的間隙,當壓縮到極限時,陣盤本身的結構會產生一個微小的反彈。

那就是漏洞。

陳默在等那個間隙。他數了三次旋轉的節奏,第四次的時候,他釋放了冷光。沒有往外炸。他把冷光往地面下方送了進去——順著對方陣盤壓縮空氣時形成的靈力通道,逆向往回推。就像在對方收緊繩索的那一瞬間,把繩頭往反方向甩出去。

地面沒有炸開。裂紋從陳默手掌下方開始向外擴散,順著峽谷兩側的巖壁往上爬,最後全部匯聚到開闊地中央那個人腳下。他手裡的陣盤沒有碎——先是停轉,然後表面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從中心往外擴散,像一張正在被撕開的網。

陳默站起來的時候,陣盤從那人手裡滑落,掉在地上,裂成兩半。

陳默站起身,往峽谷出口走去。千凝和陸鳴跟在他身後。他走過陣盤男身邊的時候,那人已經跪了下來,雙手撐著地面,沒有再動。陳默沒有停下來看他。但他聽到了——暗處還有腳步聲。不是追上來的那種,是正在撤離的那種。從東側、西側、後方同時往後退。

那些在他感知裡盤踞了一整天的三組震動,正在同時消散。他沒有回頭。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撤退——是因為陣盤碎了?還是因為他剛才做的那件事讓他們決定暫時收手?他不確定。但他確定一件事:他們沒有放棄。他們只是暫時後退了。

陳默繼續往前走。夜色正在降臨。他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溶洞——老周還在等他。他已經感覺不到暗處的震動了。那三組干擾全都消失了。但那種「有人在暗處記錄這一切」的感覺,始終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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