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7 回望來路
1976年夏初的傍晚,送完老人們的拖拉機消失在山路盡頭,我站在田埂上,望著漫田金黃的稻穗,風裡的稻花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忽然讓我想起重生初到七星村的日子——那時的我,還是個習慣獨自摸索的人,從沒過分景下的人,從沒過分裡。
以前在另一個人生裡,我總是一個人學習、一個人扛事,遇到難題只能自己悶頭琢磨,連個能請教的人都沒有。可重生到這裡,先是遇到教我形意拳的孫師傅,他怕我練錯傷了身子,一招一式拆解著教,連唿吸的節奏都反覆叮囑;後來廖爺爺肯把壓箱底的風水學問傾囊相授,連怎麼辨地脈、看氣場的訣竅都不藏私;趙大爺教我辨藥、把脈,還總說「學醫術先學做人」;清華的老教師更是把幾十年的教學心得都講給我聽,連數理化的解題捷徑都寫在筆記裡;還有周大爺,臨走前還惦記著幫我在上海搭路子……我在上海搭路子……
這些師傅們,哪一個不是曾在困境裡堅守的人?他們本來可以只顧自己平反後重返崗位,卻偏偏把我這個知青記在心裡,願意花時間教我本事,願意給我許下「遇事找我」的承諾。更難得的是那些機緣——若不是恰巧撞見老黑的文物藏點,就護不住那些古珍;若不是在牛棚外多停留了會兒,就遇不上願意跟我多說幾句話的廖爺爺;若不是主動幫趙大爺整理草藥,也得不到他的信任與指點。
風輕輕吹過,稻穗晃出細碎的聲響,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地址──有京都文物局的、中央醫院的、清華園的,還有香港的、上海鋼鐵廠的。指尖觸到那些帶著溫度的字跡,忽然鼻子發酸:以前總覺得自己運氣普通,怎麼偏偏重生後,就能遇上這麼多貴人,能有這麼多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這份福分,大到讓我常常覺得不真實,生怕是一場夢。
往知青點走的路上,路過曾跟孫師傅練拳的曬穀場,地上似乎還留著我們練拳的腳印;想起在廖爺爺住處看風水書的夜晚,油燈下他翻書的身影還清晰如昨;還有趙大爺教我認草藥的山坡,老教師給我講一講的石凳……這些細題的石凳,成了我珍貴的草藥的山坡,老教師給我講碎的石凳……這些細題。
回到住處,我翻開老教師給的教案,扉頁上「好好讀書,未來可期」的字跡格外醒目。我知道,這份天大的福分,不是憑空來的──是師傅們的善意,是自己的堅持,更是時代變局裡的一點點幸運。往後的日子,不能辜負這份福分,要更用心地啃書本、練本事,等明年高考恢復,等有機會去京都、去上海、去香港,一定要好好回報這些曾幫過我的人。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來,清輝灑在書頁上。我握著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回望來路,皆是福緣;前路漫漫,唯有精進。」這既是對過往的感恩,也是對未來的期許——帶著這份福分,帶著師傅們的囑託,我一定能在即將到來的人生轉折裡,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