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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七星村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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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青點往地裡走這一路,一凡算把咱七星村摸透了--這地方啊,冬天能把人凍出眼淚,可黑土地裡藏著的實在勁兒,也暖得人心窩子發慌。

現在是十二月中旬,佳木斯這疙瘩的冬天,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零下三十多度,哈口氣能在下巴上結霜,說話都得趕緊嚥回去,不然冷風能順著嗓子眼往肺裡鑽,剌得生疼。你嗆那地上的雪,沒到小腿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太陽一曬晃眼睛,走一會兒就得瞇著眼,不然準晃得頭疼。

咱七星村就窩在黑土坡的山坳裡,三面都是柞樹林子,冬天樹葉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跟手爪子似的抓著天,風一吹“嗚嗚”響,聽著有點嚇人,其實夏天老涼快了。就南面敞著,對著一大片黑土地──那可是咱村的命根子!春天種大豆、玉米,夏天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秋天收糧的時候,連空氣裡都飄著豆香味兒。現在天冷了,地凍得邦邦硬,跟石頭似的,上面蓋著雪,等開春化凍了,黑土肥得能攥出油,種啥長啥。

村裡的房子都一個樣:土坯牆,茅草頂,煙囪是黃泥煳的,歪歪扭扭的。早上起來,家煙囪都冒黑煙,混著柴火的焦味兒,老遠就能聞見,那是過日子的煙火氣。村口有棵老榆樹,得倆大老爺們手拉手才能抱住,樹皮裂得跟老爺子的皺紋似的,枝椏上掛著冰熘子,風一吹「叮噹」響,跟敲鈴鐺似的。這樹可有年頭了,夏天大夥兒都在樹下歇涼,嘮嘮家常,冬天就圍著樹跺腳取暖,小孩還愛在樹底下撿凍掉的榆錢兒玩。

村裡總共不到五十戶,大多姓王、姓李,都是老輩們就在這裡紮根的。路上少見人,偶爾能看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嬸子、大爺,揹著糞筐往地裡去——冬天不種地,可撿糞肥田是老規矩,連半大的小子都挎著小筐,在雪地裡扒拉牲口糞,凍得鼻子通紅也不喊冷。村東頭那間土坯房是隊部,牆上刷著紅標語,門口掛著個鐵皮喇叭,每天早中晚準響,要麼喊上工,要麼播新聞,那聲音“刺啦刺啦”的,全村都能聽見。

咱知青點在村西頭,四間土磚房,男的倆間女的倆間,一屋住六個人,炕佔了大半間,鋪著稻草,潮乎乎的。冬天漏風,夜裡睡覺得把棉裊棉褲都壓在被子上,還是凍得縮成一團,早上起來,被子邊上都結著霜。屋角有土灶,燒柴火的,每天輪著煮飯,煮的不是玉米煳煳就是高粱米飯,稀得能照見人影兒。菜就更甭提了,不是醃蘿蔔就是鹹菜,偶爾隊裡分點凍白菜,切了煮在粥裡,就算改善伙食了,大夥兒都搶著吃。

村裡的人都實在,就是話少。隊長王鐵柱,五十多歲,臉黑得跟炭似的,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嗓門大得能震掉房頂上的雪,可心善——知道咱知青吃不慣粗糧,偶爾會讓他媳婦蒸倆窩窩頭,趁沒人的時候塞給最瘦的人。還有村中間的李大爺,是個赤腳醫生,屋裡擺著個掉漆的木櫃子,裡面放著紅藥水、紗布,還有些曬乾的柴胡、甘草,咱誰要是凍著了、累著了,找他準沒錯,他啥也不收,就偶爾讓幫著兩桶水。

白天咱跟著下地,大多是在雪地裡清理田埂,或是幫村民搬過冬的柴火。活兒不算重,可抵不住冷,手凍得握不住鐮刀,腳在棉鞋裡也凍得發麻,只能時不時搓搓手、跺跺腳。中午歇工,就在田埂邊的避風處啃窩窩頭,窩頭凍得硬邦邦的,得先揣在懷裡摀一會兒才能啃動,就著雪水往下嚥。

傍晚收工往回走,天早就黑透了,村裡的煤油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在雪地裡晃悠。知青們踩著雪,有的哼著歌,有的聊著天,雖然累,可看著遠處的燈火,心裡也覺得熱乎。一凡走在後面,嗆著這黑土地、土坯房,還有村民們樸實的臉,突然覺得──這七星村雖然苦,可透著股實在勁兒,在這兒紮根活下去,好像也沒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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