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頁
明燦站在床邊,看著她裸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是之前留置針扎過的痕跡,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她想象著這隻手攥住宮闕白大褂的樣子,想象她看她的眼神,又究竟是以怎樣絕望的語氣說出那句“我能不能不手術”的話。
她想象不到!
更想象不到,如果這次宮闕沒能把人救下來,自己該怎麼辦。
“對不起,”明燦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她伸出手,想碰一碰蘇執的手背,又在距離一寸的地方停住,“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賺這筆錢,”
——不適合照顧你。
後面半句,明燦沒說出口。
她把手收回來,慢慢蹲下去,看著病床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微笑著,用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要趕快醒過來,醒過來,我們用剩下的四萬五,找一個專業一點的護工好不好?”
下一秒,覆在她掌心之下的指尖動了動,明燦感受到動作,抬眸看過去,病床上的女人,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眸。
那雙眼睛剛睜開時有些渙散,瞳孔裡映著病房的燈光,沒什麼焦距,過了好幾秒,眼珠才慢慢轉動,一點一點,最後落在明燦臉上。
明燦蹲著,手僵在半空,指尖維持著剛才觸碰對方的姿勢,沒收回來,也不敢動。
四目相對。
作者有話說:
無
第9章
蘇執看著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麻藥的後勁還在,她反應很慢,目光從明燦臉上移到她停在半空的手上,再移回臉上,來來回回,像是在辨認什麼。
明燦張了張唇,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執的指尖動了下,罩在氧氣面罩下的唿吸加重。
明燦反應過來,站起身:“我去叫醫生。”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股冰涼的力道圈住,很輕很輕。
明燦垂眸,看見氧氣面罩下的人嘴唇在動,吐息十分艱難,對方一直在重複,聽不清在說什麼。
她把腦袋壓低一點,聽見她說。
“合同沒到期,你不能走。”
明燦愣了一瞬,眼睛裡溼意湧上來,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啪嗒”一下,砸在自己手背上,她有些無措,慌忙低頭去擦,誰料委屈與自責在這一刻竟然被無限放大,她控制不住哽咽。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蘇執沒說話。
她的眼皮壓了千斤擔,隨時要合上,可她硬撐著,看著蹲在床邊,哽咽抽泣的小孩,看她卷著自己衣服下襬委屈巴巴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氧氣面罩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帶有一絲不耐煩的,氣音。
“好吵。”
明燦的眼淚頓時剎住,紅著眼看人。
蘇執見狀,疲憊的眼眸微微合上,纖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那點微弱的光,她的唿吸很淺很淺,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整個人陷在病床裡,像一抔快要融化的雪。
然後,她就這麼睡過去了,或者說,被麻藥的後勁拖進昏睡裡,眼睛閉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場不太輕鬆的夢。
明燦蹲在旁邊,一動不動。
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看著蘇執的臉,看著她皺緊的眉頭,看著她艱難的唿吸,還有裸。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時不時輕顫一下,明燦想了下,又想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抬起手臂,將自己爪子伸過去,在對方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
睡夢中的人似乎沒有很牴觸,明燦膽子變得肥起來,觸碰面積加大,一點一點,最後,直接用自己整隻掌將對方的手包了起來。
蘇執也還是沒啥反應,她滿意地抿了抿唇,緊緊牽住那隻手。
過了好一會,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下,明燦扭頭,看見宮闕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
宮闕視線落過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時,腳步微頓了一下,又繼續走過來,沒什麼起伏的語調:“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巴結人家呢?”
明燦:……
見明燦不說話,宮闕也沒有再逗她,看了眼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看了看蘇執的臉色,然後在病歷上寫了點什麼。
“醒過嗎?”她問。
明燦點頭:“醒了一下,又睡著了。”
宮闕“嗯”了一聲,把病歷夾放下,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翻開來,放在明燦面前:“吶,她在進手術室前,委託我寫下的。”
明燦低頭一看,是一份《患者授權免責書》。
內容大概是,無論手術成功與否,都不追究明燦的任何責任。
宮闕語氣很平靜:“她沒有外界傳言的那麼冷血,在進手術室之前就考慮到事故可能會牽連到你,所以特意委託我,寫下這個,拿著吧。”
明燦看著那幾行字,以及最下方摁下的屬於蘇執的手印和簽名,看了好一會兒。
“我……”
宮闕將那份免責書塞她手裡,語氣不鹹不淡:“行了,麻藥還沒過,這一覺至少要睡四五個小時,醒來後,不要給她看手機,網上那些輿論,你也看到了,那些資本家根本就是拿她當替罪羊,術前打過去的電話,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宮闕性子極冷,除了本職工作,從不多說一句別人閒話,此時竟也忍不住多嘴。
明燦自然明白,從患者家屬到醫院鬧事、狗仔跟拍,再到公司高管探視,公司出面“澄清”裁員事件……這一系列見證下來,她就算再遲鈍,也該看清事情的本質了。
宮闕交代了幾句,就去忙別的事情了,病房裡又只剩下她們二人。
明燦蹲得腿麻,她試著站起來,膝蓋骨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踉蹌了一下,扶著床沿穩住身體,然後拖過旁邊的椅子,在床邊坐下來。
她沒鬆手。
蘇執的指尖被攏在掌心裡,一點點捂著,捂到手心裡沁出一層薄汗,那隻手卻還是涼的。
明燦把手翻過來,用兩隻手捂著,捂一會,又放到嘴邊呵一口氣,搓一搓,再捂回去,這樣持續了一會,那隻手終於有了一點溫度,明燦將其塞進被子裡,輕輕蓋上。
然後她坐直身子,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掏出手機,主動去翻看關於裁員事件的那條澄清頭條。
內容開頭是一段影片,明燦將聲音調小,插上耳機。
影片畫面裡,釋出會現場燈光刺眼,長。槍。短。炮的鏡頭對準了臺子上的人。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發言臺前,那男人明燦認識,正是那日來醫院看望蘇執的研發部副總裁趙歸帆。
他清了清嗓子,黑色西服與身後背景板上“千宇科技媒體溝通會”的幾個大字形成鮮明的對比。
“關於近期公司的人員最佳化調整,引發了一些討論和誤解,”男人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帶著職業經理人特有的圓滑,“今天我代表公司,就相關情況進行說明。”
“首先,我想說明的是,任何一家企業,在發展過程中都會根據市場環境和業務需求進行正常的人事調整,”趙歸帆繼續說,“千宇科技此次的人員最佳化,是基於公司戰略轉型的需要,流程合規,補償到位,不存在任何違法違規行為。”
影片裡,趙歸帆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記者,語氣沉了下來。
“最佳化前期,技術總監蘇執作為研發部一把手,全程主導了被裁人員的篩選工作。她根據團隊重組的需求,擬定了初步名單,並提交公司稽核。公司基於對她的信任,最終批准了這份方案。”
明燦唿吸一滯。
畫面切到臺下,記者們奮筆疾書,閃光燈此起彼伏。有人舉手提問:“趙總,據說此次裁員引起了部分員工的不滿,甚至有極端事件發生——我們收到訊息,蘇執蘇總監目前正在住院,是被被裁員工開車撞傷的,請問是否屬實?”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會場。
快門聲驟然密集起來,閃光燈全部對準臺上的趙歸帆。記者們紛紛往前擠,錄音筆、話筒越過警戒線,懟到趙歸帆臉上。
趙歸帆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那表情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他扶了扶話筒:“關於蘇執蘇總監的情況,我們的確感到非常痛心,她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技術管理者,對工作要求極高,甚至可以說是——嚴苛。”
說著,又刻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也正因為如此,在團隊重組過程中,部分同事對她的一些決策產生了誤解。這次被最佳化的人員名單裡,確實包括肇事者。我們也是事後才知道,他對蘇執蘇總監心懷不滿已久。”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趙總的意思是,這是一場蓄意的報復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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