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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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事者是否提前知道裁員名單?”
“公司在稽核名單時有沒有考慮到潛在的安全風險?”
問題像雪片一樣砸過來。趙歸帆抬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臉上那點遺憾的表情收起來,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具體情況公安機關正在調查,我們不便透露更多。我想強調的是,千宇科技一直秉持人性化管理,此次事件純屬個別極端案例。蘇執蘇總監目前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療,公司會承擔所有醫療費用,也會全力配合警方調查。”
影片裡,記者們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個話題。
“趙總,我們收到訊息,肇事者家屬在蘇總監治療期間,曾多次前往醫院道歉,但被蘇執總監驅趕,請問是否確有此事?如果蘇執總監本人也是裁員的執行者,她是否有資格拒絕受害者家屬的道歉?”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明燦聽到這裡,忍不住攥緊了手機。
趙歸帆臉上的表情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標準化的遺憾神色:“這個情況我也有所耳聞。蘇執總監術後身體虛弱,情緒不穩定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被撞傷後需要靜養,家屬探視確實需要適度。”
“可是趙總,”另一個記者站起來,聲音尖銳,“據肇事者家屬表示,被裁員工在公司幹了十幾年,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從基層一路做到技術骨幹,這次突然被裁,事先沒有任何徵兆。家屬還說,他在公司十幾年,從未有過任何違紀記錄,績效考評也一直都是合格以上。這樣的老員工,為什麼會被列入裁員名單?”
提問一針見血,精準扎進會場喧囂,趙歸帆面色微僵。
明燦盯著螢幕,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在手心裡掐出淺白的印痕。
“這位記者朋友,人員最佳化是基於公司戰略調整的需要,不是對個人能力的否定。”趙歸帆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明顯快了幾分,“十幾年工齡的老員工,恰恰說明他對公司有過貢獻。也正因為如此,公司在考慮最佳化方案時,離職補償金是他年薪的三倍,加上各類獎金和未休年假的折現,總額已經超過了他在職期間一年的總收入。”
他說著,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
“這是賠償協議的影印件,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和手印。公司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仁至義盡了。”
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快門聲響成一片。
……
影片的最後,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做最後的總結,裁員屬於正常最佳化,公司沒有錯,蘇執和被裁人員家屬作為“無辜受害者”,公司會全權負責到底,關於肇事者本身是否被原諒,蘇執自己說了算,總之,不好的輿論全都偏向蘇執。
明燦摘下耳機,把手機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病床上昏睡的人。
蘇執的臉色依然很蒼白,氧氣面罩下的唿吸只重不輕,那隻被捂熱過的手,也不知什麼時候又從被子裡滑出來,無力地搭在床沿上。
明燦忽然想起趙歸帆那日來醫院時的樣子,西裝革履,提著果籃,笑容和煦,在病房門口站了不到十分鐘,說了幾句好好養傷的客套話,就走了。
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想好這套說辭了吧。
全程主導篩選。
擬定名單。
與公司達成一致。
每一個字都在把罪名往蘇執身上釘。
是她太過嚴苛招致怨恨,公司只是“基於對她的信任”,批准了方案,多完美的說辭!
可她明明在手術室裡,生死一線上,還顧及著照顧自己的護工是否受牽連,委託人寫免責書……
就是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成為裁員事件的主導者?
明燦眼眶有些發酸,她使勁眨了下,把那股熱意逼回去。然後伸手,輕輕將蘇執滑出來的那隻手放回被子裡,又掖了掖被角。
病房門在此刻被突然推開。
明燦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女人站在門口,對方看起來二十八九歲的樣子,鎖骨發略顯凌亂,仔細看,鬢角兩側似乎還沁著一層薄汗,應該是著急趕過來的。
明燦站起來,下意識多了幾分警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章
對方看見明燦,稍愣了下:“您是?”
“我……”明燦下意識想說是朋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是這裡的護工。”
“您好,”女人走過來,禮貌伸手,“我叫姜漾,是蘇執的同事,剛從國外趕回來,這幾天辛苦你了。”
明燦聽到“同事”而字,握手的動作都帶上幾分敷衍。
“應該的。”她語氣極淡。
姜漾沒在意,靠近床邊,低頭看了看蘇執的臉色,又看了看監護儀,然後轉向明燦:“她睡了多久了?”
“一下午。”
姜漾點點頭,在床邊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蘇執蒼白的臉頰上,沒再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明燦垂著眼收拾床頭櫃上的東西,放歪的水杯擺正一下,用過的棉籤丟丟掉,多餘的紙筆收進抽屜裡,全程忙碌,忙碌到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來不及給對方。
姜漾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目光從蘇執臉上移開,落在明燦身上,打量了一瞬。
“蘇執這人不太好伺候哈?”她手插兜,語氣裡帶著點熟稔的調侃,“脾氣不好,性子冷,嘴巴還特別毒。”
明燦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
姜漾一雙桃花眸微微眯了眯:“她平時是不是老兇你?”
“她人很好。”明燦說。
四個字落地,不輕不重。
姜漾挑了挑眉,想說什麼,又沒說,只是看明燦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
明燦沒再搭理她,又開始整理抽屜裡的東西,所有東西挨個掏出來,挨個擺進去,一副忙碌又專注的樣子,耳朵尖卻時不時動一下,留意著病房裡這陌生女人的動靜。
姜漾此時靠在窗邊,掏出手機看了眼,又揣回去,視線落在監護儀跳動的數字上,幾秒,臉上的表情淡下來,像是在想什麼事。
過了會兒,她開口,聲音低了些:“她住進來之後,公司那邊有人來看過嗎?”
明燦被問得猝不及防,反應過來後淺淺扔下兩個字:“來過。”
“趙歸帆?”姜漾問。
明燦沒說話,用沉默代替回答。
“哼,”對方嗤笑一聲,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他可真行!”
明燦這才抬起頭,認真地看了這女人一眼。
姜漾對上她的目光,也沒解釋,只是偏過頭看向窗外,落日餘暉散盡,遠處的樓群正在一盞盞亮起來,把深藍色的夜幕燙出許多暖黃的孔洞。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動了動。
明燦幾乎是瞬間站起身,俯身去看。
蘇執的睫毛顫了顫,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姜漾察覺到動作,也上前一步迎上去:“蘇執?”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瞳孔渙散了一瞬,慢慢聚焦,先是落在明燦臉上,再緩緩轉向姜漾。
“感覺怎麼樣?好點沒?”姜漾問。
蘇執眼皮眨了眨,像是確認什麼,然後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下。
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但明燦看見了。
那是她從手術室出來後,第一次在蘇執臉上看到的,不是冰冷、不是疲憊、不是勉強撐著的清醒,而是一種近乎於柔軟的、放鬆下來的東西。
蘇執的嘴唇動了動,氣音很輕:“你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多管閒事的人,是怎麼把自己送進醫院的。”
姜漾嘴巴挺毒的,蘇執沒力氣跟她嗆聲,目光在對方身上轉了一圈。
風塵僕僕,一路奔波!
姜漾有點被看破了,小聲反駁:“別看了,臨時過來的,比較倉促。”
她之前跟蘇執是一個專案組,可以說是蘇執一手培養起來的人,後來女朋友出國留學,姜漾想辭職陪同,蘇執沒讓,正好海外專案有個缺口,蘇執就把她給推薦過去了,過去之後,姜漾憑著自己過硬的技術,一路上升,成了海外專案負責人。
最近專案上線,團隊忙的連軸轉,姜漾都沒怎麼關注手機,奈何蘇總監近期實在太火,尤其昨天菜廠澄清會發出來,熱度直接飆到了國外,姜漾還是聽專案組的同事討論,才知道這個事的,知道後,停下手中的工作,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蘇執沉重的眼皮顫了下,視線一直在她身上。
姜漾也看著她,看了會,沒好氣地說:“你肯定又動了那些個高管們的蛋糕。”
蘇執沒說話。
姜漾雙手背後,站她病床一側分析。
“讓我猜一下哈,是不是這兩年國內經濟效益不好,上面壓力給到研發部,趙狗頂不住壓力提出裁員,其他管理層也極力支援,然後你就在大會上,指著那些人的鼻子問,為什麼不先裁你們這些吃乾飯的,然後就,成功地把他們都得罪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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