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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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笑了笑:“她不想去?”
“嗯,說想在家陪我。”蘇執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己也壓不住的甜意,“我說不去上班怎麼買大鐲子,她說姐姐我昨天不是剛給你買了一個嗎。我說那是一隻,以後每年都要有。”
何年沒接話,只是低頭看了蘇執一眼。她今天氣色確實比昨天好了不少,臉頰上有了點血色,連嘴唇都不像之前那樣蒼白了。
愛情這個東西,有時候比什麼藥都管用。何年在心裡想,隨即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因為她知道自己遲早要把真相說出來,到時候這份由愛情撐起來的好氣色,還能剩下幾分?
“何醫生?”蘇執見她不說話,偏頭看了她一眼。
“沒事,”何年回過神,推著她走進電梯,“在想你今天的檢查專案。”
電梯門關上,鏡面裡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蘇執坐在輪椅上,圍巾鬆鬆地繞著脖子,露出一小截下巴。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何醫生,你說我最近是不是胖了一點?”
何年認真打量了她一眼:“嗯,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有肉了。”
“燦燦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蘇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週五還燉鱸魚枸杞湯,差點把魚放跑了。”
何年笑了下,語氣溫柔:“真假的,聽過煮熟的鴨子飛了,煮熟的魚跑掉還是頭次聽說。”
蘇執也微微勾起唇角,電梯到了六樓,何年推著蘇執進了診室。關上門之後,一切還和往常一樣,量血壓、測心率、問診。何年一邊記錄一邊跟蘇執閒聊,聊明燦的工作,聊姜漾和白霜序公司那邊的情況,聊宮闕最近做了幾臺手術。
蘇執一一應著,偶爾也會多說幾句,說到明燦的時候話會明顯多一些,語速也會快一點。
何年看著她的樣子,在心裡把那個秘密又往深處壓了壓。
“對了,何醫生,”檢查快結束的時候,蘇執忽然開口,像是想起了什麼,“上次那個基因檢測的報告,大概什麼時候能出來?”
何年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的手頓住的時候,手裡的筆尖在病歷本上點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那個啊,”何年把筆拿起來,自然地翻過一頁,把墨點蓋住了,“還沒出來,這個檢測週期比較長,還要會診什麼的,一般要三兩個月,出來了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蘇執“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何年鬆了口氣。
“那今天就這樣,”她把病歷本合上,“回去繼續按時吃藥,不要太勞累,情緒上也要注意,儘量保持平穩。”
“好。”蘇執應下,又斷斷續續描述了些自己近日來經常被噩夢困擾的現狀。
何年聽完,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她看著蘇執,對方坐在輪椅上,腰背挺得很直,圍巾裹得嚴嚴實實,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極淡的笑容,像是想把所有的不容易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但何年看得見那些細節,眼下的青黑被粉底蓋住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流蘇,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深唿吸。
說實話,她現在這個情況,有些不太好,需要及時介入治療,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樣去打破這一份美好。
第106章
何年送蘇執到樓下。
路口的風迎面撲來, 冷得人一個激靈,蘇執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只露出一雙眼睛。
“要我送你回去嗎?”何年問。
“不用, ”蘇執說, “我自己可以, 謝謝何醫生。”
何年沒有再堅持,她看著蘇執操縱輪椅慢慢往醫院大門的方向走。輪椅的速度不快,但很穩, 蘇執的背影在冬日的寒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但那件厚外套和那條淺灰色的圍巾把她裹得還算嚴實。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 蘇執忽然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就只是停在那裡,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停了大概有十幾秒,輪椅又繼續往前走了, 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何年站在樓下,目送那個背影徹底不見了,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 掏出手機。
螢幕上沒有未讀訊息,她點開和宮闕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給宮闕發了過去。
蘇執到家的時候, 明燦正在給她發訊息。
是一條語音,蘇執點開,明燦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地試探:“姐姐,今天活不多,出來划水啦!你在幹嘛呀?”
蘇執聽完,嘴角彎了一下,她把輪椅停在玄關,換好鞋,慢慢把自己挪到沙發上,然後才打字回復。
“剛去外面熘達了一圈,冬天到了,外面好冷。”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面就回了一條語音。蘇執點開,明燦的聲音比剛才歡快了不少:“是的姐姐,天氣預報說明後兩天還要降溫,你要多穿點,出門的時候圍巾一定要戴好!”
蘇執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光是聽著她的聲音,眼底就有抑制不住的歡喜湧上來。
她打字回復:“知道了,好好上班,別划水了。”
訊息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再看。
沙發很軟,她陷在裡面,整個人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包裹著。冬日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裡浮動,緩慢而安靜。
她閉上眼睛,想著早上出門時明燦的樣子。
小狗蹲在玄關換鞋,忽然又站起來,轉過身,飛快地在她臉頰上啄了一口。然後自己先紅了臉,耳朵尖紅得像兔子,慌慌張張地拉開門跑出去,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探進半個腦袋:“姐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晚上見!”
門關上了,又開啟了。
“姐姐!”
“嗯?”
“沒什麼,就是想再叫你一聲。”
那時候她自己靠在輪椅上,看著那小孩,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填得很滿很滿,滿到有點疼。她現在知道那種疼叫什麼了。叫捨不得。
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執拿起來看,是明燦發來的照片。照片裡是她的辦公桌,螢幕上是烏漆嘛黑的程式碼段,旁邊放著一杯自制的檸檬養樂多,杯壁上貼著便籤條,便籤條上寫著“加油燦燦”四個大字,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蘇執看得唇角勾起來。
她打字,修長指尖戳進螢幕裡,又彈出來,然後一點一點將身子從沙發芯裡挪出來,去夠旁邊的輪椅。
沙發的海綿太軟了,她陷在裡面的時候沒覺得,現在要起來才發覺使不上勁。腰腹用力的瞬間,心臟勐地跳了一下,跳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等那陣暈眩過去,繼續往輪椅的方向挪。
還差一點。
指尖堪堪碰到輪椅的扶手,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腹傳來,她用力一夠,身子失去了平衡。
膝蓋磕在地板上,悶悶的一聲響。沒有地毯,地板又硬又涼,寒氣隔著褲料鑽進來,刺骨的冷。輪椅被她帶倒了,歪在她身側,輪子還在空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蘇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手腕上那隻金鐲子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金子很軟,沒留下什麼劃痕。
她沒有動,就那樣趴了一會兒,等那股疼意徹底過去,才雙手用力,把自己整個身子往起來撐。
跌倒的次數多了,經驗便豐富了,折騰了幾分鐘,她又重新坐上了輪椅。
窗外的雲移動了好幾寸,陽光從她的膝蓋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操縱輪椅到書桌前,拿過紙和筆,手指握筆的時候還有點微微的抖,她將筆尖抵在紙面上,顫了好幾下才落下第一筆。
先畫一個圓,歪歪扭扭的圓,不像腦袋,更像是一顆長了毛的土豆。她在圓上面加了兩根豎起來的頭髮,在圓裡面畫了兩個點當眼睛,又畫了一個彎彎的弧線當嘴巴。
嘴巴畫得太彎了,笑得很誇張,像是開心過頭了。
蘇執看著那個笑臉,自己先笑了一下。
然後在笑臉的旁邊,她一筆一劃地寫:“燦燦加油。”
四個字寫得歪歪斜斜的,筆跡有些飄,和她平時那一手工整好看的字判若兩人。右手還在抖,有些控制不住,她停在旁邊歇了一下,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太陽,太陽的光芒是放射狀的線條,有一根畫得特別長,戳到了紙的邊緣。
畫完後端詳幾秒,覺得太醜了,又覺得很符合燦燦。
她把那一頁撕下來,撕得不太整齊,紙的邊緣毛拉拉的。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對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拍完覺得光線不好,窗簾沒完全拉開,她又放下手機,操縱輪椅挪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的陽光一下子全部湧進來,鋪滿了房間,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睛,重新舉起手機,對著那張畫又拍了一張。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