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9頁
蘇執沒說話,配合地張開了嘴巴。
明燦的棉籤落下去,從唇角開始,沿著唇縫輕輕地、慢慢地滾過去。棉籤走到唇峰,溫熱的液體滲透乾裂的唇紋,那些翹起的皮被水分浸潤,服帖地軟下來。蘇執無意識地探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被潤溼的唇。
好可愛!
那一小截舌尖粉粉一點,像初春枝頭剛冒出來的花苞,帶著不自知的柔嫩,輕輕捲了一下又縮回去。
舌尖的主人此時半闔著眼,睫毛微微顫著,蒼白的臉上只有唇間這一點淺淺的粉。
“姐姐好乖。”明燦聲音很輕,尾音軟綿綿地往上揚。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哄小孩的溫柔。
蘇執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柔軟。
明燦把棉籤翻了個面,蘸了新的水,繼續給她潤嘴唇,這一次對方沒有伸舌頭,只是安靜地任由棉籤頭在唇上游走,偶爾抿一下,把水分抿進嘴裡。
“姐姐不要吃進去哦!宮闕姐說了,六小時以內不能見水的。”明燦叮囑。
她說話的時候神情認真極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個在傳達聖旨的小欽差,一字一句都不容置疑。
蘇執原本正乖乖抿著棉籤上滲出來的那一點水分,聽見這話,動作微微一頓,又見小孩信誓旦旦的模樣,唇角破天荒地彎起點弧度。
很小很小。
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縫,細而脆弱,卻有暖意從底下汩汩地湧上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依舊乾澀,但那個笑容讓整張臉都活了過來,像是一幅褪色的畫被人重新上了顏色。
作者有話說:
蘇總監這輩子的耐心,都給了明燦,哈哈哈~
第41章
身體上還是太虛弱, 快中午的時候,蘇執撐不住睡過去了,睡著前一秒還惦記著眼前的小孩沒錢吃午飯的事。
“燦燦——”睡夢中, 她嘴唇翕動, 含煳不清地念著明燦的名字。
明燦沒聽清, 微微站起來一點,將自己耳朵貼上去。
“燦燦……記得……點外賣……用我的手機,密碼是——”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帶著沉睡中特有的、毫無防備的柔軟。那幾個字像是從夢裡直接跌出來的, 磕磕絆絆, 卻一字一句地砸進了明燦的鼓膜。
明燦身子僵住。
她維持著彎腰側耳的姿勢,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塑,只有睫毛在瘋狂地顫。
燦燦。
蘇執從來不會這麼叫她,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客客氣氣的, 帶著一種慣有的疏離感,哪怕是像剛才那樣,兩個人距離還算近,她想牽她手,緩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也只會彆扭地喊她明燦,從未這麼柔軟過。
“點自己愛吃的,不要省錢——”蘇執又嘟囔了一句,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幾個字像是被夢境的潮水捲走了,只留下一個模煳的氣音,消散在兩人交纏的唿吸之間。
她的眉心還擰著, 那隻沒扎針的手無意識地在被面上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一個還沒交付出去的手機。
明燦微愣了下,鼻頭有一瞬間的泛酸。
母親過世後,就很少有人這樣心疼她了。
不是沒有人對她好,宮闕姐,舍友,老師,同學,包括後來認識的姜漾姐和霜序姐,他們都很好,都很有溫度。但那種好,像隔著保鮮膜遞過來的一塊糖,禮貌得體、恰到好處,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
因為大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沒有人有義務把她的飢餓放在心上。
但是蘇執不一樣。
她自己也才剛剛拔了管,胸腔裡還插著引流管留下的創口,疼得臉色發白,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要攢一攢,卻在意識潰散的最後一秒,在沉入夢境的邊緣,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她有沒有錢吃飯。
“燦燦——”
蘇執的聲音被夢境吞沒,又浮起來,那點擔心持續著,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
明燦的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知道了。”她咬著唇,哽咽著回應的同時,眼睛裡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溢位來,沿著鼻樑的弧度緩緩滑下,經過鼻翼,在唇邊停了一瞬,然後無聲地砸在蘇執枕頭的白色布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她哭得很安靜,肩膀沒有抖,喉嚨也沒有抽泣,甚至連唿吸都維持著原來的節奏。只有眼淚在一滴一滴往下流,像是身體裡某個蓄了太久的開關被輕輕擰開,然後所有的委屈、感動、所有這些年被她鎖進盒子裡的情緒,都化成了這無聲的、滾燙的液體,怎麼也止不住。
這個時候,樓道來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明燦飛快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蹭掉,又低頭檢查了一下,蘇執沒醒,唿吸依舊綿長而安穩。枕頭上的淚痕還在,她下意識把被角往上扯了扯,剛好蓋住那塊深色的小圓點。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宮闕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白大褂敞著穿,露出裡面一件簡單的淺色V領打底,襯得她脖頸修長,鎖骨分明。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整個人不像平日裡那樣冷肅,反倒多了幾分居家的鬆弛感。
她的視線先落在床上,然後看向旁邊的明燦。
“又在哭?”宮闕語氣冷淡,帶著點只有熟人才能聽得懂的調侃。
明燦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才沒有!”
宮闕拎著保溫桶走進來,擱在床頭櫃上,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白霜序託人送過來的,她們估摸著你最近兩塊錢全用來買串了,蘇執中途要是醒不過來,沒人管你伙食!”
明燦看著那精心準備過的保溫桶,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哭笑不得的委屈:“怎麼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個窮鬼!”
“那得問你,”宮闕聲音冷冰冰,看都沒看她,低頭檢查蘇執手背上的留置針:“睡多久了,有沒有劇烈咳嗽啥的?”
“快一個小時了,”明燦抹了把臉,聲音還有點悶,“咳了,但沒有太厲害,我按照你說的幫她摁了一下,就緩過去了。”
“嗯,”宮闕淡淡應一聲,直起身,把蘇執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又將輸液管理了理,確認沒有彎折。
“體溫量了嗎?”她問。
“量過了,三十七度二,你說差不多這樣正常的,我就再沒有喊護士。”
“正常的,引流管拔了以後,體溫能穩住就是好現象。”宮闕說著看眼明燦:“你先吃飯吧,我中午休息,幫你看一會。”
明燦猶豫了一下,目光在蘇執安靜的睡顏上停了停。
“去吃!”宮闕冷聲催促,“我守在這裡,不比你專業。”
明燦:……
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把淚痕衝得乾乾淨淨,鏡子裡的人眼眶還泛著紅,但看起來比剛才精神了些。她對著鏡子滿足地笑了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房間。
保溫桶開啟,排骨湯的香氣再次漫出來。
“宮闕姐,你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點?”她問。
宮闕:“吃過了,自己吃。”
不鹹不淡的語氣,明燦“哦”一聲,給自己盛了一碗排骨湯,端起來,大口大口吹著喝。
宮闕:……
病房安靜,全是她噗噗吹湯的聲音。
宮闕聽了一會兒,有點忍不住。
“明燦,你喝湯還是吹嗩吶?”
明燦從碗沿上方露出一雙眼睛,無辜地眨了眨:“燙。”
“燙就等涼了再喝。”
“可是它香,”明燦理直氣壯,“我等不了。”
宮闕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把目光重新落回蘇執的吊針上。
明燦又吹了幾口,終於喝上了第一口湯。排骨的油脂混著玉米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發出一聲含混的、心滿意足的嘆息。
宮闕沒看她,但嘴角動了一下。
“宮闕姐,”明燦含著湯喊她。
“嚥下去再說話。”
明燦乖乖嚥了,擦了擦嘴:“宮闕姐,這個湯你燉了多久?”
宮闕頓了一下,掀起眼皮看她。
“別騙我了,”明燦說,“只有你知道,我身上沒有錢。”
宮闕沒有說話。
“謝謝你,”明燦突然語氣正式,“謝謝你,宮闕姐。”
宮闕的手指在床沿上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低頭檢查了一下輸液管,確認滴速正常,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明燦。
那一眼裡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明燦知道,這個姐姐,她向來如此,外表冷,內裡像個小火爐,母親臨走前苦苦哀求她照顧自己,她致死都沒答應,可事後總是明一把暗一把地幫她。
“排骨湯很好喝!”明燦又重複了一遍。
“好喝就趕緊喝,別唧唧歪歪。”
明燦被噎了一下,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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