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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宮闕,宮闕點了下頭,算是證實。

“何醫生。”蘇執動了動唇,嗓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

明燦已經轉身倒了溫水,把吸管湊到她唇邊。蘇執低頭抿了兩口,潤過喉嚨之後,整個人才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慢慢恢復了一點活氣。

“感覺怎麼樣?”何年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姿態很放鬆,沒有醫生問診時那種刻意的職業感,更像一個朋友在閒聊。

蘇執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很累。”

“累就多睡會兒。”何年沒有追問,順著她的話往下接,“燦燦說你今天睡了一下午,我還怕宮醫生給你用的藥量太大,現在看來剛好,能睡著就是好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蘇執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句帶有醫療判斷的話。

明燦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襬上蹭了蹭。她知道何年在用她的方式建立連線,不著急、不逼迫,讓蘇執覺得這個人不是來“看病”的,只是恰好出現、恰好說了一些讓人舒服的話。

“燦燦,”何年忽然偏過頭看她,“你和宮醫生到樓下幫我們打包點吃的好不好,下飛機就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姐姐剛醒來也沒吃東西吧?”

明燦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蘇執。

蘇執沒說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走吧!”宮闕喊。

明燦彎腰,湊到蘇執耳邊輕聲說了句:“姐姐,那我下去買東西了,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帶?”

“……”蘇執張了張唇,醒來這幾分鐘已經耗盡了她積攢的所有力氣,思維也是,她一時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吃點什麼。

明燦卻在她開口前先一步開口:“那我給你打包一份餛飩,好不好?”

“好。”

明燦直起身,目光在蘇執臉上停了一瞬。

蘇執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但還是硬撐著回應她,明燦把那一眼收進心裡,轉身出了病房。

作者有話說:

無

第56章

病房門合上, 房間內只剩下蘇執和完全陌生的何年。

“何醫生。”蘇執人是清醒的,意識也是清醒的,只是身上沒什麼力氣, 很疲憊, 說話的時候眼皮有點抬不起來, 但還是硬撐著看向何年。

“沒事,你累了就放鬆休息下,或者閉著眼睛跟我聊也沒關係, 不用緊張。”何年溫柔道。

蘇執合上眼, 緩了一會, 確認自己又有力氣開口時,才微微抬起眼皮。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宮醫生應該跟你提過我的情況,車禍之後身體一直會不受控制, 痙攣失禁,出現各種突發狀況——”

她敘述著自己的情況,語氣弱,但很平直,說一會沒力氣了就停下來, 有力氣了又繼續,“這期間都是明燦看著,剛開始我會……會很抗拒,不敢喝水, 不敢吃東西,後面——”

“後面稍微好一點,這幾天發生了一些事情, 我……我有點調整不過來。”她說。

何年沒有急著接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一些,像在聽一個朋友講一件很平常的事。

“調整不過來是很正常的事呀。”何年語氣篤定,“正常人遇到你這樣的情況,都會崩潰,都會緩不過來的。”

蘇執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極淡的意外。

何年沒有趁著她沉默的時候追問,而是把話題輕輕撥開了一些:“難過的時候,有試著跟燦燦溝透過嗎?感覺她會是一個很正能量的小孩。”

蘇執的眼睫顫了顫。

“嘗試過,”她聲音很輕,“但是在她面前,我會更控制不住,每次這個時候,她都會很擔心,會更加拼命地對我好,好到把她自己都忘了,我不想這樣。”

何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在心裡把這句話摺好,放進了蘇執的“關鍵資訊”那一欄裡。

這句話說得好像是明燦,但何年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蘇執怕的不是明燦對自己好,她怕的是明燦跟她一樣,為了一個人,把自己掏空。

“昨天早上,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小心傷到了她。”蘇執語氣沒什麼起伏,心卻像有人拿刀子輕輕劃開一道口子,後知後覺的疼蔓延著,蔓延到極致的時候,她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極力壓制過後的顫抖。

“何醫生,我想了解一下,我這個情況,有沒有什麼辦法緩解?”

何年看著蘇執,目光安靜而柔和,像一層薄毯,慢慢覆上去,蘇執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平直、剋制、不帶波瀾的樣子,像是在用身上最後一點力氣把門合上。

何年知道,這種“平靜”不是痊癒,是疼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應,身體自動學會了收口。

“蘇執,”何年開口,聲音很柔,“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蘇執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說你怕燦燦為了你,把自己忘了,”何年說,“那你呢?”

蘇執愣了一下。

“你躺在病床上,不敢喝水、不敢吃東西、不敢在人前失控、甚至連傷心難過都要極力剋制著——你把自己,還記得嗎?”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蘇執沒有說話,但她原本平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

何年沒有追問,把那句話留在空氣裡,等它自己慢慢落下去。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辦法緩解,”何年坐直了一些,語氣從那種柔軟的陪伴裡微微收束,帶了一點專業的清晰,“我跟你說實話,有,但不是我給你就能用的。”

蘇執看著她。

“痙攣、失禁這些身體反應,是神經系統的應激殘留,可以透過康復訓練和藥物逐步改善,這是康復科或者神經內科的領域,我不多嘴,”何年說,“但你現在最難受的,不是這個。”

她的目光落在蘇執臉上,認真、不閃避。

“你現在最難受的,是你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不應該失控,不應該拖累燦燦,不應該因為這些事就調整不過來。”

蘇執眼睫顫了一下。

“你剛才說,‘我這幾天有點調整不過來’,”何年重複了她的話,語氣輕卻準,“你用的是‘調整不過來’,不是‘很難受’,不是‘很痛苦’。你連描述自己狀態的時候,都在下意識地降低它的嚴重性,好像你覺得,‘我難受是可以的,但我不應該因為這種難受而難受太久’。”

蘇執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話。

何年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往她手心裡遞什麼東西。

“你被領導穿小鞋,被下屬誤解,被車輪撞過碾過,身體不聽使喚,會在人前失禁,會在夜裡痙攣到整個人蜷起來,你疼得受不了,這是正常的。你覺得崩潰,這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調整過來’,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硬撐著把自己變好。”

她頓了一下。

“包括明燦。”

何年說最後,聲音裡也染上了幾分共情的顫,蘇執眼眶唰地紅了,不是因為真的疼,而是她那句“你被誤解”,頭一次,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坐在她面前,跟她說,你被穿小鞋,被誤解。

“你怕她為了你把自己掏空,”何年的聲音輕下去,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不敢哭、不敢說、不敢需要她,也是在‘掏空自己’?”

蘇執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就是安靜地,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滑進枕頭裡。

何年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哭出來就好了”這種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給蘇執一個完整的、不被審視的、讓她可以哭完的空間。

過了很久,久到蘇執的眼淚漸漸幹了,她才重新開口。

“辦法有,”何年說,語氣回到那種溫柔的、帶著一點點篤定的日常感,“認知行為療法、軀體體驗療法、放鬆訓練,都可以幫助你改善對軀體反應的恐懼和迴避。”

她頓了頓。

“但我建議你先試最簡單的一個。”

蘇執抬起溼潤的眼睛看她。

“下次你想哭的時候,”何年說,“不要先想‘我這樣會不會讓明燦擔心’,想摔東西的時候,不要先想這樣會不會傷害到明燦,你先想,‘我現在很難過’,‘很想發洩’。”

蘇執怔怔地看著她。

何年喘口氣,“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身體的各個機能自然是承受不住的,學會放鬆,學會發洩,學會把矛盾轉移出去,知道嗎?”

蘇執的眼淚還在流,但她卻沒有出聲,道理她懂的,可是要想做到卻很難,她現在這樣的狀態,一個連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解決不了的狀態,沒有辦法不顧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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