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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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說到這裡,沒有再繼續下去,她看著蘇執,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怔怔望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她不該再繼續說下去了。
有些話,說第一遍是溫柔,說第二遍是道理,說第三遍,就變成了壓力。
她不想給她第三種壓力。
於是何年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今天先到這裡,好不好?”何年的聲音恢復到那種溫潤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日常頻率,“你累了,我也說夠了。剩下的,我們下次再說。”
蘇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慢慢把視線從何年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某一處空白。她的唿吸還是很淺,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身體裡某個一直擰著的東西,終於被允許鬆了半圈。
“何醫生,”伴隨著很輕的一聲,蘇執眼角兩側的淚又往下滑了一截,“除了壓力大,我可能,還有家族遺傳史精神疾病的基因。”
何年落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家族遺傳史。”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確認一個病歷上的條目,“你指的是哪一類?如果是心境障礙、雙相、或者精神分裂譜系的遺傳風險,它和你目前由於車禍創傷引發的軀體症狀,在病理機制上是兩條不同的軌道。”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但它們在‘感受’上,會攪在一起。”
蘇執沒有回應,眼睛依然看著天花板上那處空白。
“你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何年問。
“很久就知道了,”蘇執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我母親有這方面的病,她走了之後,我因為這個被送進福利院。這些年,我一直忽略著這個問題,但是現在,明燦在我身邊日日照顧著,我不敢不重視,我怕我哪一天發作,認不出來她。”
她說“忽略”的時候語氣放得很輕,就好像是在說一件自己犯了很多年的錯。
何年沒有追問具體的診斷名稱,沒有問“你母親是什麼病”,也沒有問“你有沒有做過基因檢測”。她沒有急著把這件事變成一樁需要被處理的“醫療問題”。
“你忽略它,”她問,“是怕知道答案之後,就沒辦法再告訴自己——‘我只是壓力大’?”
蘇執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然後,她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輕得像風吹過窗簾的邊角,但何年看見了。
“蘇執,你聽我說。”何年的語氣沒有變得更凝重,反而更平穩了,像一條慢慢鋪展開的路,“有家族風險,不等於一定會發病。即使發病,也不等於無藥可治。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去判斷‘我到底有沒有遺傳病’,而是先讓自己從‘我必須獨自扛住一切’的狀態裡,走出來一步。”
“就一步。”她重複道,像在強調這件事的可行性。
蘇執終於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慢慢落在何年臉上。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淚痕還沒幹,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崩潰,沒有絕望,甚至沒有過多的痛苦。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像一個潛水很久的人,終於承認自己需要浮上去換一口氣。
“何醫生,”她的聲音沙啞,但清晰,“如果我做基因檢測,結果出來,如果不太好的話……你會告訴明燦嗎?”
作者有話說:
上了個超級無敵大毒榜,難過,寶寶們你們都別走哦,每天來陪陪我,跟我說說話,不然評論區就真的太清冷了,嗚嗚嗚~
第57章
何年看著她, 目光柔和而篤定。
“沒有你的書面授權,我不會對任何人透露你的任何醫療資訊。”她說,“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蘇執等著。
“你不希望燦燦知道, 是怕她擔心, ”何年說, “還是怕她看到真正的你之後,會離開?”
蘇執沒有回答。
但她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床單。
何年沒有逼她。她只是安靜地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給蘇執留出更多唿吸的空間。
“今天真的到這裡了。”何年輕聲說, “不著急, 蘇執,你不欠任何人一個趕快‘好起來’的速度,下次吧,下次我們聊你的母親,聊聊你願意聊的任何部分。”
聊聊母親嗎?
蘇執心裡想, 對於母親,她好像也不知道。
她從小就沒有什麼概念,只是聽福利院的大人說過,自己是因為有家族性精神疾病的這個基因在,才會被遺棄的, 不過既然何醫生提到了,事後她會去調查,會去正視那些不敢正視的過去,除非到萬不得已的地步。
沒一會兒, 明燦她們打包好晚餐上來了。
宮闕和何年對視一眼,宮闕用眼神詢問:“還好嗎?”
何年同樣用眼神回答,兩人用只有彼此才能知道的對視交流著, 明燦帶打包好的餛飩到蘇執面前,喊了她一聲,眯著眼睛說:“我打包了小餛飩。”
蘇執抿了下唇,表現出想吃的慾望,明燦眼睛更彎了,眼角淤青伴隨著彎起的弧度在病房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亮眼,她笑容是甜的,卻讓人看著心疼。
她將電動床搖起來一點,拆開打包好的餛飩蓋,熱氣裹著蝦皮和紫菜的鮮香漫出來。
蘇執目光落在那碗餛飩上,熱氣模煳了她眼底的情緒。
明燦先是用杓子舀了點湯,自己抿了一口試了下溫度,這才放心地舀起一隻餛飩,小心吹了吹,遞到蘇執嘴邊。
“姐姐,不燙!”
蘇執看了她一眼,微微張開唇,含住那隻餛飩。
皮薄餡鮮,蝦仁彈牙,但她嘴裡很苦,嘗不出味道。
“好吃嗎,姐姐?”明燦問。
蘇執慢慢嚼著,點頭。
明燦又笑了一下,眼角那塊淤青像一枚戳在她笑容上的印章,無聲地告訴每一個人這道傷是怎麼來的。
何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目光從明燦捧碗的手,手臂上的抓痕,一點一點移到蘇執慢慢吃餛飩的樣子上。她和宮闕沒有急著走,而是靠在牆邊,眼底浮起一點柔軟的光。
“燦燦現在很會照顧人呢,是個小暖寶。”
明燦正專心致志地舀第二隻餛飩,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何年,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何醫生,我以前也很暖的。”
何年笑著回應:“是的,我們燦燦以前也很暖。”
明燦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就低頭繼續吹餛飩,但她的嘴角翹著,像是被人輕輕誇到了心坎上。
宮闕在一旁已經開啟了打包好的小龍蝦,默默坐在茶几旁的沙發上剝殼。
何年走過去,在她一側坐下,宮闕將剝好的龍蝦推到她旁邊,何年帶上一次性手套,默默吃著。
明燦轉頭看了一眼,彎起眼睛跟蘇執八卦:“姐姐,你看她們倆。”
蘇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何年正捏著半隻剝好的龍蝦尾,蘸了點醋碟,很自然地遞到宮闕嘴邊。宮闕低下頭咬住,嘴唇碰到何年的指尖,兩個人誰也沒覺得不妥,甚至連眼神都沒多給彼此一個,默契得像唿吸一樣理所當然。
明燦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有分享欲:“姐姐你看你看,何醫生喂宮闕姐,但那個龍蝦是何醫生從宮闕姐剝好的那一堆裡拿的,所以本質上還是宮闕姐在喂自己,但又是何醫生主動遞過去的,你說她們倆到底誰在照顧誰?”
蘇執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這次又換何年剝蝦了,她剝得很慢,蝦線挑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完整的蝦肉放到宮闕面前的小碟子裡。宮闕全程沒抬頭,正在用紙巾擦手指上的油,擦完之後很自然地順手把何年臉頰邊一縷落下來的頭髮別到她耳後。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言語。
蘇執把視線收回來,垂眼看著自己手背上貼著的留置針。
“不知道。”她輕聲說,聲音很淡。
明燦歪頭看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何年和宮闕,忽然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淤青跟著往上提了提:“姐姐你看她們的樣子,像不像在一起很久的老年人?”
蘇執沒回答,只是把餛飩碗輕輕往明燦那邊推了半寸。
明燦立刻會意,又舀起一隻餛飩送到她嘴邊。
蘇執慢慢嚼著,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茶几那邊。
何年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蘇執沒聽清。
宮闕側過頭看何年,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很微妙的神情,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何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去拿可樂,宮闕先她一步把可樂罐往旁邊挪了半寸,何年夠了個空。
然後宮闕把那罐可樂拿起來,拉開拉環,插好吸管,放回何年手邊。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
明燦見蘇執看她們,驚喜地“唔”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姐姐,宮闕姐是不是比何醫生自己還了解何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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