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8頁

3,14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蘇執這次終於輕聲說了三個字:“大概吧。”

明燦託著腮幫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真好啊。”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語氣太老成了,趕緊笑著找補:“我是說那個小龍蝦,聞著真香,等姐姐好一點我們也去吃!”

蘇執沒有接這個話,但她的手指在床單上慢慢鬆開了。

明燦又舀了一隻餛飩,蘇執咬住那隻餛飩,這次終於嚐出了一點湯底的鮮。

不是因為味覺回來了,是因為明燦把餛飩遞過來的時候,拇指不小心碰到了湯杓邊緣,那一點溫度從她指腹上蘸過來,落在蘇執唇邊,比餛飩本身更燙。

蘇執垂著眼慢慢嚼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下來之後變得格外清晰。

不是躁動的那種跳法。

是另一種,像有人在胸腔裡放了一隻很輕很輕的蝴蝶,偶爾扇一下翅膀,不至於讓人失措,但也沒辦法忽略。

“還要嗎,姐姐?”明燦問。

蘇執看著她。

明燦坐在床沿上,半個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捧著碗,像一隻把最珍貴的東西叼到人跟前的小動物,眼睛裡有期待但沒有一絲催促,淤青在眼下鋪開一層淡紫,襯得她整張臉愈發蒼白,也愈發柔軟。

蘇執張開唇,明燦舀起一隻餛飩遞過去。

餛飩送進她唇間時,杓底的一點湯汁順著她嘴角溢位來,沿著下唇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道。明燦沒來得及想,伸手用拇指輕輕擦過那處——指腹從蘇執唇角劃過,沾了半寸溫熱的湯漬。

蘇執頓了一下。

明燦也頓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的拇指還停在蘇執下巴旁邊,指尖懸著,像一隻誤闖了禁地的小動物,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燙到了嗎?”明燦小聲問,耳朵尖倏地紅了。

蘇執慢慢嚼完嘴裡的餛飩,垂眼看著她拇指上那一小片油亮的水光。

“沒有。”她說。

聲音比剛才更輕。

一點點微妙過後,明燦舀起下一隻,蘇執配合地吃著,她今天飯量比平時大一點。

明燦喂完最後一隻餛飩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碗底,愣了一瞬,然後勐地抬起頭,一雙眸裡跟盛了星星似的。

“姐姐,你今天吃完了誒!”她的聲音一下子揚了起來,尾音往上翹,好像一隻終於飛到高空的小鳥,“你居然吃完了!”

蘇執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明燦已經把碗放到床頭櫃上,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兩隻手撐在床沿,整個人往前傾,臉上的笑容大得幾乎要將眼角那塊淤青都撐開。

“今天吃了——”明燦掰著手指頭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姐姐今天吃了八個餛飩!”

蘇執看著她掰手指的樣子,和說八個餛飩時翹起的唇角,一股莫名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八個餛飩而已,這小孩開心得像得了什麼寶。

她垂下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把那點酸澀嚥了回去。

明燦還在興奮,已經從床沿上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寬大的褲腳掃過床腿,整個人像一顆被按在水裡很久終於浮起來的丸子,咕嘟咕嘟冒著歡喜的泡泡。

“宮闕姐,”她開始喊,“姐姐今天吃了八個餛飩!”

宮闕剝蝦的動作停了下,轉頭看過來,先是看向明燦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目光在她眼角那塊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病床上的蘇執。

蘇執正垂著眼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神情淡淡的,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否認。

宮闕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嗯。”她說,然後低頭繼續剝蝦。

何年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說:“燦燦那麼開心,你不多哄哄她?”

宮闕把剝好的蝦肉放進何年碟子裡,終於多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剛剛就聽到了,聽到明燦數那八個餛飩時聲音裡藏不住的雀躍,聽到那雀躍底下壓著的小心翼翼和不安,那是隻有守過一個人無數個吃不下飯的日子之後,才會在某一天因為“吃完了”三個字而湧出來的歡喜。

作者有話說:

無

第58章

和諧的氛圍沒持續太久, 蘇執腹部一陣痙攣,整個身子跟著拱了拱,然後她感覺到下肢有液體控制不住的溢位來, 隨即, 病房內出現一點淡淡的異味。

她察覺到了, 在旁邊的明燦自然也察覺到了。

“姐姐。”明燦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擔心。

“沒事。”蘇執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擠出兩個字,攥在被單上的指節有些泛白, 腹部那股痙攣還沒完全過去, 身體仍在微微發顫, 但是比起自己在人前丟人,她更不想看到明燦那種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眼神。

怕她疼,怕她無助,怕自己會被趕走。

她不想看到她這樣,所以哪怕再難, 她也要撐著把這陣痙攣熬過去,撐著不讓表情崩潰,撐著讓發顫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有點不舒服”而不是“正在失控”。

可她越撐,身體越不聽話,那股溼意還在蔓延, 異味在空氣中變得更明確了一些,連她自己都覺得刺鼻。

茶几那邊,宮闕剝蝦的動作頓了一下,想要回頭, 何年顯然也察覺到了,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回頭。

於是宮闕沒有往後看,只是微微側了半寸耳朵, 然後繼續剝蝦,把蝦線挑出來,蝦肉放進何年碟子裡,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宮闕姐,”明燦最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小餛飩吃多了,肚子有點不舒服,你跟何醫生能不能幫我去拿一點舒緩的藥。”她說。

宮闕下意識看眼何年。

何年站起來:“好啊,我們過去拿。”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往門口走,宮闕在經過病床時,職業病似的往蘇執身上瞟,要不是何年拉著,她就過去診斷了。

病房門合上,房間內只剩下她們二人,蘇執腹部的痙攣感也稍稍緩解下來,身體還是有些抖。

明燦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等她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條溫熱的溼毛巾和一疊乾淨的紙巾。

她蹲在床邊,用手輕輕貼了貼蘇執的臉頰:“姐姐,我幫你收拾。”

蘇執看著她,輕輕眨了下眼皮,明燦動作很快,掀開被子一角,仔細地擦拭、更換、整理,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嫌棄或躲避的意思。

她的手很穩,手指偶爾碰到蘇執皮膚時,會有一點點的癢和暖,蘇執的身體會輕輕縮一下,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應激的反應了,因為這些動作,在她受難的這段時間裡,明燦已經做過很多遍,她不怕了。

“姐姐,別擔心,我很快就好了!”明燦柔聲安慰著,指尖的動作沒有停。

蘇執側過頭沒有看,耳根悄悄染上點紅。一是因為害羞,二是這樣毫無保留地接納,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承受。

幾分鐘後,一切恢復如初。被褥是乾淨的,空氣也被明燦噴了一點柑橘味的噴霧,淡淡的,像某個午後的陽光。

明燦把換下來的東西放進袋子裡紮好口,洗了手,然後回到床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俯身抱住蘇執。

她跪在床沿上,把蘇執整個身子攏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攏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把那些發抖和不安全部裹住。

“姐姐,抱一下,”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鼻音,卻故作輕快,“抱一下就不難過了。”

蘇執沒有回話,把臉埋進明燦的肩窩裡,鼻尖全是她身上乾淨的氣息,那些痙攣過後的餘顫還在,但好像正一點一點被體溫熨平。

她縮在明燦懷裡,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聲,忽然覺得——

好像也沒什麼,在旁人面前失控痙攣,好像也沒什麼,有明燦在,有她小小年紀為自己兜著,好像再多的不堪,也變得無所謂了,她能承受得住,因為此時此刻,抱著她身子的人是暖的,縮在她懷裡,她能承受得住。

明燦抱著人,掌心輕輕貼在對方後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忽然動作頓住了。

蘇執太瘦了。

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她的掌心裡幾乎全是骨頭的輪廓,肩胛骨像兩片薄翅,嵴椎一節一節地凸起,腰側那塊地方摸過去,甚至能感覺到肋骨的形狀。

明燦喉嚨一緊,眼眶勐地就熱了。

她記得第一次抱蘇執去窗戶旁邊曬太陽的時候,她還沒這麼瘦,只是輕,沒這麼瘦的。

可現在呢。

她一隻手幾乎能環住蘇執整個腰身,指尖輕輕一搭就碰到了另一邊。

“姐姐太瘦了,”明燦的聲音甜甜的,她把臉埋進蘇執的發頂,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下去一些,“以後要多吃點飯,知道嗎?吃胖了才能恢得的快一點!”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