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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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鬆弛,那種笑意,比任何一句刻薄的話都更讓明燦覺得冷。
會議室裡的時間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流逝。每一分鐘都變得很長,長到蘇執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幾分鐘時間裡完成去衛生間再回來的全部動作,可每一秒又都被釘死在椅子上,她站不起來。
蘇執把兩隻手都壓在桌面上,大腿和腹部同時用力,試圖用肌肉的張力對抗那個越來越強烈的尿意。這是一種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用上的技巧。
“蘇顧問,”又一個聲音從桌子右側響起來,還是張佑那個組的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面前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關於資料遷移的回滾方案,您覺得什麼樣的策略比較合適?”
蘇執張了張嘴。
她的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煳,不是因為別的,是身體過度緊繃導致的短暫性眼前發黑,那團黑色像潮水一樣從視野邊緣湧上來,又退下去,明燦的側臉在黑色退去的瞬間變得格外清晰。
“回滾方案的分批粒度,建議控制在……”
下一秒,明燦當眾站了起來,她尖銳而刻薄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答。
“蘇總監,您沒事吧?”她看著蘇執,指尖微蜷,眼神中帶了點刻意偽裝過後的嘲諷,極輕,極淺。
蘇執抬頭,模煳的視線裡是她一張一合的唇瓣,具體說了什麼她聽不清。
“抱歉,”她剛說完這兩個字,腹部就出現一陣痙攣,身體本能地弓了一下,就是這一個弓身的動作,讓她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失守。
溫熱的感覺噴湧而出,不是一滴兩滴的滲漏,而是整片整片地浸透。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在尿褲周圍迅速洇開的速度,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的氣味……
大腦在接收到這個訊號之後,所有的神經系統都陷入了短暫的宕機狀態,她的手指還維持著剛才說話的姿勢。
空氣中安靜了一瞬,一瞬之後,有人突然站起來。
“什麼味道啊?怎麼這麼奇怪?你們有聞到嗎?”
說話的人是張佑組裡的一個年輕開發,入職不到半年,連這次技術預演的PPT都沒有參與撰寫,卻被安排坐在了會議桌的前排。他站起來的時候還下意識旁邊左右嗅了嗅。
明燦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她忍耐著,極力忍耐著,忍得眼眶都差點紅了。
而在這一秒靜默之後,蘇執冷調質感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她對著眾人,小幅度點了下頭:“抱歉,我去下衛生間。”
那一聲“抱歉”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一場普通的會議上因為手機響了而臨時離席。她的語調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顫音,沒有停頓,沒有那種因為強忍情緒而刻意壓低的沙啞。
就是她平時說話的聲音。
乾淨、利落、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陳述句。
輪椅啟動的那一瞬,她的手指穩穩地握住了輪圈。
沒有人能看出來,那兩隻手在幾秒鐘之前還在劇烈地顫抖。沒有人能看出來,她握緊輪圈的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氣,指節泛出的白色不是燈光造成的,而是血液被擠壓出去之後皮膚呈現出的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但她的嵴背依然挺得筆直。
作者有話說:
心疼蘇蘇十秒鐘,她的強大無人能及
第83章
明燦脫身出來的第一時間去了衛生間, 卻沒有在裡面尋找到蘇執的影子,她切了微信帳號給對方打語音,得知蘇執在辦公室後, 不顧一切地趕了過去。
辦公室門被敲響。
“蘇顧問, 是我。”明燦的聲音。
隔了大概一兩分鐘的時間, 辦公室的門從裡面開啟了,蘇執鬢角髮絲被汗水浸透,就那麼虛虛倚在輪椅上, 衣服和身上已經收拾過了, 只是領口還沒有整理好, 左邊的衣領翻折著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明燦從門框擠進來,順手將門反鎖。
兩人目光對視,明燦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徹底崩潰。
“對不起,”破碎的聲音, 絕望的眼淚,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尖銳的裂痕,“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不停說那三個字。
“燦燦——”蘇執嘗試伸手哄她,可她身上的力氣已經在剛剛那幾分鐘時間裡折騰盡了, 抬起來的手臂重重砸下去,只有一雙失焦的眸,還努力看著她的方向。
“別哭,”她說, 乾澀的嘴唇張張合合,才努力將最後那幾個音節補全,“我……沒關係的, 就是……有點……有點累,捨不得……看你哭……”
明燦抽泣出了聲,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全然收不住了。
她半蹲過去,將輪椅上的人摟在懷裡,緊緊抱著。
蘇執的身體很涼,衣服上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跡,雙肩兩側還有剛才用力換紙尿褲清理身上時留下的餘顫,她就那麼小小一團縮在明燦懷裡,那些恥辱,那些承受不住的尷尬與痛,統統被她鎖在懷抱裡,用愛和溫暖包裹著。
“我後悔了,”明燦泣不成聲,“我後悔了姐姐……”
短促的話語了,包含了她所有的情緒,這麼久以來的一切努力,她自以為在為蘇執正名,為她討體面,可事到如今,她不光沒有給她討回來一絲一毫的體面,反而連累她在人前更加不堪,把她的尊嚴放在大庭廣眾之下,任誰過去都能拿刀削一片。
如果不是她的自以為是,姐姐不會再受這份苦,她後悔了,好後悔,也好恨,恨那些人,更恨她自己。
蘇執被明燦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肩窩,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輕得不像話。她的手指動了動,想抬起來拍拍明燦的背,但那隻手只抬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指節蜷了蜷,又落下去,落在明燦的腰側,虛虛地搭在那裡,連抓握的力氣都沒有。
“燦燦。”她又喊了她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帶著水汽和疲憊,“小傻瓜,不要哭,我……我還等著……”
後面的話,她沒力氣說出來,明燦哭得更兇了。
她哭,縮在懷裡的蘇執也哭,兩個人一個大聲哽咽,一個默默流淚,擁抱在二十五平的辦公室裡,所有的委屈、憤怒、心疼和悔恨,全都透過眼淚湧出去。
可就是連這樣抱著哭一下的時間,都少之又少。
蘇執在她懷裡縮了一會,緩過來一口氣之後,就輕輕將人推了下:“燦燦,起來了。”
明燦還在抽泣,她用盡力氣撫了下她的背:“聽話。”
對方不肯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好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悶聲哭著。
溫熱的淚水滴進她的衣領裡,一滴接一滴,彷彿要把她的皮膚灼穿。
蘇執沒有再推她,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安靜地閉了閉眼,鼻尖全是對方身上的氣味,混著一點陽光的暖意,讓她恍惚覺得,方才那些難堪,羞恥,痛楚,似乎都被這氣息輕輕蓋住了。
十五分鐘中場休息的時間,還有七分鐘會議繼續,而在這七分鐘的時間裡,明燦必須趕回會議室,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帶著對蘇執的恨意與嘲諷出現在趙歸帆的視線裡。
蘇執最後一次提醒她:“燦燦,起來了。”
明燦狠狠抽了下鼻子,從對方肩窩裡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溼漉漉地黏成幾簇,鼻尖也是,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可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並非不痛了,是痛到了底,反而生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她看著蘇執,蘇執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的那幾秒裡,什麼都沒有說,卻又像什麼都說了。
明燦伸手,用手指背面粗魯地抹了一把臉,把那些還掛在臉上的淚痕蹭得亂七八糟。然後她低頭,抓起蘇執的手,翻過來,將蘇執冰涼的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重重地壓了一下。
“姐姐,”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不顫了,“那幫畜生,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蘇執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顆沒擦乾淨的淚珠。
明燦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轉過身走向門口。走了三步,又折回來,將蘇執那截翻折的領角輕輕捻平,又沿著鎖骨的線條將布料理平整,額前粘黏的碎髮捋順,然後低下唇瓣,在她髮絲間輕輕碰了一下。
轉瞬即逝,像一次蓋章,又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蘇執眼睫顫了下,還不等她反應,明燦已經直起身,往門口方向去了。
那扇門從裡面反鎖,明燦手指搭上門把,停頓了半秒,然後擰開,走出去,將門帶上。走廊裡的腳步聲起初很快,漸漸穩下來,每一步都踩得實切。
門內,蘇執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明燦方才站過的位置。額頭上那點溫熱正在消散,皮膚重新變涼,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生了根,微微地發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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