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章
一騎踏破了黎明前的薄霜。
秦奉連夜連奔了兩日,換過幾匹馬。
馬匹終於在臨北城的城門口脫力跪倒。
他只是怔怔地仰起頭,望向這座在風霜中矗立的城池,以及城牆上飄揚的銀狼旗幟。
二十年了。
自從那場慘烈的北境之戰後,臨北城──這座昔日的北境第一軍城,便成了一座被朝廷遺忘的死城。
然而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雖然依舊有著戰火留下的殘破。
但城牆上已燃起了燈火,城內隱隱傳來人聲。
這座被世人宣判了死刑的城池,竟然在蕭淵的手中,宛如枯木逢春般,正緩慢而堅定地重新開始跳動脈搏。
秦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震撼,大步向城內走去。
今日,他要參加的,是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北境,乃至整個大晟格局的緊急軍議。
◆◇◆◇◆
臨北城,北境行署密室。
這是一場規格極高,卻又極度低調的秘密軍議。
沒有任何儀仗,沒有任何冗長的寒暄,所有人皆是便裝出席。
北境最高統帥蕭淵居於首位,面沉如水。
長史夏蘭時坐在他身側,面前擺放著厚厚的卷宗與空白的宣紙。
暗衛統領池半月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眼底卻不時掠過精光。
剛趕到的寒川守將秦奉甲冑未卸,帶著一身風霜之氣落座。
負責臨北城守將的裴燱,正皺著眉頭,視線不時飄移到那屏風後,以及新任客卿身上。
那位客卿雖然姿態鬆散,卻讓裴燱隱隱感覺到一股壓抑的氣息,只稍一眼便能感覺到──此人不好惹。
至於第一次以客卿身份,正式參與北境最高軍議的「六齣先生」,安靜垂目坐在一旁,彷彿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
在蕭淵身後,幾座屏風嚴實地圍起,在屏風之後,還有一人。
那人,正是傳聞中的「蘇大夫」。
在北境,只有少數人見過這位蘇大夫真容。
就連身處臨北城的裴燱也沒見過他,不知真名,只知有其人。
但他內心清楚,這是北境軍隊的規矩。
並非因為屋內眾人不值得信任。
恰恰相反,今日能坐在這裡的人,皆是肅王最信任的心腹。
但機密有級層限制。
顯然,這位蘇大夫的真身與真名,皆被列入了最高層級軍事機密。
他深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秘密便活得越久。
屏風後,「蘇大夫」──蘇沐塵,這場軍議的核心技術提供者,端端正正地坐著。
他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一天親身參與一場可能顛覆歷史的軍議。
心中不免有幾分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他本就對古代歷史頗有愛好,今日難得可以與這些人齊聚一堂。
有主帥、有將軍、還有軍師。
只可惜被屏風隔絕了,什麼都看不見。
令他驚訝的是,鴞竟不知何時成了行署客卿,化名為六齣先生參與。
雖然鴞的精神狀態有好轉跡象,但他仍有些擔心,這些事會不會又給他帶來壓力。
但轉念一想,或許有事情可做,能讓他轉移些注意力,也有個生活目標。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只為議一件事。」
主位上,蕭淵神色冷峻,環視全場。
他沉聲且堅定開口:「建立北境光網。」
這句話,如同驚雷,正式宣告了這場秘密軍議的開始。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神情嚴肅的臉。
夏蘭時站起身,將詳細的議程分發給眾人。
屏風後,「蘇大夫」首先開口:
「──首先,諸位必須明白一件事。光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烽火臺。」
裴燱與秦奉初次聽到這位蘇大夫的聲音,心中暗暗震驚。
他們一直都以為蘇大夫應是長者,至少是有一定年紀的人,才有那般才智。
卻沒想到那聲音聽來竟然如此年輕。
蘇沐塵頓了頓,似乎在給眾人消化的時間,「它是一套可以日夜不間斷傳遞複雜情報的系統。它的目的,不僅僅是示警,而是:一、即時傳遞軍情;二、迅速通報災情;三、高效處理民政;四、協調商路運轉;五、排程醫療資源。」
說到這裡,蘇沐塵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甚至,在未來若能全面鋪開,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八百里加急。」
此言一出,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取代八百里加急。
這意味著整個大晟的通訊速度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意味著距離不再是阻礙,意味著統治的觸角可以瞬間抵達任何一個角落。
秦奉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蕭淵要如此秘密地召集他們。
這不是一個工程,這是一把能顛覆天下的利劍。
蘇沐塵繼續說明:
「光網之運作,基於光反射。利用望遠鏡用於放大訊號點,觀測哨所則需根據地形保持通視,每座塔高度不得低於三十尺。」
他頓了頓,直指痛處:「大霧、暴雪、夜晚、暴雨,皆是光網大敵。我們要承認,光網並非永遠可靠,必須有備案。光網不是完全取代了原本的制度,而是增加。在極端天氣之外,它會是這片土地上,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接著夏蘭時將軍用望遠鏡、日光訊號鏡的樣本分發給幾個未曾經觸過的人。
他言簡意賅說明:「望遠鏡在視線良好時,可見約三十里外。而訊號鏡,則能透過日光傳遞加密訊號。夜間採油燈光源傳送訊號。」
夏蘭時在軍議桌案上,展開一張巨大的北境輿圖,指著上面的紅點。
紅點連成線蜿蜒,如一條生命線。
「第一期,只建一道線。」夏蘭時的聲音沉穩有力,分別從:北哨、臨北城、寒川。經初步估算,這條主幹線約需二十六座秘密觀測哨所,實際數量須待實地測繪後微調。以現有距離與望遠鏡效能推算,誤差應不超過三座。」
他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將這點連線起來。
「這是第一條主幹線。只有這條線全部完成,並測試無誤,才會向臨州、滄州、河關,以及其他州縣延伸。」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這正是夏蘭時一貫的行事風格。
看著這張覆蓋半個北境的網,所有人的目光都沉了下來。
他們意識到,這是一個龐大的國防工程。
裴燱看著手中的日光訊號鏡,眉頭卻並未舒展。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望向屏風。
「蘇大夫,若白日用此鏡,自然可行。可夜裡呢?」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微凝。
裴燱繼續沉聲道:「北狄最愛夜襲。若敵軍三更偷營,沒有日光,如何傳訊?軍情如火,總不能等天亮。」
這是一個帶兵打仗的將領,第一時間必然會想到的致命盲區。
「所以,光網從來不等於日光網。」
蘇沐塵的聲音平靜地從屏風後傳出,「白天利用太陽,夜裡,則改用油燈。」
他停頓了一下,詳細解釋道:「不是拿著燈在黑夜裡亂揮,而是將特製的聚光油燈置於暗箱內,利用遮光板的開合,只讓光束在需要的方向與時間出現。」
配合著他的話,夏蘭時拿出了一座帶有開合機關的防風聚光燈模型,置於桌上讓眾人看清。
一開一合間,光影精準明滅。
秦奉看著模型,眉宇間仍有疑慮,接過話道:「可油燈的光亮畢竟比不得日光。北境幅員遼闊,夜色中,真能看見?」
「不是直接用肉眼看。」蘇沐塵答道。
夏蘭時在一旁順勢補充:「每一座觀測哨所之間,相距約二十里。不是從北哨直接望向臨北,而是一站接著一站接力,藉由望遠鏡輔助。這望遠鏡即便是在夜裡,也能捕捉到三十里外的明滅燈號。」
裴燱聽完夏蘭時的解釋,眉宇間的凝重卻未完全散去。他沉默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語調比方才更沉了幾分:「還有一事,末將始終放不下。」
蕭淵微微抬眸,示意他說下去。
裴燱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像是確認這間密室裡沒有不該存在的人,然後開口:「殿下於北境的這三萬大軍,雖名義上歸殿下統轄,可其中……有不臣於殿下之人。」
此言一出,軍議室內的氣氛驟然收緊。
他們都清楚,皇帝給北境的三萬軍馬中,除了蕭淵自己的嫡系親衛,以及北境各處抽調的兵力之外,還包括了京營兵馬。
這些京營兵馬是皇帝名義上「支援」肅王,實則用以監視與制衡。
其中混有太子、其他皇子、甚至盛元禮的眼線。
這批人不受蕭淵信任,但也無法明面排除,至今駐守於臨北城西軍營中。
裴燱繼續道:「觀測哨所若建成,這些人必然會察覺。我們前腳剛建成,後腳便有人寫密摺送回京城。皇帝若知北境擁有這般異術……」
他沒有說完,但那句話的後半已經清清楚楚地懸在空氣裡。
夏蘭時微微一哂,取出一張紙,展開平鋪在案上。
那是臨北城周邊的地形圖,上面標著數處廢棄的烽火臺、箭樓與舊塔。
「裴將軍所言,我早已慮及。」
夏蘭時的聲音不疾不徐,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過,「所以觀測哨所,絕不會以『新造之物』的形式出現。」
他抬起那雙薄紅的眸子,「城防箭樓、邊境烽火臺、軍屯糧倉旁的高塔。這些既是北境本就存在的建築,亦不會引人注目。每一座觀測哨所,外觀即是舊物。新建的哨塔,則直接建成烽火臺或箭樓的樣式,與北境軍防體系融為一體,無人會察覺異樣。」
池半月挑眉:「那州城呢?」
「州城更加便利。」
夏蘭時微微一笑,指尖移向地圖上標著「臨州」的位置,「寺廟高閣、道觀鐘樓、商行後院的高樓、茶樓頂層。這些地方本就有權貴與商賈出入,尋常百姓不會生疑,官府亦不會特意盤查。只需在內部加設一間封閉的觀測室,便可作為隱蔽觀測哨所。」
裴燱聽完,神色漸漸鬆緩:「所以,即便那些人真的看見,他們也只會以為那是一座普通的烽火臺或箭樓。」
「正是。」夏蘭時緩緩收回手指,語氣淡定而篤定,「他們所見所聞,皆是他們『該看見』的。至於那套在內部運作的制度。若他們有本事察覺,那他們也不至於被派來北境當眼線了。」
幾聲低笑從席位間逸出。
蕭淵沒有笑,但眼底那層冷意稍褪了些許。
秦奉點點頭,但隨即又想到軍中底層的實際狀況,忍不住追問:「可若是負責值守的兵卒打瞌睡呢?只要有一站的人沒看見,整條線豈不是就斷了?」
這一次,未等蘇沐塵開口,池半月便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接過了話茬。
「所以,一塔絕不能只有一人。」
她指尖輕點桌面,語氣卻透著軍規的森冷。
「一塔至少四人,日夜輪班,雙人同值。一人主觀測,一人主記錄與覆核。一旦錯漏,軍法處置。」
「既然目標已經明確,接下來便是分工。」蕭淵看向眾人。
秦奉率先表態:「寒川防線可以抽調最精銳的工兵,協助建哨。」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軍令如山,哨在人在,哨若遭襲,毀鏡示警,絕不讓此技落入敵手。」
裴燱隨即發言,軍人的務實風格展露無遺:「臨北城作為起點,第一座觀測哨所由我親自負責監工。石塔築基,木塔頂,防雷避水。若物資與人力到位,三個月,第一期主線全通。」
他看向蕭淵:「這不只是蓋房子,是蓋防線。」
夏蘭時記錄下眾人的話:「北境行署將負責徵召最好的工匠,確保施工進度。」
「可就算建好了。」池半月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銳利,「若敵軍察覺了我們的光訊,故意在夜裡點燈,或是乾脆奪下其中一站,冒充我軍傳送假命令呢?」
一連串的問題,直指光網的軟肋。
蘇沐塵卻似乎早有準備,淡淡地說道:「所以,每一站,都必須有每日更新的密碼。」
「密碼?」眾人疑惑。
「也就是暗號。例如,今天的暗號是『白虎』,明天的暗號是『青龍』。」蘇沐塵解釋道,「在傳送正式情報前,必須先傳送當日的暗號。沒有暗號,或者暗號錯誤,接收方將拒絕接收任何訊息,並立刻示警。」
這,便是動態驗證碼系統。
池半月點點頭,覺得這方法甚好。
「暗衛營將率先精選出一批人進行訓練,未來,每個這將成為每個暗衛都必須學會的技能。」
夏蘭時這時開口:「我將擬定第一版『光網則例』,待正式測試後,再陸續調整與更新。」
就在眾人為了技術和安全細節爭論時,一直沉默的鴞忽然開口了。
他沒看地圖,只是平靜地環視了一圈。
「有個問題。」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神秘的「六齣先生」身上。
鴞站起身,走到夏蘭時身邊,指間劃過輿圖上的紅線。
「真正昂貴的,不是建哨站。」
眾人皆目露疑惑。
鴞看著夏蘭時,一字一句地說道:「真正昂貴的,是維護。是二十年後,它還能不能繼續運轉。」
鴞放收回手,淡淡地總結:「一套系統,建起來,不難。但要讓它平穩運轉二十年,才難。」
蘇沐塵聽聞,立刻想到,這確實是一大問題。
他只想到建立,但鴞想到的卻是後續經營問題。
目前軍用望遠鏡跟日光訊號鏡都只能透過歸塵齋取得,這些物品雖有著極長的儲存期限,可以透過囤貨確保在門關閉以後,這套系統還能夠繼續運轉一段時日。
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夏蘭時的眼睛微微發亮。
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超越了單純工程建設的行政管理思維。
「六齣先生所言極是。」夏蘭時抬眸問道:「不知先生有何建議?」
鴞語調平淡地說:「鏡子的部分,將來以大晟的工藝或可造出相近之物。但造望遠鏡卻很難,鏡片需要特殊鍍膜技術處理,大晟再過數十年、甚至百年也辦不到。頂多只能造出效果更低的製品。且產量低,就會大幅提升成本。」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輕嘆了一聲,聲音從屏風後傳出:「六齣先生提醒了我一件事。」
眾人屏息,齊齊看向屏風。
「確實,」蘇沐塵語氣罕見地嚴肅,「我無法保證,這些工藝製作的望遠鏡與鏡子,能成為北境永續的資源。」
這一句,如重錘落下,讓在場眾人心中勐地一沉。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是北境對「歸塵醫門」的依賴,一旦斷供,這套耗費心血的光網將瞬間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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