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章
夏蘭時沉吟片刻:「若真有一日器材耗盡,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六齣先生,有何賜教?」
鴞神色不變,顯然這一切早已在他腦中推演過無數次。
平靜地丟擲框架:「第一,建立戰略儲備庫。光網不僅是訊息網,更是器材網。不能等東西壞了才想辦法。」
夏蘭時立刻接手行政規劃:「我會依軍械管理制度,將三成備品分別封存於北境行署與寒川。損壞立即調撥更換,絕不容許防線出現空窗。」
「第二,建立維修工坊。」鴞看向裴燱,「鏡片或許難造,但鏡架、鏡筒、轉軸、螺絲、皮套,這些才是望遠鏡最容易磨損的部分,必須做到能拆能修。」
裴燱點頭:「軍械營可以接手。我會挑選最手巧的工匠專司器械保養與零件仿製。把這些器械拆解,由工匠測繪仿製,做到能自給自足。」
「第三,技術自主。」鴞說道,「不要等失去了才開始研究仿製。」
夏蘭時提筆記錄:「我會命工部與軍械營共同成立專門的工坊,徵召全境最好的工匠,從最基礎的單鏡片開始測繪學習。」
鴞點點頭,「第一代能放大兩倍,第二代就試著做三倍,逐步縮小與這些精密器材的差距。」
「最後,是分級部署。」
夏蘭時隨即明瞭他的意思,道:「重要節點,用軍用望遠鏡;普通巡邏點,用次一等的。將最好的器材用在刀刃上,便能最大延長這些物資的使用壽命。」
鴞唇邊微微上揚。
他與夏蘭時之間有著極大的默契,只需輕輕提點,夏蘭時就能自行推論出他真正想表達的。
軍議室內,眾人聽得心驚。
因為這每一條,都是在為北境打造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蕭淵表面神色不變,心中暗暗賞識。
雖經過一段時日的相處,他已經見識過鴞在軍事上的謀劃與指揮能力,也見過他的武力身手。
而不久前夏蘭時與鴞的臨州巡查行程,也展露了鴞在商業方面的才華與遠見。
他深知,這些都是經過漫長歷練才有的能力,更是積累下來的「經驗」。
如此全方位的人才能加入他的陣營,可說是極大助力。
雖然他至今仍不清楚,夏蘭時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才將鴞拉攏入局。
只有池半月暗暗笑而不語。
這時,屏風後的蘇沐塵補充道:「據我所知,真正困難的不只是磨鏡,而是鏡片本身。那些鏡片,用的是一種十分純淨的玻璃,大晟目前恐怕還做不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
這時,蕭淵沉聲開口:「那就先把玻璃做出來。」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蕭淵。
「成立專門研製工坊,招募最好的工匠。今日或許造不像樣的玻璃出來,但明日,後日,再更後日,日以繼夜專研。只要把這條產業鏈建立起來,讓技術在大晟生根,總有一天定能做出。」
蕭淵語氣肯定地說,彷彿已經能預見那一日的到來。
鴞點頭同意。
「可以先從玻璃窗、酒瓶或琉璃盞試作起。只要能做出均質、無氣泡的玻璃,簡易望遠鏡只是早晚的事。」
幾人行雲流水般的配合,一條完整的永續產業鏈已經在幾句話間初具雛形。
夏蘭時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縮,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場軍議最重要的幾項議案。
接著他放下筆,抬頭看向屏風,目光熠熠:「蘇大夫,這條道路,我們走。」
屏風後,蘇沐塵久久未語。
隨後,他發出一聲輕鬆的低笑。
終於放下心來。
「我會為你們找來合適的玻璃工藝相關知識,助你們在這條路上少走一點彎路。」他淡淡說道。
從今日起,光網不再只是「歸塵齋供貨的東西」。
而是未來北境這片凍土上,靠著自己制度、自己工匠、自己規劃,一點一滴磨出來的骨血。
這不再是依賴,而是真正的強大。
夏蘭時這時看向蕭淵,
「臣提議,就在今日,正式成立一個全新的部門──光網司,直屬北境行署,底下配置觀測哨所衛。」
蕭淵點頭同意。
「準。」
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構,就此誕生。
軍議接近尾聲,所有人都在熱烈地討論著建塔的細節、工匠的招募、哨衛訓練以及銀兩的籌措。
直到蕭淵轉向鴞,語氣誠懇地問了一句:「六齣先生,可有補充?」
全場靜默。
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拿起筆,不是在計算資料,而是從北溟港開始,一路畫線,串聯至臨北城。
「諸位談的是送信,而我看到的,是北境的神經。」
這一句「北境的神經」,讓在場所有將領與權臣,心頭劇震。
鴞沒有長篇大論,只留下了最核心的戰略思想:
「真正重要的,不是訊息傳得多快,而是讓整個北境,同時思考、同時執行。」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漸冷:「當北哨敵襲,北溟港停運、寒川封關、援軍即動。制度、工匠、備品、密碼、維修,都只是為了同一件事──讓北境二十年後,仍能像今日一樣,把每一座城連成一個整體,同時思考,同時行動。」
夏蘭時望著那張輿圖,眼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他完全領會了鴞的宏圖,當即起身接過重擔。
「明白了。」夏蘭時轉向蕭淵,語氣篤定,「臣會將今日議定諸事,整理為《光網司章程》與《光網通訊規程》,分別涵蓋組織架構、器材排程、值守輪替、維修備援與密碼制度。所有節點將統一編制,待殿下核定後,即刻施行。」
一套嚴密的制度,瞬間架空了原本的散亂設想,變成了運作規律的戰爭機器。
蕭淵緩緩起身,看著滿屋子各司其職、配合默契的心腹,眼神如刀般銳利且沉穩。
「夏長史,總督建設,暫代光網司司長一職;六齣先生,為光網客卿,負責整體最佳化;蘇大夫,技術幕僚;裴燱,工程統領;秦奉,軍事守備;池半月,情報安全與反滲透。」
蕭淵看著滿屋子的人,聲音如洪鐘般在密室中迴盪:
「今日定下的,不只是光網,而是北境的新軍制。從今往後,北境任何一座城、任何一處烽火、任何一名將士,都不再是孤軍。」
他想要的,不是一條能傳遞訊息的路,而是一張覆蓋整個北境的網。
夏蘭時望著那張輿圖。
他知道,今日在此定下的,不僅僅是幾十座塔,而是一套足以改變整個大晟軍政體系的全新秩序。
北境,正在逐漸蛻變。
而這個變化,終將席捲至整個大晟。
◆◇◆◇◆
軍議過後,厚重的密室大門緩緩闔上。
秦奉獨自走出密室,迎面吹來一陣初春的冷風,卻吹不散他心頭翻湧的震撼。
他怔怔地站在走廊上,久久不能回神。
這是他頭一次參與這般核心的機密軍議,卻被內容之浩大、構想之深奧給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彷彿能夠預見,未來北境的蛻變。
若真能建成,或許北境將會成為遠比京城還要更為強盛的地區。
一想至此,他不禁暗暗心驚,隱約察覺到肅王真正的意圖了。
裴燱隨後邁過門檻,正低頭思索著接下來調集工匠與石料的行動,一旁忽然有人低聲喚他。
「裴將軍。」
裴燱轉過頭,看見是秦奉,冷硬的眉眼稍微柔和了些,笑著抱拳道:「秦將軍。方才在裡面氣氛緊繃,還沒來得及向你恭喜晉升之喜。」
秦奉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回禮:「不敢當,只是恰巧受殿下提拔,末將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說罷,他猶豫了一下,往裴燱身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方才軍議……裴將軍聽懂了幾成?」
裴燱摸了摸下巴,認真思索了一下,答道:「大概五成吧。」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一個帶兵打仗的粗人,根本跟不上屋內那幾人的思考速度,更別提那些艱澀拗口的術語了。
在場恐怕只有蕭淵跟夏蘭時,才真正理解什麼叫「光網」。
那位隱在屏風後的蘇大夫,提供的技術與方向簡直匪夷所思;而那位六齣先生一針見血的見解與戰略眼光,更是非同凡響。
難怪肅王會將蘇大夫保護得如此嚴密,又破格聘任六齣先生為客卿。
有這二人在陣營裡,簡直是如虎添翼。
秦奉聽了,不禁抹了把額上的細汗,苦笑道:「裴將軍厲害,末將慚愧……才聽懂約三成。看來我還得加把勁,才能勉強跟上諸位的腳步了。」
裴燱見他壓力如此之大,笑著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安撫道:「不用擔心,反正你只要知道,上面交代什麼,做就對了。」
「──裴將軍。」
一道溫潤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在兩人身後響起。
裴燱身高大的軀勐地一僵,緩緩地轉過身。
夏蘭時不知何時步出了密室,手裡還抱著那疊厚厚的軍議紀錄。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僵立的兩人,神色溫和如春風。
「方才軍議,兩位將軍可有哪裡沒聽懂?」
裴燱沉默了一瞬,硬著頭皮道:「……沒有。」
夏蘭時微微挑眉,薄紅的眸子在裴燱臉上審視:「是嗎?」
裴燱沉默得更久了。
最後,他尷尬地乾咳了一聲:「大概……有一點。」
一旁的秦奉默默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夏蘭時微微一笑,極有耐心地問:「哪一點?」
裴燱這回很誠實:「除了『建哨』那段,其餘都有一點。」
秦奉沒忍住,在一旁悲憤地補了一句:「末將比裴將軍更慘……我只聽懂了一開始殿下說的那句『建立北境光網』。」
「……」
夏蘭時望著這兩位在戰場上殺敵無數、此刻卻像個犯錯生徒般的沙場宿將,終於忍俊不禁,輕笑出聲。
「無妨。」
他輕攏了下手中那疊厚厚的紀錄,「今日軍議,本就不是要諸位在一日之內學會光網,只是先讓你們理解有這件事情。」
裴燱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夏蘭時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會將今日議定之事,詳細整理成《光網則例》、《光網司章程》與《光網通訊規程》。屆時,每一位參與的將領,都得上這些課。」
裴燱臉色微變,聲音都抖了:「還……還要上課?」
夏蘭時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自然。不僅要上課,課後還要考核。考核不過者,重修。」
秦奉:「……」
裴燱:「……」
夏蘭時接著道:「請將軍們放心。」
裴燱以為他要說什麼,一顆心還沒放下來,便見夏蘭時優雅微笑地接著道:
「所有課程皆由我親授,必定讓將軍們都學到會為止。」
兩位久經沙場的鐵血將軍,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比面對北狄重灌騎兵還要沉重絕望的神情。
讓武將去啃書本考試,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更糟的是,課程還是夏蘭時親授。
裴燱更加絕望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笑。
池半月悠悠地從門內走出來。
她看著兩人如喪考妣的臉色,笑得十分燦爛,好心腸地安慰道:
「放心,暗衛營也要跟著考。」
裴燱一聽,心裡頓時舒坦了不少:「真的?」
池半月點點頭,笑容越發明媚:「對啊,要死大家一起死。」
秦奉:「……」
他內心想著:這種同生死,共患難就不必了。
就在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悲壯時,蕭淵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看見幾人堵在走廊上,微微蹙眉:「怎麼?」
裴燱宛如見到了救星,立刻抱拳訴苦:「殿下,夏長史說……光網還要上課考核。」
蕭淵聞言,神色淡漠地點了點頭:「嗯。」
裴燱眼睛一亮,以為殿下要為他們這些軍人說句公道話,免了這道折磨。
結果,蕭淵平靜地吐出下一句:
「很好,本王也考。」
登時眾人一愣。
夏蘭時也抬眸看了過去。
蕭淵負手而立,神色不怒自威:「光網一旦建立,事關北境軍政命脈,本王亦須熟知全部規程。本王若不會,如何令天下人信服?」
夏蘭時眼底閃過一抹欽佩,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而裴燱與秦奉,則瞬間跌入了無底深淵。
連肅王都要親自下場考?
那底下的人誰還敢不及格!
這要是考砸了,就不是重修那麼簡單,那是把臉都丟盡了。
正當兩人面如死灰時,「六齣先生」慢悠悠地從後方走出來。
他那一身惹眼的絳紅衣袍在風中微擺,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掃了生無可戀的兩人一眼。
隨口拋下一句:「不必緊張。」
裴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想著:原來,這位看似冷漠的六齣先生,竟然如此體恤人意。
結果對方連腳步都沒停,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因為第一次,通常都不會過。」
說完,他順手接過夏蘭時手中厚厚的軍議紀錄,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給眾人一個瀟灑且冷酷的背影。
原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噗。」池半月第一個沒忍住,扶著柱子笑得花枝亂顫。
秦奉已經開始認真思考,今晚是不是該去書房點燈熬夜,提前適應一下讀書的感覺。
而裴燱則呆滯地望著那遠去的紅色背影,在風中凌亂地喃喃自語:
「……六齣先生,到底是在安慰人,還是在嚇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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