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章
光網軍議結束後的午後,天際透出了一絲難得的暖陽。
蘇沐塵透過暗道返回了後院,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很清楚,蕭淵的敵人太多,即便是在臨北城裡,行事依然得處處謹慎。
而他,是蕭淵的秘密之一。
在大晟境內活動時,自然也得謹慎,以免為蕭淵帶來困擾。
他目前能活動的範圍,只限古門地下空殿以及行署後院範圍。
蕭淵看見他,走過去,將一頂做工精細的白紗帷帽遞給了蘇沐塵。
「戴上這個。」
蕭淵的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拒絕。
蘇沐塵接過帷帽,看著那長長垂下的白紗。
側著頭,臉上浮現困惑。
「帶你出去走走。」
蕭淵看著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抹柔光,「這座城能重新活過來,有你一半的功勞。總該親眼看看,自己救了什麼。」
他雖恨不得將蘇沐塵緊緊鎖在最安全的地方。
卻也不希望將蘇沐塵一直關在北境行署的後院裡,因為那樣對蘇沐塵太不公平。
蘇沐塵心中微動,隨即點了點頭。
他早就想看一看北境、看一看蕭淵的城。
想更加了解這個世界。
但他知道臨北城內目前魚龍混雜,蕭淵是為了避免他的真容暴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隨即將帷帽戴上,隔著一層朦朧的白紗看向蕭淵,忍不住笑一下:「還行,雖然視線暗了點,但比在急診室裡戴一整天N95舒服多了。」
蕭淵替他將垂紗理順的手微微一頓。
雖然他沒聽懂「恩九五」是什麼,但看蘇沐塵的神態,猜想那應該是某種極其悶熱的東西。
◇◆◇◆◇
接下來第一站,他們來到了臨北城的東門。
厚重的木門上佈滿了刀斧噼砍的陳年舊痕與火燒的焦黑。
風穿過城門洞,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蕭淵立於城門下,仰頭望著斑駁的城磚,沉默了良久。
「我第一次奉命率軍來到北境,看到的就是這裡。」
蕭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那時這裡還是一座死城。城門半倒,滿城焦土。沒有炊煙,沒有人聲,甚至連食腐的烏鴉都不願意來。」
蘇沐塵站在他身側,隔著白紗望向這座龐大的城。
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如今城內逐漸恢復的人氣、修補了一半的城牆,全都是身旁這個男人用了很長的時間,在暗中一點一滴、如燕子銜泥般慢慢補綴回來的。
兩人順著主街往城內走去。
街道兩旁,已經有了販賣雜物與簡陋吃食的攤位,充滿了粗糙卻鮮活的煙火氣。
這些人都是因為聽聞肅王在此,周遭的流民與難民為了活命,陸續湧入這座曾經的鬼城尋求庇護。
一路上,不時有巡邏的老兵和做買賣的百姓認出蕭淵。
「殿下!」
「見過殿下!」
百姓們並未嚇得跪地發抖,反倒眼神裡透著敬畏與親近。
巡邏的老兵更是會停下腳步,挺直腰桿行禮。
蕭淵神色如常地微微頷首。
偶爾還會停下來問上兩句。
「腿上的凍瘡好些了嗎?」
「城南那片屋頂補漏補得如何了?」
熟練的姿態,顯然不是第一次出來巡視。
走過一個飄著熱氣的燒餅攤時,滿臉皺紋的老闆眼睛一亮,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殿下!」
蕭淵腳步一頓,語氣熟稔:「照舊。」
老闆立刻俐落地用粗紙包了兩個剛出爐、烤得焦黃的燒餅,笑呵呵地塞了過來。
蕭淵接過,將其中一個遞給了蘇沐塵。
蘇沐塵捧著燙手的燒餅,隔著白紗有些訝異地看他。
他雖然知道蕭淵私下沒什麼架子,但還是有些意外。
「你還會親自上街買燒餅?」
蕭淵咬了一口,淡淡道:「以前城裡沒糧。這樣一個燒餅,我要分兩餐吃。」
蘇沐塵微微一怔。
他低頭咬了一口,面香混著一點粗糙的麥麩味在嘴裡散開,卻覺得異常溫暖。
不過,當兩人繼續往前走,蘇沐塵作為醫生的「職業病」,終究還是忍不住發作了。
他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光著腳在泥濘的巷口追逐。
看到巷弄轉角處堆積著發臭的廢棄物。
看到屠戶在距離水井不遠處直接放血宰殺牲畜,引來成群的蒼蠅。
如此光景,看在一個現代醫生眼中,簡直太難受了,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他身上磨。
「等等。」蘇沐塵忽然開口。
「怎麼?」蕭淵停下腳步。
蘇沐塵快步走過去,將一個正蹲在排水溝旁玩耍的孩子拉了起來,溫聲道:「別在這玩水,髒。」
孩子嚇了一跳,一熘煙跑沒了影。
蕭淵走上前,微微皺眉:「有危險?」
「不是立即的危險,但很容易生病。」蘇沐塵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蕭淵,語氣變得嚴肅:
「臨北城現在人越來越多,若不立規矩,容易爆發疫病,再多藥材都不夠填。」他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口水井和旁邊的屠宰攤位:「水井必須與排汙的地方分開,保持距離;垃圾要在城外挖坑固定焚燒;還要向百姓宣導,飲用水務必煮沸。」
蕭淵沒有打斷他,而是認真地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他看著蘇沐塵的眼神越發深邃。
他知道蘇沐塵醫術高超,卻沒想到,他看待問題的角度,竟直接涵蓋整座城的生死存亡。
他不僅醫人,還「醫城」。
◇◆◇◆◇
隨後,蕭淵帶他來到了城中臨時設立的醫療所。
這裡原本是一處廢棄的衙署,如今擠滿了傷兵與染病的流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血腥味以及皮肉化膿的腐臭味。
許多士兵因為嚴重的凍瘡面臨截肢,不時傳來壓抑的痛唿聲。
一踏入這裡,蘇沐塵身上的氣場瞬間就變了。
他徑直走向一名正在痛苦呻吟的老兵身旁,蹲下身,手法熟練地解開對方腿上包紮得極不規範的布條,仔細檢視化膿的傷口。
一名軍醫正端著水盆走過來,見狀立刻就要發作。
然而,當他抬眼看見站在那名白紗男子身後寸步不離的肅王時,嚇得差點把盆子摔了。
這名軍醫恰好是見過「蘇大夫」真容的極少數人之一,他立刻認出了蘇沐塵的身形,頓時冷汗直冒,大氣都不敢喘。
「這創口沒清理乾淨,直接包紮會引發感染。」蘇沐塵眉頭微蹙。
「剪刀。」
話音剛落,一把用沸水燙過的剪刀便穩穩遞到了他的掌心,遞器械的動作十分標準。
蘇沐塵愣了一下。
抬起頭,看見蕭淵正站在他身側。
沒有一絲親王的架子,手裡還拿著乾淨的布巾和熱水盆,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做過無數次。
甚至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交流,那份在許多個日夜裡培養出的默契,自然而然地流淌在兩人之間。
蘇沐塵心頭微暖,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那名受傷的老兵並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只當是某個好心的大夫,虛弱地問:「小先生……懂醫?」
蘇沐塵一邊動手替他重新清理創面,一邊隔著白紗溫和地笑了笑。
「懂一點。忍著點,可能會有些疼。」
旁邊的軍醫聽見那句「懂一點」,嘴角微微僵住。
心想著:若真只懂一點,他們這些軍醫豈不是連門外漢都不如?
蕭淵靜靜地站在一旁,不發一語。
周遭的嘈雜與汙濁彷彿都與他無關,他的目光只專注地停留在蘇沐塵身上。
這就是他最喜歡蘇沐塵的模樣。
不擺醫師架子,沒有任何嫌惡,只要一看到病人,那雙眼睛裡就只剩下純粹的專注與悲憫。
處理完後,他一邊淨手,一邊對醫療所的負責軍醫交代了幾句:「建立傷兵分類,重傷與輕傷分流。另外,若沒蔬菜,讓伙房發些豆芽給傷兵吃,能防牙齦出血和傷口潰爛。」
軍醫連連點頭稱是,不敢怠慢。
離開醫療所後,兩人來到了校場。
數百名士兵正扛著沙袋在寒風中奔跑操練,喊殺聲震天。
蘇沐塵站在高臺邊觀察了一會兒,沒有再提什麼現代醫學理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大家都太瘦了。」
蕭淵望著底下計程車兵,眼神微暗:「糧食還是不夠,只能勉強吃個半飽。」
朝廷刻意斷糧,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春耕雖已開始,但尚未到收成之季。
「以後若糧食穩定,每七日至少應讓士兵吃一次肉,豆類和鹽也絕不能缺。」蘇沐塵看著那些單薄卻堅毅的身影,「軍人最缺的不是訓練,是營養。」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校場邊緣,幾個正探頭探腦看士兵操練的孩子身上。
「城裡有學堂嗎?」蘇沐塵忽然問。
蕭淵搖頭:「還顧不上。」
「可以先不用建大書院。找幾個識字的老兵或帳房,教孩子們認字。」蘇沐塵隔著白紗看著蕭淵,語氣認真,「以後你的兵、你的官、甚至你的軍醫,都會從這些孩子裡長出來。」
蕭淵目光微微一震,轉頭看向蘇沐塵。
二十年後的北境──這個人,正在替他規劃一個生生不息的未來。
他發現,他們所看的,是同一個方向。
◇◆◇◆◇
從校場出來後,蕭淵接著帶他來到了城北的軍馬廄。
北境的戰馬骨骼粗壯,正安靜地吃著草料。
兩人剛走進去,幾匹軍馬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站在最裡面的一匹大馬抬起了頭。
那是一匹罕見的驪色戰馬,毛色深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身形比其他戰馬大上一圈,鬃毛與尾毛極厚。
牠沒有嘶鳴,只是一雙黑亮的眼睛望向蕭淵,然後慢慢走了過來,隔著木欄噴了口氣。
蘇沐塵忍不住笑了:「這就是我們那一夜騎的馬嗎?牠知道是你。」
蕭淵也難得地勾起唇角:「對,牠叫玄霜。牠總知道。」
玄霜走到近前。
蘇沐塵在過去從沒接觸過真正的馬,直到來到了大晟。
看牠生得威武神駿,下意識便伸出手想摸摸牠的鼻子。
旁邊正在添草料的馬伕見狀,嚇得連忙出聲:「公子小心!玄霜會咬人──」
話音未落,馬伕卻硬生生卡住了。
只見玄霜不僅沒發脾氣,反而低下頭,湊近蘇沐塵的掌心聞了聞,隨後安安靜靜地站著任他撫摸。
馬伕目瞪口呆:「……除了殿下跟夏長史大人,牠還是第一次讓生人碰。」
蘇沐塵順著牠結實的頸側往下摸。
出於醫生的習慣,他的手滑向了馬的腿骨。
當他摸到左前蹄內側時,手指微微一頓。
「這道傷痕很深。」
蘇沐塵蹲下身,看著那道平時藏在內側看不見的陳年舊疤。
蕭淵眼眸微垂,沉默了片刻。
最後,是蕭淵自己開了口。
「是我第一次帶牠上戰場時留下的。」
蕭淵拿過一旁的馬刷,動作輕柔而緩慢地順著玄霜的背毛刷了下去。
「那時你幾歲?」蘇沐塵問。
「十六。」
蘇沐塵心頭勐然一震。
十六歲,在現代不過是個高中生,而蕭淵卻已經在北境的死人堆裡廝殺。
「你來過北境很多次?」蘇沐塵問。
蕭淵一邊替玄霜刷毛,一邊平靜地說著:
「第一次,十六歲。」他刷毛的動作沒停。
「隨軍觀戰,遭遇北狄伏擊,我肩上中了一箭,是牠踩著碎石帶我衝出包圍的。」
「第二次,十八歲。」他刷過玄霜的背。
「北狄南侵,我來做臨時監軍。」
「第三次,二十歲。」又一次刷過玄霜的背。
「我正式統軍,裴燱就是那時候跟著我的。」
「第四次,二十三歲。」他繼續刷。
「守寒川。」
刷毛的動作停了下來。
蕭淵抬起頭,看向外頭臨北城的天空,目光帶著一絲悵然。
「第五次……便不打算回京了。」
蘇沐塵發現,蕭淵雖然有個名為「皇宮」與「肅王府」的家。
卻依然無處可去。
皇帝一次又一次將他派往北境,意圖明顯。
而皇帝的態度,也讓太子與其他皇子行徑更為囂張。
因為這些人知道,不管他們做什麼,皇帝也不會說話。
他不禁想起那個已經死去的蘇建成。
並不是懷念,他心中的傷也遠未痊癒,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的境遇與蕭淵有幾分相似。
但比起自己,蕭淵所受過的傷、揹負過的生死,遠比他沉重得多。
如今,蕭淵周圍滿滿是惡意的敵人緊盯著。
無論是北狄、皇帝、太子,或是盛家。
蕭淵只能在這狹縫中艱難地生存著。
蘇沐塵看著始終安靜站在蕭淵半步之內的玄霜。
牠不是黏人。
是在用整個身軀確認,這個曾經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主人,今日依然活著。
蘇沐塵上前了一步,從蕭淵手中將那柄略顯沉重的馬刷輕輕接了過去。
蕭淵微微一愣,側過頭看他。
蘇沐塵順著玄霜結實的背嵴,一下一下,極其耐心而輕柔地替牠梳理著毛。
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玄霜的左前蹄,發現蕭淵剛才刷到這裡時,動作總是會下意識地放得很慢,彷彿生怕弄疼了牠。
「你每次都會看這裡?」蘇沐塵一邊梳理,一邊輕聲問。
蕭淵「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馬蹄的舊疤上,嗓音低啞:「怕舊傷又裂。」
「牠一直在看著你。」蘇沐塵輕聲道。
蕭淵拍了拍玄霜的頸側,低聲道:「牠只是怕我又不見。」
蘇沐塵的手指微微一顫。
想到,過去的每一次北行,蕭淵都可能隨時死在戰場上,再也回不來。
「辛苦你了。」
蘇沐塵像是對玄霜說,又像是在對身旁的這個人說。
「以前……都是你陪著他。還有,謝謝你上次帶我去找鴞。」
「以後,我陪你一起照顧牠。」
蘇沐塵回頭對著蕭淵說著。
他腦中想著,回去多翻些關於獸醫相關的書。
蕭淵目光微微一震,而後化為滿目的柔情。
他轉過身,走向旁邊的另一個馬欄。
那裡站著一匹體型比玄霜小一號的馬。
牠的毛色是如同冬日薄暮般的灰黑色,身上遍佈著宛如雪花散落的銀斑,鬃毛與馬尾卻是柔軟的純白。
小馬豎著耳朵,一直好奇地看著蘇沐塵。
蘇沐塵也看著牠。
雖然他不是很懂馬,但這匹馬一看就與其他戰馬不同。
「你的。」蕭淵說。
蘇沐塵聽聞,登時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
「我的?」
蕭淵極其自然地點頭。
「叫雪塵。剛滿三歲,還在受訓。」
「可是……我又不會騎馬。」
蘇沐塵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學,我教你。」
蕭淵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極淡卻繾綣的笑意。
「北境很大。若你希望每次都由本王抱著你騎,也是可。」
蘇沐塵隔著白紗,耳根瞬間熱了起來。
他想起上次的情況,當時情況太緊急了,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只是一心想著救鴞。
現在細細回想起來,他的身體已經自動記憶了當時身後寬闊的胸膛,溫熱的體溫,以及那緊緊摟著自己,不讓他墜馬的臂彎。
當下他決定──學,必須學!
名為雪塵的小馬察覺到生人靠近,非但沒有閃躲,反而主動湊了過來。
牠有著三隻略深色的蹄子,唯獨左前蹄是白色的,像踩了一腳未化的雪。
雪塵低下溫熱的鼻尖,輕輕碰了碰蘇沐塵的肩膀,又嗅了嗅他的後頸,像是在確認氣味,溫順得不可思議。
蘇沐塵轉頭,看見牠溫順可愛的模樣,不禁笑著伸手順了順雪塵純白的鬃毛。
旁邊的馬伕這下徹底傻眼了。
不只是玄霜,竟連雪塵都如此親近。
「這……這馬平時雖然溫和,但對生人很戒備的,怎麼……」
「還是因為我身上有什麼氣味?」
蘇沐塵疑惑地看了一下自己。
「不是。」蕭淵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著他,「因為你讓人安心。」
這句話,不知是在說馬,還是在說他自己。
「玄霜不適合你,牠是戰馬。」
蕭淵走到蘇沐塵身邊,與他並肩站著,看著眼前這一黑一灰兩匹馬。
「雪塵骨架纖細,能走狐步法,跑起來很穩,適合你。我替你挑的馬,不需要牠能衝鋒陷陣。」
蕭淵的聲音在馬廄的微風中,顯得格外低沉溫柔。
「只要牠能平平安安地,把你帶回家,就夠了。」
蘇沐塵聽見這句話,胸口傳來一陣暖意。
他看著雪塵,又轉頭望向那匹身經百戰的玄霜。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蕭淵的用心。
玄霜是陪著蕭淵一次又一次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戰馬,那是生死與共的宿命。
而雪塵不是。
雪塵不用學會衝鋒陷陣,不用見識北境的殘酷殺戮,甚至不用跑得最快。
蕭淵替他挑選的,不是一匹最強悍的馬,而是一匹最安全的馬。
因為蕭淵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讓他真正入這大晟之局。
蘇沐塵的鼻尖微微一酸,心頭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溫熱填滿。
他忽然笑了,眼底盛滿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與堅定。
「好。」
他伸手抱住雪塵溫熱的頸子,隨後抬起眼簾,目光灼灼地迎向蕭淵。
「等我學會騎馬──」
蘇沐塵迎著北境獵獵的晚風,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
「以後你去哪裡,我陪你去。」
餘暉灑在馬廄斑駁的木欄上。
蕭淵唇邊彎起一弧淡淡笑意。
◇◆◇◆◇
傾輝西下,暮色漸染。
蕭淵帶著他來到了東南角的北境忠烈祠。
這座新建的祠堂,坐落於廢棄古祠的舊址之上。
地底下,便是那扇連線兩個世界的「古門」。
但蕭淵今日帶他來,並非為了那扇門。
祠堂內,光線昏暗。
密密麻麻的木製牌位靜靜矗立在香案上,如一座座無聲的墓碑。
然而,令蘇沐塵心頭震動的,不是那些冰冷的名字,而是牌位前擺放的物事。
乾硬的半個饅頭、一碗劣質的濁酒、幾朵不知從哪採來的枯黃野花,還有一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字的粗糙小木牌。
二十年了,這座城裡的人,依舊沒有忘記他們。
蕭淵緩步上前,點燃三炷清香,恭敬地拜了三拜,將香穩穩插入爐中。
他立於那片牌位前,挺拔的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這座城,不是我救回來的。」蕭淵的聲音在祠堂內迴盪,沙啞而沉重,「是他們替我守住的。」
蘇沐塵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作為醫生,他比誰都清楚,有些傷痛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看見」。
他安靜地走到蕭淵身側,與他並肩而立,默默注視著那些牌位。
良久,蘇沐塵才輕聲開口:
「我今日在醫療所,看見許多老兵。他們身上的傷口雖已癒合,但眼神卻很空洞。」
他偏過頭,看著蕭淵冷峻的側臉。
「他們夜裡大概睡不安穩,極易驚醒。往後若有空,多讓他們聚聚,喝杯粗茶、聊聊天也是好的。」
他語氣溫和,透著醫者的悲憫:「心裡的創傷若是一直悶著,再強的人,也是會垮的。」
蕭淵身形微頓。
他聽懂了蘇沐塵話裡的深意。
這番話,不只是在說那些老兵,也是在說他。
他想起了鴞的模樣。
儘管鴞現在看似正常,卻是依靠著藥物和身旁的人在支援著。
那微妙的平衡,隨時都還有可能會再次崩塌。
他眸光微動,應了一聲:「好。」
離開忠烈祠後,兩人登上了臨北城殘缺卻仍顯巍峨的最高一段城牆。
落日熔金,將整座城池鍍上了一層壯麗的赤金。
風從北來,帶著乾燥的塵土與稀疏的寒意,掠過城牆和屋嵴。
俯瞰城內,炊煙裊裊升起,市集的喧囂與校場的操練聲隨風飄來,交織成一片生機。
晚風獵獵,蕭淵迎著風,凝視著腳下的城池,低聲道:「以前,這裡只有雪。」
蘇沐塵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煙火人間。
許久之後,才輕聲回應:「以後,這裡會越來越熱鬧的。等光網建好,鐘塔落成,醫館與工坊都蓋起來,百姓也會越來越多。這座城,再也不會是鬼城。」
這並非虛無縹緲的期盼,而是一張正由他們共同繪製的真實藍圖。
蘇沐塵頓了頓,轉過頭,深深望進蕭淵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眸,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以前我總以為,你籌謀這一切,是為了救北境,是為了謀奪大晟的天下。」
「但今天我才發現,不是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般,沉沉落在了蕭淵的心上。
「你是在給這世上無數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蕭淵微微一震,眼底翻湧起極端複雜而濃烈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能一眼看穿他靈魂深處的人,喉頭滾動,良久無言。
晚風拂過,吹得蘇沐塵帷帽上的白紗輕輕翻飛。
蕭淵極自然地伸出手,替他將被風吹亂的紗幔理順。
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也是給我自己。」
蕭淵的聲音很低,在蘇沐塵面前剖開了那深埋在靈魂最底處,不為人知的荒涼角落。
「若有一日,我再無處可去……總得有個地方,能讓我回來。」
他眸光深處翻湧著一抹極其罕見的渴求。
聽著這句話,蘇沐塵的心勐地一顫。
腦海中,浮現出不久前在馬廄裡,蕭淵那句沙啞而篤定的話語──
「把你帶回家。」
那一刻,心湖深處彷彿被一塊巨石砸落,泛起一層又一層酸澀的漣漪。
他恍然大悟,蕭淵的那句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望著眼前這個習慣了將所有人護在身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當周全。
可連自己的「歸處」,都得步步為營去拼命爭取的男人。
蘇沐塵眼底所有的理性,在一瞬間化為一灘春水。
他靜靜轉過身,目光越過城牆,落向遠方城中漸次亮起的盞盞燈火。
良久,他輕輕勾起唇角,笑意溫軟如春風。
「那就回歸塵齋吧。」
蘇沐塵沒有看他,語氣平靜自然,彷彿只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小事。
「反正那裡,本就有你的位置。而我……也會一直都在。」
這句話沒有山盟海誓的豪言,卻比任何話都來得重。
那是毫無保留的接納。
晚風再次拂過,撩起白紗的一角,露出了蘇沐塵清俊溫潤、眼底盛滿柔光的側顏。
蕭淵沒有出聲。
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而貪婪地凝視著眼前的人。
那雙曾經冷冽如冰、寫滿戒備與殺伐的墨眸,此刻正被這句話一寸一寸地瓦解、融化。
悄無聲息,無法停歇。
最後,化作一團深不見底、足以焚燒理智的闇火。
察覺到身旁異乎尋常的安靜,蘇沐塵疑惑地轉過頭去。
然而,還未等他看清對方眼底的情緒,蕭淵已經動了。
那層白紗被掀開,隔開兩人的距離在一瞬間消失。
在蘇沐塵驚愕微睜的雙眼中,蕭淵的氣息傾軋而下,熾熱的唇狠狠覆了上來。
那股彷彿壓抑了千年,再也控制不住的烈焰,此刻在墨眸中徹底燎原,再無法剋制。
那吻,挾著近乎瘋狂的掠奪與深沉的依戀。
「唔……!」
蘇沐塵的唿吸頓了一下。
他猝不及防,本能地想往後退開。
腦中終於稍微運作起來。
什麼現實、什麼距離、什麼「他不是我該碰的」。
那些念頭正試圖把他拉回去。
但所有的枷鎖在這個吻裡撐不到一瞬,就碎了。
被鋪天蓋地的熱意給徹底擊潰。
他悲哀而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根本騙不了自己的心。
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不肯承認。
當理智的防線徹底坍塌,他輕輕闔上雙睫,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
隨後,帶著一聲近乎認命的輕嘆,溫順地微微張開了雙唇,縱容著對方的侵略。
察覺到他的回應,蕭淵腦中名為「剋制」的最後一根弦,「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這個吻開始由最初的失控,變得更深、更急。
他的手指收緊,緊緊扣著對方。
兩人的唿吸交纏在一起,難分難捨。
蕭淵感覺自己要瘋了,想狠狠地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直到蘇沐塵的手無力地搭上他的袖口,唿吸已經紊亂成一團。
他才終於找回一絲理智,依依不捨地退開,在兩人之間留出一點喘息的距離。
他低頭,看見蘇沐塵此刻的模樣。
那雙眼睛半睜著,眼尾泛紅,唿吸還沒平穩,嘴唇殘留著被掠奪過的痕跡。
蕭淵盯著看了一息,喉結動了一下,才艱難地把視線挪開,卻沒有挪遠。
「沐安。」他的聲音帶著沙啞,比平時更低,「抱歉,剛才……」
他停了一下,那個「沒忍住」說得很輕,輕得像他在承認某種連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失敗。
他曾承諾過會等,給蘇沐塵時間去適應與考量。
他以為自己等得住。
可方才那句話、那份毫無保留的交付,卻輕而易舉地擊潰了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他才發現,高估了自己。
過去二十多年,他想要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輕易得來的,全靠自己一條命去搶。
但蘇沐塵卻將他從未奢望過的溫暖與歸宿,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捧到他面前。
那樣純粹而乾淨,無關權謀,無關算計。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天下真有人願意無條件地付出予他。
這一刻,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蘇沐塵此刻的臉頰紅透到了耳根,連頸子都漫上一層薄紅。
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快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慌亂地伸出手,一把將白紗重新扯下,試圖掩飾自己此時狼狽至極的模樣。
聲音還帶著尚未平息的輕喘與羞惱:
「你、你這……叫我怎麼接話?」
他該回什麼?
難道要說「沒關係」?
還是「下次注意」?
這也太奇怪了。
聽著他隔著白紗傳來的氣急敗壞,蕭淵忍不住低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短暫,卻帶著一種他極少露出來的東西。
連日來的陰霾與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墨眸中盛滿了愉悅與柔情。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遠處起伏的群山,天際最後一抹餘暉即將沒入夜色。
蕭淵伸出手,握住了蘇沐塵垂在身側的手,將那隻微涼的手牢牢包裹進自己寬厚溫熱的掌心裡。
這一次,蘇沐塵沒有甩開,而是任由他握著。
蕭淵轉過頭,看著身旁的人,語氣認真與堅定:「沐安,信我。將來我定會讓你無須再戴著這層白紗遮掩,我要讓你光明正大走在大晟的每一寸土地上。」
蘇沐塵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回握了過去。
他迎著漸濃的夜色,輕聲回應:「好。我等著。」
儘管橫在兩人之間,還有許多現實。
但蘇沐塵忽然覺得,有蕭淵在他身旁,那些問題似乎並不是那麼難以跨越了。
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密地依偎在一起。
在這座於風雪與戰火中逐漸甦醒的北境孤城之巔,他們十指緊扣,並肩而立,共同守望著同一片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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