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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好了,得寸進尺的六齣先生。」
夏蘭時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卻透著幾分縱容,「夜深了,早些就寢吧。」
「嗯,好。」
鴞應得很乾脆,沒有再折騰。
他依言在榻上躺下,卻並未闔眼,而是藉著殘燭的微光,靜靜凝視著內室的方向。
自從上次被池半月撞見後,夏蘭時便在床榻前加了一面四扇繡破圖風。
一面繡著崖上蘭花,一面繡著雪中寒梅。
鴞看不到裡頭,只能隱約看見微弱的光暈在絹絲屏面上,勾勒出一個單薄而朦朧的輪廓。
但他知道,夏蘭時就在那裡。
這間屋子裡充斥著屬於那人的氣息。
──墨蘭與雪的味道,乾淨、清冷,卻是他跨越時間後,唯一能讓他感到心安的歸處。
在這裡,在這個人身旁,他這具名為守門人的兵器,終於被允許了片刻的喘息。
屋內安靜了很久。
夏蘭時望著那屏風,忽然輕聲開口。
「鴞。」
「嗯?」屏風後傳來一聲低沉平靜的回應。
夏蘭時微微垂下眼睫。
身為白子,他自幼受盡異樣的眼光,旁人視他為不祥之兆。
為了生存,他習慣了將自己裹在無懈可擊的優雅與智謀裡,強迫自己做到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旁人皆道他天資聰穎,才能立於肅王身側。
卻無人知曉,那冷玉般的完美外表下,藏著多少如履薄冰的血淚。
但在這個人面前,他所有的防備與偽裝,總是形同虛設。
又沉默了一會,夏蘭時才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十年的問題。
「你當年……為何救我?」
當年那個素不相識、冷漠至極的守門人。
為何會對一個被家族視為妖孽、扔在雪地裡等死的異類伸出援手?
鴞曾經說過,救他不過是因為「門」允許,因為大晟的局勢裡必須有他。
這話或許有一半是真,但在夏蘭時聽來,更像個拙劣的藉口。
「眾人皆道我是災星。」
夏蘭時緩緩開口,將那些平時絕不會對外人道的自嘲,一點點剝開給他看。
「那時的我……究竟有什麼值得你救?」
他不知道。
那時的他,不過是個連自己都不想要的廢物,哪裡值得鴞冒著風險,生生噼開一條生路。
鴞沉默著。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聲音。
偶爾傳來「噼啪」的細微爆響。
過了好半晌,屏風後才傳來鴞輕淡的聲音:
「因為我在你身上,看見了我自己。」
夏蘭時指尖微微一頓。
「九歲那年,我被親生父母送進了守門人的訓練營。」鴞的語氣平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我是長房長子。長大後我才知道,送我進去,不是因為我天賦異稟……」
鴞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沒有怨恨,只有徹骨的荒涼。
「那一天我忽然明白,原來在他們眼裡,我從來不是個有血有肉的孩子。只是一件好用的物件。」
夏蘭時屏住了唿吸,心口像被什麼細細密密地勒緊。
「每個剛進訓練營的孩子,都會先被關進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鴞繼續說著,「那是為了讓他們忘記『自己』。」
他想起那些純白色的房間。
不大也不小,裡頭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都沒有。
那裡沒有窗,只有一扇永遠不會從裡面開啟的門。
孩子們剛開始以為是在玩,沒哭。
後來害怕了,開始哭著找父母。
哭著敲門,哭到精疲力竭地睡著。
然後漸漸地,他們終於理解到──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於是他們開始忘記自己原本是誰。
忘記自己的模樣。
忘記那些不該有的軟弱。
「我也曾被關在那種房間裡。不過,對我而言其實是白費心機。」鴞語氣淡然,「因為從踏入訓練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把『我』扔掉了。」
既然沒人要了,他也就痛快地捨棄。
他明白,哭沒有用。
因為不會有人憐惜,更不會有人來救。
哭只是一種徒勞的宣洩。
淚水流乾後,現實依舊是個死局。
夏蘭時聽著他毫無情感起伏的聲音,眼底不由得泛起酸澀。
「後來我被門選上,學會了透過『門』觀因果。」鴞接著說道:「第一次透過門看見的,是一個孩子。他也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鴞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夏蘭時的心坎上。
「那孩子也沒哭。」
夏蘭時的手指慢慢收緊,蒼白的骨節在錦被上微微泛白。
「我看了好一陣子。」
鴞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見了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幼小身影。
「每天都看一遍。今天坐著,明天蜷著,後天發起了燒。但他一直沒哭。」
「我當時只是好奇。那孩子為何不哭?是不會?還是忘了?」
夏蘭時喉嚨微澀,隔著屏風低聲問:
「所以……你同情我?」
「不是。」鴞回答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
他又停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該如何形容那種跨越生死的共鳴。
「我只是想著……你是不是,也沒人要?」
這短短的一句話,卻讓夏蘭時的眼眶隱隱發紅。
他咬住下唇,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鴞是被至親親手拋棄。
而他,則是打從一出生起,就是個被家族嫌惡的棄子,是個工具。
他們都不被允許擁有意志。
沒人告訴他們外面有什麼。
他們只需要安靜地唿吸、順從地活著就好。
「那後來呢?」夏蘭時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聲線,「為什麼來救我?」
「那一天,我看見你被扔在滿是大雪的庭院裡。」鴞平靜地說,「看你好像快死了。所以就去了。」
「然後?」
「把你帶出來,通知夏太傅,就走了。」
鴞說得輕描淡寫。
但夏蘭時知道那些沒被說出口的代價。
那些話,輕得彷彿那一夜刺骨的大雪、那道幾乎噼開鴞整個背嵴的刀傷,都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風。
他們的命運,卻在那場雪夜裡,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夏蘭時聽完,忽然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那時候,你根本不喜歡我。」
「沒有。」
鴞回答得極為乾脆。
夏蘭時又笑了:「我猜也是。」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男人理智到了近乎殘酷的地步。
但此時他又生出了另一個疑問。
「既是如此,那又為何給我平安扣?」他有些好奇。
鴞沉默了一響,似乎在回想著什麼。
片刻後,他才開口:「那是我進訓練營後的第三年。那一夜,所有的守門人候補員都被找來,集中在一個房間內,因為當時的守門人只剩一口氣了。」
他仍記得,那房間內空氣很悶,很熱,候補員都被命令褪去衣物,只剩內衣著,那為了確認誰是下一個繼任者。
而他,雖然年紀還小,卻為一些特殊理由,也被叫去。
「當歸紋在我身上顯現的那一刻,負責檢查的是我的教官。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取下他的平安扣,塞給了我。我那時候不知他是什麼用意。」
守門人候補員不能擁有個人私物。
當他成為守門人時,依然不需要什麼私物。
但那個白玉平安扣他卻一直留著,他也不知為什麼。
「去救你時去的匆忙,身上就帶了那個平安扣,覺得你好像比較需要,就給你了。」
他自己也不曉得當時為何要那麼做,為何要說出那些類似鼓勵的話語。
或許……在他潛意識中,也希望有人如此對他說吧。
夏蘭時靠在引枕上,將眼底的溼意逼退,隨後問出了下個問題。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一次,鴞沉默了。
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久的沉默。
久到夏蘭時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屏風後才傳來一句不是很肯定的話語。
「我算過。」鴞停頓了片刻,似乎還在適應這種無法掌控的變數,「但我算不出來。」
夏蘭時微怔:「算不出來?」
「因為……」鴞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種名為宿命的無力感,以及深不見底的眷戀,「太多了。」
「有個人,為了找當年的救命恩人,找了十年。」
「有個人,一直不知道我是誰,卻還是本能地向我靠近。」
「還有個人……為了替另一個擋刀,死在了我面前。」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低緩,如同一聲綿長的嘆息,「我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從哪一次開始的。」
作為守門人,他算盡了天下局勢與生死因果。
唯獨感情這筆帳,徹底摧毀了他的算計。
屋內安靜得彷彿時間都已停滯。
只有鴞的聲音,穿越了無數次時空與死局,終於在此處落下。
「每一次,都是你主動找我。」
「每一次,都是你先喜歡我。」
「每一次,都是你不肯放手。」
鴞望著那道單薄的屏風,彷彿能透過上面的寒梅,看見那邊那個清冷又固執入骨的人。
他眼底常年不化的冰雪,此刻已盡數化為深切的情意。
「不是我救了你以後,就喜歡上你。」鴞輕聲說出最後的答案,「是我看著你,一次又一次、不顧一切地走向我。」
「到最後……輪到我捨不得了。」
夏蘭時沒有說話。
他躺在原處,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樣說得,好似我多麼厚顏無恥、死纏爛打似的。」
鴞也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負:「差不多。」
夏蘭時隔著屏風,聲音微啞地問:
「那這一次呢?」
屋裡很靜。
鴞躺在臥榻上,目光變得深邃而無奈。
他原本打定主意,這一次只要遠遠看著他、護著他一生平安就好。
可偏偏,這個人連黃泉路都要跟著他闖。
他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認命的縱容:
「這一次,我本想著,只要遠遠地守著就好了。」
「結果……你還是又追過來了。」
鴞低下頭,嘴角牽起一抹苦笑。
「我永遠,贏不了『夏蘭時』。」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屏風,落在那個令他眷戀不已的朦朧身影上。
「是你,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將一個『物件』,重新變回了一個『人』。」
「所以那個人,便再也沒辦法離開了。這顆心,是你親手鑄出來的。」
鴞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輕輕擱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心臟正因為某個人,而鮮活且平穩地跳動著。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因為當我重新變回人的那一刻,心裡,便已經全都是你了。」
這些話語裡,沒有半分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
卻比世間任何一句「我心悅你」都要有力量。
它穿透了夏蘭時最介意的白子外貌,直接撫平了他靈魂最深處的疤痕。
夏蘭時終於明白了。
鴞不是他一個人救回的。
而是「夏蘭時們」。
是經過無數歲月積累、生長、茁壯,才終於結成了今日之果。
他沒有說出口。
當年那個連哭都不會的孩子,自那雪夜過後,也擁有了自己的心。
從一個工具,變成了一個人。
從那時起,他的心也全被佔滿,再也容不下他人。
他無聲地拭去不慎滴落的淚。
夏蘭時忽然問:「若我不是白子呢?」
鴞:「無關緊要。」
夏蘭時:「如果我生得好看?」
鴞:「也不會改變什麼。」
夏蘭時:「如果我只是個最平凡的普通人?」
鴞看著屏風。
平靜地開口:「門裡,我只看見一個在黑暗中不哭的孩子。」
「我從來沒有先喜歡上你的皮相,而是先認出了你的靈魂。」
夏蘭時眼睫微顫,心口熱得發燙。
此刻,原本就已滿溢的情感,此刻更是難以壓抑。
他終於明白,池半月說的那句「愛到極致」不是虛假的。
鴞說他傻,但在他看來,鴞也一樣傻。
是那麼地令他愛戀與不捨。
他忽然喚了一聲:「鴞,來這兒。」
鴞沒有問為什麼。
他起身越過屏風,來到床榻邊,低頭看著夏蘭時。
瞥見那隱隱泛紅的眼眶,以及溼潤,卻沒有說破。
夏蘭時往榻內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側空出來的位置,仰起頭看他。
鴞微微一愣,隨即挑起眉梢:「不怕我夜襲?」
夏蘭時輕笑:「若怕,便不會讓你深夜入房了。」
但鴞依然站著沒動,只是盯著那塊空出來的位置,深邃的黑眸裡暗流湧動,彷彿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夏蘭時沒好氣地彎了彎唇角:「難道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鴞不禁低笑出聲。
不再猶豫,在榻上躺了下來,任由夏蘭時替他拉過錦被。
夏蘭時畏寒,榻上除了厚褥外,還鋪了一層柔軟的毛皮,躺起來比外間的臥榻舒適許多,也暖和得多。
被褥中本來還放了個湯婆子,卻被夏蘭時隨手擱到了一旁。
「這是讓我來替你暖被嗎?」鴞半開玩笑地低聲問。
沒想到夏蘭時卻偏過頭,在昏暗的微光中凝視著他的眼,聲音中帶著一絲繾綣:「只是暖被嗎?」
那雙薄紅的眸子,總是不經意地透著一絲挑逗,輕輕地勾著人,惹得人胸口一陣騷癢。
鴞抿緊了薄唇。
他深深地盯了夏蘭時一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沉默了半晌。
好一會兒後,才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別逗。」鴞伸手,將人往自己懷裡帶,「快睡。免得明日晨起,你出不了門。」
「好吧。你也安歇。」
夏蘭時笑了下。
順從地靠入那溫暖堅實的懷抱,聲音低柔得像是在輕哄,帶著若有似無的微啞。
「我就在你旁邊。無論今後局勢如何,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追過來。所以……你也安心睡吧。」
鴞感受著這一方小天地裡的暖意,感受著自己被那熟悉的氣息緊緊包圍。
夏蘭時的聲音在耳邊繚繞,宛如這世上最溫柔的安神曲。
他緩緩閉上雙目。
兩頭曾經遍體鱗傷、被世人遺棄的獸,終於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找到了彼此,在此刻相互依偎取暖,相互舔舐傷口。
「懷玉,晚安。」
鴞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
身旁的人輕輕應了一聲,似是真睏了。
鴞將被角攏好,然後往身側更貼近了些,將自己身上所有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分給對方。
他就那樣靜靜地守在夜色裡,聽著懷中人的唿吸聲從輕淺漸漸變得平穩悠長,直到確認那人已在自己的守護下,真正安然入睡。
他或許是歷代最失職的守門人吧……
因為,他早已犯下許多守門人不能犯下的罪。
戀著不應眷戀的「因」。
但他自甘墮落。
只想守著自己最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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