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3章
主院東耳書房內。
牆上掛著巨幅的北境輿圖,一側的巨大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藍兩色小旗,案頭則堆疊著各州送來的軍報。
屋內沒有外人,坐著的皆是北境權力的絕對核心。
蕭淵端居主位;夏蘭時端坐於案前;蘇沐塵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室內;鴞安靜地垂眸喝著茶;而池半月今日不僅是暗衛營統領,更是以聽雪閣閣主「柳聽雪」的身分列席。
蕭淵將這些人秘密召集於此,只為一事──「光網計畫」的徹底推動。
夏蘭時將厚厚一疊冊子捧出,置於長案正中。
裡頭分門別類,裝訂成五冊:軍、醫、政、工、商,另附緊急通訊編碼表。
這是他耗費數個日夜,殫精竭慮撰寫而成的。
「此乃第一版《光信則例》。」
夏蘭時條理分明地介紹道,「已由六齣先生逐條審閱並修訂。今日呈請殿下,裁定是否正式頒佈施行。」
這不是草稿,而是隨時可用的最終定案。
眾人紛紛拿起面前的冊子,翻閱的焦點卻大相徑庭,各自的領域專長在此刻展露無遺。
蕭淵對那些繁複的編碼理論不置一詞,直接翻至最後的實操演練卷,抬眼冷聲問道:「前線士卒需要多久才能學會?」
「稟賦佳者半日,平庸者至多三日。」夏蘭時答。
「需要識字?」
「無需識字,只需死記光閃爍的明滅與定式即可。」
蕭淵微微頷首,隨即丟擲最嚴峻的戰場極端狀況。
「若觀測哨站遭敵軍摧毀,防線斷聯如何處置?」
鴞在一旁平靜接話:「切換備用站點。所有訊號編碼皆支援跨站中繼傳遞,一處斷點,不毀全域性。」
「若敵軍破譯了我們的訊號?」
「換冊。」
鴞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暗語冊一旦下令更換,舊冊全部作廢,敵軍學會的只會是錯訊。」
蕭淵不再多問。
他看的從來不是文字寫得多華美,而是這套系統在殘酷戰場上的抗壓與生存能力。
相對於蕭淵的肅殺,蘇沐塵快速翻了幾頁後,忽然笑了:「這已經不像摩斯密碼了。」
「摩斯密碼?」
夏蘭時微怔,對這個異世詞彙有些好奇。
「嗯。這更像是現代軍隊的『戰術預設程式碼』。」蘇沐塵笑著點點頭。
他對古代歷史與現代戰爭略有涉獵,雖不是那麼專精,只是純粹興趣。
他一眼就看出這套東西沒有死板地照搬現代知識,而是真正被轉化成了「大晟版本」。
前線不用費力打出冗長的「我們遭遇敵軍」。
只需亮起特定的「四光」,全線便知敵襲。
這才是古代士兵能迅速吸收的軍事通訊。
蘇沐塵接著翻到自己最在意的醫療卷:「疫病燈號、缺藥燈號、隔離預警,都加上了?」
夏蘭時答道:「皆已列於醫冊第三節,並按輕重緩急分級。」
蘇沐塵滿意地合上冊子,對夏蘭時的統籌能力深感佩服。
一旁的池半月看完編碼邏輯,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她已經在心底盤算,回去後要讓暗衛營根據這套底層邏輯,自行編纂一套專屬暗碼,用於暗衛間的絕密傳訊。
經過一輪極端案例的質問與驗收,蕭淵沉默片刻。
最後,他將冊子重重合上。
短暫的停頓後,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如山:「《光信則例》暫定為北境軍政最高機密與共同法。」
這不僅是一本書,更是北境未來無可動搖的鐵律。
「制度是確立了,只是眼下還有一樁難題。」
夏蘭時拍了拍那厚厚的冊子,眉頭微蹙。
「若要確保所有觀測哨站、各營將領至少人手一冊,那便是數百冊的量。全靠書吏日夜抄寫,怕是要耗費數月之久。」
一本書可以抄,十本可以抄。
但……五百本呢?
而且遇到內容修改時,還得再重抄一遍。
光想到這個龐大的工程,夏蘭時就覺得頭隱隱作痛。
蘇沐塵沉吟片刻,問道:「大晟現在印書都是怎麼印的?」
「多半是雕版,一頁一版。」
夏蘭時答道,隨即想起了什麼,「我曾聽聞,有南方工匠試著將字一枚枚單獨刻成木塊,稱為『活字』。只是一直未能普及。」
蘇沐塵:「為何?」
夏蘭時搖搖頭:「鑄字與刻字極耗工時,排版亦慢。印坊若要印書,多半仍覺得雕版省事。」
蘇沐塵聽完,忽然笑了。
「那是因為,你們把它當成印書的工具了。」
眾人齊齊看向他。
蘇沐塵隨手從一旁的棋笥中抓出幾顆黑白棋子,在案上排成一列。
「真正需要活字印刷的,不是去印一萬本內容永遠不會變的佛經或《論語》。印那些死東西,雕版自然最快。」
他指尖一撥,將其中一顆棋子抽換,打亂了原有的排列。
「活字真正該發揮威力的戰場,是那些『需要不斷修改與更新的檔案』。」
蘇沐塵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軍令、法令、教材、醫書,還有這本《光信則例》。今天改密碼,明天改規程,後天新增一條。如果是雕版,改一個字,整塊木板就廢了;但如果是活字,你們只需要抽換那一枚字塊。」
「真正需要活字的,是制度。活字印的不是書,而是治理天下。」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瞬間點醒了所有人。
這不是發明一項新技術,而是替一項被埋沒的技術,找到了最完美的應用場景。
夏蘭時愣了一下,但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可大晟漢字何其繁多?要應付軍政所需,少說也有數萬字。若要全數刻成活字,前期的工作量依然龐大到難以想像。」
「不用全刻。」
一直安靜喝茶的鴞,氣場瞬間變了。
他的思維運轉極快,幾乎在夏蘭時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已經拿過紙筆開始畫圖。
他翻開《光信則例》掃了兩眼,手裡的筆在另一張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敵、援、軍、光、哨、令、站、兵。
「先做頻度估算。」鴞的語氣冷靜且篤定。
「真正在軍政文書中高頻使用的詞彙,不過數百字。這批字大量備齊。剩餘的罕用字,待需要時再讓刻工臨時補刻。這叫『混合排版』。」
池半月看著鴞畫出的字塊,隨即切換到商賈「柳聽雪」模式。
出於商賈的直覺,立刻對耐用度提出質疑:「軍冊日日要印,木活字磨損太快,印出來的字跡容易模煳。不如直接鑄銅字?」
「太貴。」鴞毫不猶豫地否決。
「銅鐵需優先供給軍械。打造一套涵蓋數千字的純銅字模,費用高於這五百冊書的總和。」
他筆尖一頓,提出了一個將成本與效益精確平衡的方案:
「先用硬質的棗木或梨木試做。待工坊運作純熟,再將『軍』、『敵』、『援』、『殺』這幾十個每日軍情必用的高頻字,單獨翻砂鑄為銅字。其餘,仍用木材。木銅混用,成本最低,效益最高。」
夏蘭時看著那些細碎的字塊,仍有疑慮:「那排字呢?讓工匠面對幾千個字塊一枚枚去找,排版不也極其耗時?」
「嗯,很慢。」鴞點點頭,毫不遲疑地承認。
眾人瞬間沉默。
鴞隨即淡淡補了一句:「但比重雕一整塊木板快得多。而且只要排好一次,同一塊版面能輕易印出數百冊。時間成本會被數量徹底攤平,絕對值得。」
接著,鴞將剛才畫好的圖紙推到眾人面前。
那畫的不是印刷過程,而是一面巨大的木格牆。
上面畫著密密麻麻、宛如中藥櫃般的抽屜格。
「這是『字型檔』。」
鴞指著圖紙,開始建立他的工程秩序:「每一個字,根據部首與使用頻率,都有絕對固定的位置。取字、排版、歸位,必須嚴格按照流程,不得有誤。排字工的流水線絕不能亂,若有錯置,連坐處罰。」
夏蘭時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
因為他看懂了,這不是工匠的手藝,而是一套嚴謹的管理制度。
蘇沐塵忍不住笑著看向鴞:「你這腦袋轉得也太快了,連字型檔管理、高頻字統計都想到了?」
鴞神情平靜,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守門人學的,從來不只是如何打仗。還有如何排程資源。」
蘇沐塵提供了「活字應用於制度檔案」的關鍵概念。
而鴞在眨眼之間,便將字型檔管理、統計學原理、材料成本控制與工坊流水線全數補齊,將一個虛空的概念,化作了這個時代真正能落地的龐大產業。
「如此一來,政務推行便不必再受限於雕版的繁瑣了。」夏蘭時深吸了一口氣,瞬間聯想到無數政務,「以後法令、教材、公文,全都能透過印坊迅速下達。」
「對。」蘇沐塵笑著點頭,「真正要刻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套字。先做急用的字,未來再慢慢補齊其他字也行。」
柳聽雪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不只是官府。商賈的標準契約、坊間的帳冊、市井的書籍、甚至大家族的族譜……這座印坊若開起來,賺!」
她雙眼閃閃發光,彷彿已經能夠看見那白花花的銀兩不斷流入的情景。
眾人還沉浸在技術革新的興奮中,蕭淵冷靜的聲音精準地插了進來:「多久能好?」
屋內安靜了一瞬,夏蘭時與鴞快速盤算著工期。
「若王府全力支援工匠排程,一個月。」
蕭淵直接站起身,毫不猶豫地拍板。
「立刻成立官辦印坊。第一批先印《光信則例》。往後北境所有軍令、公文、醫冊、工冊,皆交由印坊統一印製。」
眾人領命,神色肅然。
蕭淵這一句話,意味著北境將第一次擁有一座真正屬於自己的「政令樞紐」。
從此以後,北境的重要法令與軍機,不必再靠一支支毛筆日夜抄錄。
它能以絕對一致的文字,迅速且精準地傳遞到每一位將領與官吏的手中。
這座印坊即將印出的,不再只是一本冊子,而是整個北境的全新秩序。
然而,熱情過後,最現實的問題如冷水般澆了下來。
「如此一來,只要建立觀測哨站,光網便可開始運作。」
夏蘭時將最後一頁放下。
蕭淵卻沒有立刻接話,目光沉沉地落到了桌上的另一份預算總冊上。
鐘塔及五個基礎工坊:木工、鐵匠、銅匠、石匠、算學。
再加上今日新增的玻璃、燈具、鏡坊、印坊、活字、紙張。
每一項背後,都代表著堆積如山的銀子。
「鐘塔要建,光網要推,城牆要修,兵馬要養,流民百姓要安置。」
蕭淵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難得的沉重:「銀子,不夠。」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蕭淵自嘲一笑:「如今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北狄,也不是朝廷,是銀庫見底。」
眾人聽聞,皆是無奈苦笑。
夏蘭時也苦笑道:「臣明白。近日核算帳冊,修城、屯糧、醫療、工坊……王府的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流。」
「流水」已經是含蓄的形容了。
實際上是「潰堤的洪水」。
蘇沐塵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要不要乾脆把歸塵齋裡,蕭淵還沒用完的那些黃金搬過來應急?
這時,柳聽雪直接翻開帳冊,越算眉頭蹙得越緊。
「鐘塔需要銅、鐵、貴木。光網需要大量的玻璃、高階工匠。活字工坊,鏡子,望遠鏡……」她一路飛快地算下去,最後「啪」地一聲合上帳冊。
「殿下,若這些開銷全部由聽雪閣一力承擔,不出一年,聽雪閣就會先被拖垮。」
聽雪閣的暗中營收,才是肅王真正的財政支柱。
朝廷的撥款與封地稅收,只夠填牙縫,更別提朝廷還時常藉故拖欠軍餉。
就在眾人愁雲慘霧之際,一直在安靜喝茶的鴞,緩緩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誰說,一定要我們自己出錢?」
眾人皆是一愣,轉頭看向他。
「既然沒錢,那就讓別人出銀子。」
蕭淵眉頭微微一蹙,身為統帥的第一反應便是機密防護。
「兵器、鐘塔、光網,皆是北境命脈,更是戰場上的底牌。本王絕不可能將這些交給唯利是圖的商賈。」
「無須讓他們知道用途。」
鴞拿起桌上的紙,隨手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周圍畫了幾個小圈。
「把一項龐大的工程拆解開來,建立資訊壁壘。」
他修長的手指點著第一個小圈,「玻璃工坊的商賈,只知道自己在燒玻璃;鐵匠,只知道在打鐵具;木匠,只知道在做木製框架;刻字的工匠只知道自己在刻字。只有最後負責組裝的核心人員,才知道這東西合起來叫『光網』。門那邊,一直都是這麼做保密的。」
夏蘭時隨即意會,早前籌備鐘塔時,五個工坊也是採取類似的分工概念,只是當時的資金全由肅王府一肩扛下。
柳聽雪眉頭微挑,眼底透出一抹審視。
「不知南宮先生有何高見?」
這句話並非挑釁。
夏蘭時早前告訴過她,鴞毛遂自薦,希望以「南宮衡」的化名,成為聽雪閣的商業顧問。
但聽雪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她知道鴞在戰略與情報上能力卓絕。
然商場如戰場,她必須親自秤一秤這位「南宮先生」在商道上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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