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4章
鴞平靜地瞥了柳聽雪一眼。
拿過一張新紙,俐落地寫下「工坊」、「商賈」、「顧客」、「朝廷」四個節點。
「不要自己養工坊。讓別人捧著銀子,心甘情願地替我們養。」
柳聽雪微皺眉:「不自己養?」
「北境需要玻璃,但不是隻有北境需要。」鴞在節點間畫上連線,「京城的權貴、江南的富賈、南方的龐大商隊……讓商賈出銀子來建廠。根本不需要看朝廷的臉色等撥款。」
看著眾人似懂非懂的神情,鴞毫不吝嗇地丟擲了現代的創投與股權概念。
「工坊的控制權仍歸肅王府,但我們可以開放商賈投入銀兩,換取『股契』。依據投入的本金佔比,每年結算分紅。這不是借錢,這是讓他們與我們綁在同一條船上,一起賺錢。」
柳聽雪身為頂尖商賈,腦袋瞬間被打通。
她接話道:「也就是說,若玻璃坊一年淨賺一萬兩,投資的商賈按比例分走三千兩,肅王府不用出一文錢本金,就能淨收七千兩。且工坊還在我們手裡。」
但她並未盲目驚嘆,隨即蹙眉切入最核心的風險控制,目光銳利地直視鴞:
「先生。此法雖妙,但若有人惡意在市面上大量收購股契,企圖藉此干預工坊營運,又當如何?」
鴞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靜:「設定股權上限與贖買機制。散戶僅享有分紅權,不具備任何決策權。控制權始終鎖死在肅王府手裡。」
柳聽雪追問:「那若是有人表面上出資入股,暗地裡卻派人滲透,企圖偷走玻璃或活字的製程核心呢?」
鴞淡淡一笑:「這就叫『防火牆』與『技術壁壘』。核心技術永遠掌握在核心團隊手中,工坊實行嚴格的流水線作業,每個人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道工序,沒人能拼湊出全貌。」
聽完這番滴水不漏的應答,柳聽雪眼中的質疑徹底化作了激賞。
她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此計絕妙,可行!」
蘇沐塵在一旁補充道:「而且光網需要大量玻璃,若日後研磨技術提升,還能順便做鏡片。」
夏蘭時疑惑:「鏡片?」
鴞笑了一下,指了指夏蘭時戴的眼鏡:「矯正視力的眼鏡鏡片。這東西對玻璃均質性的要求,沒有軍用望遠鏡那麼苛刻,直徑小於一定程度的氣泡也能接受,關鍵在於打磨的形狀。」
蘇沐塵點頭:「大晟苦於老花與近視的讀書人、高官權貴多不勝數,若能造出來,絕對是天價的買賣。」
柳聽雪一聽,腦中的算盤已經打得噼啪作響。
「這玻璃坊的生意,絕對能壟斷天下!」
她雙眼放精光,開始在紙上快速勾勒商業架構。
「真正會替我們養工坊的,不是朝廷,而是這天下的貪婪與逐利之心。」
「我們甚至不用去求富商,可以自己『造』富商。當第一個人拿五百兩投入,一年後連本帶利變成五千兩時,其他人自然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搶著把銀子捧到我們面前。」
鴞在旁冷冷地補了一句原則:「但絕不能讓他們察覺軍用目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商賈不需要對北境忠誠,他們只需要對『利益』忠誠。」
「這自然。」柳聽雪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只會告訴他們這是一門會下金蛋的玻璃生意。至於這些玻璃最終運去了哪裡、做成了什麼,他們不知道最好。」
夏蘭時嚴謹地補充:「那便要在股契上訂立嚴格的契約。違約探聽或洩密者,全數充公,且終身不得與北境通商。」
蘇沐塵看著這群運籌帷幄的人,笑著搖了搖頭:「我以前一直以為,商賈就是低買高賣。今天才知道,真正厲害的商業,是讓別人的錢,自動去生錢。」
鴞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在我們那裡,叫做──資本。」
柳聽雪將「資本」二字深深記下。
鴞──「南宮衡」輕描淡寫間,就為聽雪閣鋪開了一條堪稱恐怖的聚財之道。
但她很清楚,這世道沒有天上掉下來的黃金,越是精妙的策劃,要價必定越狠。
「南宮先生。」
柳聽雪收起笑容,恢復了聽雪閣主的氣場。
「你方才說的這套『資本』之術……若全數施行,恐怕足以顛覆整個北境的商路,甚至撼動大晟的財政。」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直視鴞:「你,打算如何收費?」
鴞終於正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在現代,他不僅是守門人,另一個身分更是跨國集團的資深顧問。
他很清楚,知識與眼界本身,就是最昂貴的商品。
他願意無償幫蕭淵,是因為蕭淵是夏蘭時誓死追隨的主君;但替聽雪閣這個商業帝國工作,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蕭淵也微微抬眸。
他太瞭解鴞了,這隻精明的勐禽,絕不可能在這種事上吃虧。
「在正式合作之前,先把規矩定清楚。」鴞緩緩說道,字字清晰,「客卿,是客卿。顧問,是顧問。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柳聽雪眼裡露出一絲濃厚的興味:「洗耳恭聽。」
鴞慢條斯理地說道:「我身為北境行署的客卿,替殿下、替北境出的軍政主意,是為了活人。這部分,我不收一文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柳聽雪。
「但替聽雪閣出的商業主意,是為了純粹的賺錢。既是商道,自然要按商道的規矩收費。」
夏蘭時聽懂了他的潛臺詞,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倒是分得涇渭分明。」
鴞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救命的國策,不能談價;但做生意,寸利必爭。」
柳聽雪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丟擲極具誠意的籌碼。
「南宮先生大才。若先生願為聽雪閣籌謀,我願出每月兩千兩的束脩。」
兩千兩,這在北境已是足以養活一支小型商隊的鉅款。
夏蘭時暗自點頭,覺得這價格極高。
然而,鴞卻搖了搖頭:「不要。」
夏蘭時愣住。
柳聽雪也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先生覺得不夠?」
「不是不夠。是太死板了。」
鴞平靜地看著她。
「若我每月穩拿固定豐厚的死薪俸,無論聽雪閣是賺是賠,我的銀子一分不少。久而久之,我大可按部就班,便沒有理由再替妳絞盡腦汁、拼死謀利。」
他端起茶杯,語氣淡然卻一針見血:「太安逸的錢,會養出廢物。」
這幾句話一出,屋內幾人皆是神色微動。
柳聽雪是天生的商賈,腦筋轉得極快。
開始丟擲籌碼試探:「若按『一策一金』計費?」
鴞搖頭:「太廉價。」
她盯著鴞,眼底閃爍著精光,領悟了其中的關竅:「所以,先生不想要安逸的死錢……那先生想要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鴞身上。
鴞略一思考,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
平靜地吐出一個數字:「每月,二十兩。」
眾人皆是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太少了。
相對於他提出的那些驚世駭俗的謀略,二十兩簡直與打發叫花子無異。
鴞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目光直視柳聽雪,不疾不徐地補上了下半句:
「固定底薪二十兩。其餘,我要聽雪閣名下,所有新建工坊總利潤的半成,作為『分紅』。」
這兩個字一出來,柳聽雪瞬間明白了這套機制的恐怖之處。
「也就是說,先生賺得越多,代表我聽雪閣賺得更滿缽滿盆。先生是將自己的身家,與聽雪閣的利益死死綁在了一起。」
鴞點頭:「正是。這叫利益繫結。若想分得越多,我自會殫精竭慮,無時無刻替你們謀取暴利。」
柳聽雪瞬間失笑出聲:「先生這胃口,當真是不小啊。」
原來那區區二十兩底薪不過是個象徵。
他真正盯上的,是未來那深不見底的龐大利潤池。
鴞回答得極度自信且平靜:「我不拿你們現在的錢。我要拿的,是你們未來的錢。」
夏蘭時還在腦子裡飛快計算,這半成利潤未來到底會是一筆多麼駭人的鉅款。
主位上的蕭淵忽然沉聲吐出一個字:「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肅王。
蕭淵神色淡然,語氣中卻透著上位者的絕對魄力。
「若連一個能替本王賺得整座金山的人,自己都賺不到錢,那便是本王這個主君無能。」
鴞聞言,難得地沉默了。
因為這句話,即便是在現代那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也沒有多少老闆能有這般格局說得出口。
柳聽雪忍不住笑了。
「殿下對自己人,倒真是大方得很。」
蕭淵卻道:「並非本王大方。千金買馬骨,他創造了多少價值,便配得上多少酬勞。」
他從不吝惜賞賜,他只是尊重真正的實力。
柳聽雪望著眼前這位神色淡漠的顧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和以往接觸過的所有謀士都截然不同。
其他人絞盡腦汁,想的是如何替主君立下奇功以求賞賜。
而「南宮衡」想的,是如何建立一套完美的系統,把一門生意做到極致,然後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賺得盆滿缽滿。
最終議定:南宮衡正式受聘為聽雪閣首席商業顧問,收取象徵性固定酬勞與高額分紅;且聽雪閣釋出的第一批股契,允許他享有優先認購權。
議事將歇。
蕭淵看著桌上滿結的圖紙與宏大的計劃,緩緩站起身。
此刻,將所有的技術、人才、資金與商業邏輯完美收網:
「全部照此辦。」
「《光信則例》即日正式施行。」
「立刻招募工匠,建立活字工坊與玻璃工坊。」
「招商引資之事,全權交由聽雪閣運作。」
「相關的保密制度與股權契書,由南宮先生親自把關。」
◆◇◆◇◆
議事結束後,柳聽雪雷厲風行,已經迅速在將投資章程草擬了個大概。
「若諸位有意,也可從自己的私庫出資,自行認購股契。」
她笑盈盈地著環視眾人,開始招募第一批「契東」。
「畢竟這第一批入局的契東,日後分到的紅利必定最為豐厚。」
話音剛落。
鴞只淡淡掃了那未成形的草稿一眼,言簡意賅:「我買。」
柳聽雪愣了一下:「先生不先看看詳細章程?」
鴞淡淡道:「看過了。」
柳聽雪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張:「……這還不是最終完成版。」
鴞平靜地回答:「沒關係,因為那章程,最後得由我來改。」
夏蘭時:「……」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本不知道被鴞「千錘百鍊」、「慘遭退稿」多少次,才最終定案的《光信則例》。
默默對柳聽雪投去了一個「閣主節哀」的同情眼神。
可惜柳聽雪並未察收到夏蘭時的暗示。
她沉默片刻,隨即搖頭失笑:「也是。」
旁邊的蘇沐塵默默拿起章程草稿,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他小聲地問了一句:「我是不是……也該跟著買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蘇沐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髮。
「我其實不太懂什麼投資入股。以前讀醫學院的時候,股票基金那些我都沒時間研究。我的錢基本都放在銀行裡生定存利息……」
說完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時代根本沒有銀行,而他的錢全都在「門」的另一邊。他在大晟吃穿用度的花銷,基本上全都是蕭淵在結帳。
整個房間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柳聽雪也笑著打趣:「蘇大夫這是擔心虧了本錢?」
蘇沐塵很誠實地點點頭。
「嗯。畢竟我在那邊還有學貸沒還完。要是這筆投資賠了,以後歸塵齋可能真的只能天天吃泡麵了。」
蕭淵在一旁提醒:「你不是還有一大筆黃金?」
蘇沐塵正色道:「那些大部分是你的軍費。而且盛氏那邊還盯得緊,我不能一次性大量將黃金兌換成現金。不過,從我自己的那份裡拿一些黃金過來投資,倒是可以考慮。」
鴞終於從紙中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買。」
「啊?」蘇沐塵愣住。
「買。」鴞重複了一次。
「可是風險……」
「我在。」
短短兩個字,擲地有聲。
蘇沐塵居然真的閉上嘴,認真開始思考要投入多少本金了。
夏蘭時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忍著笑意說道:「蘇大夫,你這也太好騙了?隨便說兩個字,你就掏錢?」
蘇沐塵一本正經地反駁:「不是好騙。如果是別人叫我買,我絕對不會買。但如果是鴞叫我買……」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十分自然地補了一句:
「我相信他。」
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柳聽雪忍不住看了蘇沐塵一眼。
連坐在主位上的蕭淵,都微微偏過頭,神色微動。
因為蘇沐塵這句話說得太過理直氣壯了。
那完全不是為了客套而刻意表達的信任,而是下意識的絕對依賴。
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才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回桌面,語氣卻放緩了些許:
「那就買。不用多,投一成身家就夠了。以後每年,你只管躺著等收分紅。」
蘇沐塵點頭:「好。」
夏蘭時無奈地笑了笑,溫聲提醒:「蘇大夫,你手裡那份章程條文,可是一半都還沒看完呢。」
蘇沐塵眨了眨眼,答得理直氣壯:「剛才不是說,章程最終交由鴞來定奪嗎?既然是他定的,那肯定沒問題。」
「……」
夏蘭時一時語塞。
他忽然覺得,自己試圖在這兩個人面前探討「邏輯」,根本是白費唇舌。
但轉念一想,這兩人,
一個曾為對方不顧一切踏入未知的雪地強行開門。
一個為斷絕宿敵執念,連命都能放上祭臺。
他們之間那種毫無保留的生死羈絆,確實早已超脫常理,又豈是旁人能置喙的。
這時,一直在一旁安靜看著的蕭淵淡淡開口:「沐安。」
「嗯?」
「若有朝一日,鴞真把你給賣了呢?」蕭淵語氣似笑非笑。
蘇沐塵聞言,居然還真的一臉嚴肅地思考了片刻這個假設,隨後極為篤定地搖了搖頭。
「賣我太麻煩了,真要賣早就賣了。以他的腦子,肯定會去找利潤更高、更省事的買賣,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全場先是一陣短暫的死寂。
下一瞬。
夏蘭時掩著嘴輕笑出了聲。
柳聽雪也忍不住轉過臉,用袖子遮著唇,笑得肩膀一陣輕顫。
就連鴞,都罕見地怔了一下,隨後眼底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
蕭淵看著蘇沐塵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最後也只能跟著搖頭。
眾人心中不約而同地閃過同一個念頭:蘇大夫……真是單純得可怕。
唯獨蘇沐塵滿臉茫然,視線在幾人身上轉來轉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那番嚴謹的「推論」到底哪裡好笑。
鴞收斂了些許笑意,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涼涼地開口:「我現在總算明白,歷代『門鑰』為何這麼容易被人拐跑了。」
說這話時,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瞥向了蕭淵。
蕭淵自然察覺到那充滿深意的目光,只是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照單全收。
反倒是蘇沐塵聽見「拐跑」二字,腦海中瞬間閃過某些畫面,耳尖「唰」地泛起一抹微紅。
他有些不自在地拔高音量反駁:「我、我哪有很好拐!」
他的聲音聽上去不是太自信。
夏蘭時端起桌上的茶盞,優雅地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蘇大夫莫不是忘了,先前遭人詐騙、綁架那事?」
那次事件,讓他們都擔憂了好幾天。
被綁架六日,若放在大晟,光拷問,都夠蘇沐塵死上無數遍。
當時,蘇沐塵就是被人用鴞的名義騙出去的。
這下,蘇沐塵連耳根都紅透了。
他無可反駁,只能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小聲嘟囔:「……那、那次是事出緊急。我以後會多加小心。」
頓了頓,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環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唇角揚起一抹毫無防備的明媚笑容。
「反正,我相信你們絕對不會把我賣了的。」
眾人先是一陣沉默,為蘇沐塵如此無條件信任他們而感動。
隨後又不免又是一陣憂心。
擔心哪天若有人以他們的名義釣出蘇沐塵,怕是又有危險。
眾人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決定今後得更加謹慎保護。
議事結束,眾人陸續走出耳房。
柳聽雪卻刻意放慢了腳步,等著走在最後的鴞。
她看著身側這個身形挺拔、氣質冷厲的男人,心悅誠服地笑著拱了拱手。
「南宮先生,聽雪今日,當真是受教了。」
鴞腳步微頓,深邃的黑眸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承接這份來自商界大佬的讚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受教。我並非比妳聰明,我只是在『門』的那一邊,比這個時代的人……早看見了一些風景罷了。」
柳聽雪微微一愣,沒有完全聽懂他話中的深意。
但走在前面的蘇沐塵與夏蘭時聞言,卻回過頭來,相視一笑。
這就是鴞。
他從不刻意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將一切驚才絕艷,歸因於自己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見過另一片更遼闊的星空。
而對柳聽雪而言,這份深藏不露的謙遜與清醒,正是她真正認可這個男人,並將其視為同等對手的開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