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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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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五章 清單

議事方歇,眾人正要散去。

蘇沐塵本打算跟著蕭淵一道離開。

便聽見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沐安,跟我去一趟南院。」

「好,這就來。」

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轉頭向身旁的蕭淵交代道:「我先過去看看,晚點再去找你。」

說罷,他便循著鴞的腳步往南院去了。

步伐匆匆,未曾回頭。

自然也未察覺身後那道陡然沉下來的深邃目光。

蕭淵立在原地,看著那兩道並肩消失在迴廊轉角的背影。

眸色微暗,薄唇微不可察地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線,周身的氣息無聲地冷了幾分。

一旁還未離開的池半月與夏蘭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極其默契地各自尋了個由頭。

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些,安靜且迅速地離開了主院。

◆◇◆◇◆

南院,鴞的住處。

這裡原本只是一間冷清的客房,如今添置了古意的矮櫃與書架。

案上散落著幾張標註著資料的草圖,角落立著木製衣架與屏風。

牆壁上多了掛畫,上頭繪製著江南山水景緻。

整個空間開始有了溫度,帶著一種慣居者特有的、用生活氣息填補起來的痕跡。

「怎麼了?」

蘇沐塵收回視線,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鴞走到案前,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便寫,頭也沒抬。

「你迴歸塵齋時,順便幫我帶一些東西過來。」

看著他的動作,蘇沐塵條件反射地開口:「先說好,狙擊槍不行。」

鴞筆尖一頓,輕笑了一聲,動作沒停:「沒讓你帶那個。只是一些個人用品罷了。」

聽著這話,蘇沐塵看著鴞寫字時側臉,心底卻是一沉。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鴞是真的打算長期停留在大晟。

「你……」蘇沐塵遲疑著開口,眉宇間染上憂慮,「這樣長時間停留,真的好嗎?」

他再清楚不過「門」的反噬代價。

也明白鴞若強行滯留,身體將承受怎樣的侵蝕。

鴞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又繼續書寫,語氣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沒什麼好不好的。反正門暫時也打不開。」

蘇沐塵眉頭蹙得更深:「以前曾經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沒有。」

鴞停下筆,目光越過木製的窗框,落在北境灰白寥廓的天際線上,「可能……門希望我留下吧。」

他轉過頭,將蘇沐塵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收入眼底,反而輕聲笑了。

「不必露出這種表情。」他神情釋然,眼底透著歷經千帆後的平靜,「有時候,怎麼活比較重要。至少現在,我過得算挺好的。」

蘇沐塵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看著眼前的鴞,他不知為何想起了在醫學院實習的那幾年。

想起了那些渾身插滿管子、靠著冰冷儀器維生的重症病人。

想起了無數個深夜裡,家屬在長廊上壓抑的低泣。

有些人雖然「活著」,卻失去了自由與尊嚴。

只剩下腦波儀上微弱的起伏。

失去了選擇如何離開的權利,只能被迫困在軀殼裡。

有些時候,單純的「活著」並不是唯一的答案。

或許,鴞早就想清楚了這件事。

比他這個當醫生的,想得更早、更透徹。

那一刻,蘇沐塵忽然理解了。

理解,卻也因此感到胸口隱隱刺痛。

「如果是你的選擇,」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溫和而堅定,「那我尊重你。只要你覺得現在過得好,那就好。」

鴞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眸,默默地繼續寫著清單。

「那你現在……究竟是怎麼打算的?」蘇沐塵又問。

表面上,鴞現在看起來好好的。

但在過去,他看起來也似乎沒什麼問題,直到那次的事件。

蘇沐塵暗自發誓,這次絕不會再被他這副若無其事的表象給騙了,他必須探清鴞的底。

鴞沉默了一陣。

似乎連他自己,也還在命運的迷霧中摸索這個答案。

最後,他給了一個聽來隨便,卻無比真實的回答。

「走一步,算一步。」

過去,他費盡心思,算計了一切變數,卻依然沒能抵擋命運洪流的捉弄。

這一次,他確實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只能暫時靜觀其變。

「變數太多,沒辦法算。只能把眼下能做的,儘量做了。」

蘇沐塵點點頭。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提問:「那你最近……心情如何?」

他仍舊擔心鴞依然存有那些不好的念頭。

畢竟鴞太難忍、太能裝。

平時連他都看不出有何異狀。

鴞低垂著目光,視線落在那份清單上,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他終於停下筆,語調平淡地說:「……時好時壞吧。」

他轉過頭來,看著蘇沐塵。

那雙如寒潭深沉的眼眸中,依然有著化不開的陰鬱。

他苦澀一笑,自嘲著說:「守門人確實該無心。若有心,公正的天秤便會偏移,也會迷失自我。」

過去他對守門人的教育嗤之以鼻,如今想來,那些都是祖先積累下來的經驗罷了。

用最冷酷、最冷血、最有效率的方式,才能維持「因果平衡」,不存在著私心。

但那並不代表他認可。

有了心之後,一切的行動目的不再純粹。

或許從救下夏蘭時的那一刻起,天秤就已失衡。

但他從未後悔過。

蘇沐塵想說什麼,但他只是張了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他無法評斷,畢竟他不是守門人。

他不知那些究竟是對或錯。

也或許,有對也有錯。

經過了千百年時光,依然無人能知,門究竟是善是惡。

看著他眉頭糾結,憂心的模樣。

鴞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要每次看見我,就一副愁眉苦臉,活像是我快死了。」

他覺得蘇沐塵太單純,不善長藏心思,幾乎什麼都寫在臉上。

「……我沒有。」

蘇沐塵說。

但聲音弱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然後他輕嘆了口氣,才說:「你就當作是我的職業病吧。」

「那你的病人是不是還要反過來安慰你:醫生,我都沒難過,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難過。」

鴞忍不住吐槽著。

蘇沐塵聽到久違的吐槽,忍不住笑了一下。

鴞將寫好的清單遞給蘇沐塵。

蘇沐塵接過清單,習慣性地從上到下掃視,檢查是否有違禁品。

卻發現那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的,全是一些再尋常不過的日用品。

紅繩、枕頭、浴巾、盥洗用品、分裝藥盒、瑞士刀、筆記本、筆袋、指甲剪、保溫瓶、打火機、髮蠟、護唇膏、人工淚液、刮鬍刀、牙線、香水、消毒溼巾、眼鏡維修工具盒……

看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字眼,蘇沐塵緊繃的神經忽地放鬆下來。

彷彿那些沉重的擔憂,都被這份帶有人味的清單沖淡了些許。

「這紅繩是什麼?」蘇沐塵不解地問。

「編東西用的,要細一點的,耐用的那種。」鴞回。

蘇沐塵點點頭。

只要不是拿來勒人用的就好。

「東西都在我公寓的房間裡,小倉庫有備品。如果找不到,就找茜茜問。消耗品多拿些,缺少的,就刷我的卡買。」鴞仔細交代著,「另外,讓寧寧幫我準備作戰包,她知道該放什麼。」

「好,交給我。」

「還有,」鴞頓了一下,神色變得嚴肅了些,「電腦桌旁邊的櫃子,最上面那一層開啟,裡面有個黑色鐵盒子。也順便幫我帶過來。」

他盯著蘇沐塵的眼睛,特意叮囑了一句:「別開啟。」

「知道啦。」蘇沐塵將清單仔細摺好,妥帖地收進懷裡,笑著打趣:「尊重個人隱私,我絕對不看。」

◇◆◇◆◇

離開南院時,暮色已沉。

蘇沐塵想著迴歸塵齋前,理應先去知會蕭淵一聲。

來到主院書房外,守門的親衛見是蘇大夫,極其恭敬地替他推開了門。

書房內燃著暖黃的燈火。

蕭淵正立在書案前,垂眸注視著桌上鋪開的北境輿圖。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他並未抬頭,連姿勢都未曾改變分毫。

「璟淵。」

蘇沐塵含著笑意走近,剛想說自己要先回去一趟,卻在視線觸及蕭淵時,腳步微微一頓。

男人的神情看起來與平日並無二致,依舊是那副從容深沉的模樣。

然而,出於對這個人極度的熟悉,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對,但蕭淵此刻的這份「安靜」,透著一種微妙的壓抑感。

他立刻快步走上前,目光將蕭淵上下掃視了一遍。

隨後自然地抬起手,用手背貼上蕭淵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並未發燒。

蕭淵察覺到他的擔憂,眸底閃過一絲微光。

他順勢拉下蘇沐塵的手,將那隻帶著涼意的手輕輕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沒事。」他說。

然而,蘇沐塵緊蹙的眉頭並未因此舒展。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愛把『沒事』、『無礙』掛在嘴邊,結果最後全都是強撐到倒下為止。」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心疼。

不論是蕭淵、鴞還是夏蘭時,全都習慣了隱忍,什麼都不說,反而讓他更加掛心。

搞得他神經兮兮,得成天盯著這些人的臉色。

蕭淵沒有反駁,因為這確實是事實。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蘇沐塵的指骨,目光微垂,似乎在心裡斟酌著什麼。

直到迎上蘇沐塵那灼灼探究的目光,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今日,你很信任鴞。」

這句話落得輕,沒有任何質問的稜角,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話,卻讓蘇沐塵微微頓了一下。

他坦然地點點頭:「嗯。他很有能力,頭腦又清晰,很多事情交給他最穩妥。」

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那是長時間並肩作戰才磨礪出的默契與信任。

蕭淵點了點頭,神色如常:「確實。若沒有他,本王如今要面臨的問題,遠不止這些。」

他這話說得極其客觀、公允,沒有半點私人情緒。

這下,蘇沐塵更摸不清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了。

他還沒來得及深想,蕭淵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你第一次開門,」他鬆開了蘇沐塵的手,看著那幅輿圖,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記錄在案的史實,「是為了他。」

書房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蘇沐塵抬起頭,看向蕭淵的側臉。

在暖黃的燈光下,那張輪廓一如既往地俊美而鋒利。

他的神情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看不出那底下究竟壓抑著怎樣的波瀾。

但那雙向來深不見底的墨眸中,此刻卻隱隱翻湧著一絲陌生的、名為「落寞」的情緒。

他說的確實是事實。

那次鴞重傷瀕死,是他第一次真正感應到兩界之間的通路,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決絕開啟了門。

蘇沐塵終於隱約抓住了那絲不對勁的源頭,急忙開口解釋:「那時候情況特殊,他傷得很重,而且──」

「我知道。」蕭淵溫聲打斷他,「他值得。換作我,也會這麼做。」

這句通情達理的話,猶如四兩撥千斤,直接把蘇沐塵滿腹的解釋堵得死死的。

蕭淵表現得太大度、太完美了。

偏偏越是如此,蘇沐塵心裡就越是七上八下,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蕭淵今晚說的每一句話串聯起來。

從「信任」,到「第一次開門」,再到「為了他」。

最終,一個有些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答案浮出水面。

他微微傾身,重新仔細審視著蕭淵的眼睛,試探性地問道:「璟淵,你是不是……吃醋了?」

蕭淵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將目光從蘇沐塵臉上移開,薄唇緊抿,語氣生硬:「本王沒有。」

「……」

蘇沐塵在心裡暗自腹誹:這酸味都快把書房淹了,還說沒有。

但他不僅沒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堂堂親王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竟莫名有些可愛。

他強忍著笑意,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很好,沒有。那我們談話結束。我要回歸塵齋了。」

說罷,作勢便要抽回手轉身。

蕭淵反手將人拉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幽深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妥協,最終,還是低聲承認了一句:「……一點。」

他垂下眼睫,深深地看著蘇沐塵,原本低沉的嗓音染上了一絲沙啞:「我知道,不該拿自己與他相比。他是你的至親,也曾捨命救過你。」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只是……看見你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人,我……有些羨慕。」

不是狂妄的佔有慾作祟,而是純粹的羨慕。

羨慕有另一個人,比他更早、更深地參與了蘇沐塵的生命,得到了那份無條件的信任。

「羨慕」這個詞從蕭淵嘴裡吐出來,比世間任何一種露骨的表白都更讓蘇沐塵難以招架。

這是一個在權力場上廝殺,習慣了用謀略換取一切的男人。

第一次承認,自己想要一樣無法靠算計謀奪而來的東西。

蘇沐塵的心臟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與柔情在胸腔裡緩緩漾開。

眼前這個向來穩如山嶽的男人,此刻卻用最理智的語氣,說著最委屈的話。

他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反手握緊了蕭淵的手,眼神專注而認真。

「我信任鴞,是因為我們曾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加上血脈上的聯絡,他對我來說,就像是家人。」

他頓了頓,放緩了聲音:「鴞病了,我作為醫生和家人,自然會多關心、多包容他一些。如果這種界限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錯,不必道歉。」蕭淵反握住他,語氣裡透著一絲自嘲,「是我器量不夠,我的錯。」

蘇沐塵卻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包容:「你是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有這點情緒再正常不過了。以後有什麼想法都可以直接說,我們之間,可以溝通。」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蕭淵忽然鬆開手,從懷裡摸出那枚精緻的懷錶,輕輕放在桌案上。

那是蘇沐塵送給他的。

修長分明的指骨停留在錶盤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邊緣,彷彿那是什麼無價之寶。

「本王其實,很容易滿足。」他低聲說道。

蕭淵垂眸看著懷錶秒針一下下的跳動,嗓音低沉而輕緩:「你送我一件東西,我便會日日貼身帶著,珍之重之。」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枚懷錶,語氣幽幽,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只是忽然想起,在你的世界裡,我好像……總是排在後面的。」

書房裡的燈火細細燃著,偶有不定的搖曳。

沒有半句抱怨,沒有半句責怪,他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一個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這番「兵不血刃」的言辭,卻精準地扎進了蘇沐塵最柔軟的地方,讓他的心臟悶悶地揪緊。

看著手握重兵的親王露出這種神情。

他心裡又酸又軟,卻又覺得好笑。

他主動走上前一步,拉住蕭淵的手,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蕭淵胸膛上。

蘇沐塵的耳根開始慢慢發熱,卻還是撐著沒有移開視線,直勾勾地望進蕭淵眼裡,壓低了聲音:「我對你,也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說著,他湊近蕭淵的耳側。

溫熱的氣息灑在蕭淵的頸窩,連他自己都能聽見聲音裡難以掩飾的細微輕顫:

「而且……我不會想牽他的手,不會想抱他或親他,更不會像現在這樣……」他頓了頓,耳廓已經燙得彷彿要滴血,「靠得這麼近。」

說完這番羞恥度極高的話,他卻強撐著沒有躲開。

蕭淵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勐然僵住。

下一秒,那雙原本帶著幾分落寞的墨眸裡,彷彿有什麼蟄伏已久的東西甦醒了。

深邃的眸底褪去了委屈的偽裝,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極具侵略性的危險與狂熱,比案上的燈火還要灼人。

「是嗎?」

蕭淵長臂一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懷裡的人緊緊錮住。

低啞的嗓音裡透著得逞的愉悅與繾綣:「那今晚,蘇大夫可要好好向本王說清楚──從哪一步開始算,我才是排在第一的。」

蘇沐塵被他困在懷裡,聽著這句帶著幾分無賴意味的調侃,溫度徹底燒了起來。

他抬起頭,對上蕭淵那雙噙著笑意、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

腦中不經意浮起鴞那句:「總算明白,歷代『門鑰』為何這麼容易被人拐跑。」

但看著蕭淵眼底深處那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在意,他的心還是不可救藥地軟成了一汪春水。

沒再多想。

「從……」蘇沐塵睫毛微顫,聲音輕得像呢喃。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

那雙平時無論面對多麼危急的狀況,都能穩穩握住醫療器械的手。

此刻卻因為緊張,死死地攥住了蕭淵胸前的衣襟,將平整的布料揉出了褶皺。

接著,他微微仰起頭。

在蕭淵略帶錯愕的目光中,閉上雙眼,帶著幾分青澀與笨拙,主動將自己柔軟的唇,輕輕印在了蕭淵的薄唇上。

這是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沒有強勢的掠奪,沒有急切的索取,只有純粹而直白的安撫。

甚至還帶著一絲因為害羞而產生的微弱輕顫。

一觸即分。

蘇沐塵迅速退開半寸,整張臉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紅。

他不敢去看蕭淵此刻的眼神,只能把頭低低地埋進那寬闊堅實的胸膛裡,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認真地補齊了剛才未完的話:

「從這一步開始……你就是第一的。而且,只有你。」

蕭淵眸光驟然一暗。

他沒想到會收到這樣一份過分乖巧、直擊的驚喜。

他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扣在蘇沐塵腰間的手臂勐地收緊。

被挑起的慾望與滿腔的柔情在心口激烈碰撞,將理智攪得一片凌亂。

這人怎麼能如此?

總是輕易地撩撥起他的慾望。

將他引以為傲的剋制力擊碎。

但最終,他只是輕嘆一聲,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抵在蘇沐塵柔軟的髮頂上。

手掌順著對方的背嵴,一下又一下,帶著安撫。

書房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夜色濃重,無聲無息。

室內燈火微曳,暖意融融。

兩人在靜謐中相擁了一陣。

蘇沐塵靠在蕭淵寬闊的肩上,忽然輕聲開口:

「其實。」

蕭淵微微低下頭看他。

「鴞一直都有一樣東西,很羨慕你。」

蕭淵微微一怔:「什麼?」

蘇沐塵從他懷裡微微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絲憐憫,那是對鴞的命運的嘆息。

「鴞作為守門人……從被選上的那一刻,很多東西就已經被迫放棄了……」

蘇沐塵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透著難掩的哀傷。

他現在對鴞的所有縱容,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於對那宿命的同情與愧疚。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蕭淵沉默著。

他的腦海中,忽地閃過鴞那雙總是冷淡無波、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毫不在意的眼睛。

他曾經以為,那是屬於強者的傲慢與自信。

後來才真正理解。

那是被殘酷的命運反覆研磨、剝奪後,不得不捨棄了常人情感的荒蕪。

那個男人,甚至連去期盼「未來」的資格都沒有。

在這種殘酷的既定的宿命面前,原本心底那些細微的酸意與得失的比較,突然之間,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蕭淵的手臂再次收緊,把蘇沐塵抱得更近了一些。

但這一次,不再帶有任何侵略性,而是想給予懷裡的人最堅實的暖意與依靠,讓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在這裡。

「我確實,比他幸運太多。」

低沉的嗓音裡,徹底褪去了那些算計,只剩下無盡的慶幸與歉意。

「抱歉,今後我絕不會再拿這件事令你為難了。」

他輕輕將蘇沐塵拉開些許距離,讓兩人的目光毫無阻礙地相對。

「你、懷玉、鴞、半月,於我而言,都很重要。」

蕭淵看著他的眼睛,字字句句,擲地有聲:「我也信你們,不會把我賣了。」

聽到這句話,蘇沐塵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這不正是今日議事時,他對眾人說過的那句話嗎?

其實,蕭淵根本不需要向他解釋這些,他一直都懂。

過去,蕭淵曾身負重傷,卻依然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去營救夏蘭時。

前些日子,蕭淵什麼都沒問,便親自率領親衛,帶著他去將瀕死的鴞從鬼門關拉回來。

這個男人平時話總是很少,心思深沉。

但他早就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證明了他對這份「家人」般的情誼。

有著同樣的重視與捨命相陪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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