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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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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章 黑冊

回到歸塵齋後,蘇沐塵立刻找來了蘇茜茜,讓她陪自己去一趟鴞的住處拿東西。

雖然他與鴞已經算是生死之交,但那畢竟是鴞的私人空間,且清單上有些零碎的生活物件,有茜茜這個熟悉鴞生活習慣的人帶路,會有效率得多。

兩人並肩走出了歸塵齋。

鴞的住處離這裡很近,步行不過五分鐘的距離。

這條隱沒在舊城區裡的幽靜巷弄,是過去無數個日夜裡,鴞每天往返歸塵齋與住處的必經之路。

走在這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蘇沐塵彷彿能看見那個總是穿著一身黑襯衫、身姿挺拔的男人,獨自走過這段路的背影。

那些事情彷彿才剛過去沒多久,蘇沐塵卻覺得,那些日常,如今竟遠得令他有些陌生了。

來到巷弄盡頭的老公寓前,建築外牆斑駁,樓梯間的光線也有些昏暗,處處透著老舊的年代感。

蘇沐塵拿出感應卡,刷開了頂樓的大門。

門一推開,眼前的景象與外頭的頹廢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大約八十坪的寬敞空間裡,鋪著被歲月打磨出溫潤光澤的實木地板。

進門是一條短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畫面大多是舊城區錯落的屋頂與遠處的天際線,透著一股冷清的秩序感。

蘇沐塵來過一次這裡,但那一次,他根本沒心情細看。

走廊的盡頭是鴞的書房。

二十坪大的空間裡,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雲京市繁華的天際線。

遠處道路的燈火猶如一條光之河流,安靜地流淌在夜色之中。

窗邊放著一張深色木桌,桌上架著三塊螢幕,旁邊還擱著一臺筆電、幾本舊冊子,以及一隻空的咖啡杯。

透著一股無機質的寂寥感。

蘇沐塵的目光轉向另一側,那裡嵌著一面由十二塊螢幕組成的監控牆。

即便鴞不在,那些螢幕依然盡職地運作著,無死角地顯示著歸塵齋內外不同角度的即時畫面:後門、前廳、櫃檯,以及長寧巷的巷口。

看著那張正對著監控牆與天際線的電腦椅,蘇沐塵幾乎能想像出無數個深夜裡,鴞靠著椅背,眼底映著螢幕微亮的藍光,一邊輕轉著手中的筆,一邊注視著資料與畫面的模樣。

那是一個絕對安全的避世空間,卻也是一個將自己完全與世界隔離的哨塔。

「沐塵,清單給我吧,我去拿那些日常用品。」

蘇茜茜輕車熟路地走向浴室和臥室。

蘇沐塵點點頭,將清單遞給她,自己則幫忙在各個空間裡拿其他物品。

他先是拉開了臥室的衣櫃。

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衣服,清一色全是黑、灰、白,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也沒有任何圖案。下方的抽屜拉開,所有的衣物、配件都被嚴格分門別類,一絲不苟得彷彿經過精密計算。

他將鴞交代要拿的一些衣物、襪子拿出來,放入帶來的紙箱裡。

接著,他經過客廳那一整面牆的書架前。

在這個電子書與AI普及的時代,鴞依然保留著大量實體書籍。

然而,蘇沐塵掃視了一圈,卻越看越覺得不對。

沒有小說。

沒有漫畫。

沒有任何娛樂性質的模型或遊戲。

架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的,全是:歷史、急救醫學、野外求生、建築結構、多國語言學、犯罪心理學、密碼學,以及軍事戰術與資本商業相關的厚重書籍。

一本用來放鬆的「閒書」都沒有。

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感到胸口悶悶的。

接著走到廚房時,蘇沐塵心想鴞已經離開這麼久,冰箱裡若有生鮮食品恐怕早就壞了,便順手拉開了冰箱門打算清理。

然而,偌大的冰箱裡空空蕩蕩。

冷藏室只有幾排排列整齊的礦泉水和幾罐無味的營養飲,

冷凍庫裡,則塞滿了冷凍水餃與冷凍雞胸肉。

沒有零食,沒有任何代表著「享受生活」的食材或調味料。

這些東西的存在,彷彿僅僅是為了維持人體最基本的生命運作。

他想起了,在歸塵齋裡,鴞總會不時叫他煮些餐食,點些外賣。

鴞其實是很挑嘴的。

但在這裡卻看不出分毫跡象。

「他一直都這樣,什麼東西都要擺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

蘇茜茜抱著幾條毛巾和浴巾走過來,見蘇沐塵盯著空蕩蕩的冰箱,習以為常地說道。

蘇沐塵卻忽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不是潔癖。

這是一種沒有留戀的狀態。

這個空間裡的一切,都像是在宣告:住在這裡的人,隨時都能毫無牽掛地離開。

乾淨整齊的彷彿毫無眷戀。

蘇沐塵環顧著這間寬敞的公寓。

這裡沒有任何一張生活照片。

沒有自拍,沒有旅遊留影,沒有朋友的合照,沒有畢業照,更沒有家人的紀念。

除了那些冷冰冰的資料與書籍,沒有任何能證明鴞在這個世界上,曾與他人產生過情感羈絆的痕跡。

走到客廳外的戶外大露臺,蘇沐塵有些意外地發現,雖然主人已經離開有一段時日了,但露臺上種滿的植物依然生機盎然,沒有一株枯萎。

這裡是整個空間看起來,最令人放鬆,也略顯溫度的地方。

蘇茜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暗了下來,輕聲說道:「我跟寧寧每週都會輪流過來打掃,順便幫這些植物澆水……」

她頓了頓,眼眶微紅,語氣卻異常堅定:「這個地方我們會一直整理好的。」

蘇沐塵心頭驟然一酸。

想到鴞說的那句:「不必等我」。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茜茜跟寧寧解釋,那句話……是真的。

他轉身走回書房,按照鴞的交代,拉開了電腦桌旁櫃子的最上層抽屜,拿出了那個上了鎖的鐵盒。他沒有多看,只是將鐵盒與茜茜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起妥善裝進了紙箱裡。

這是蘇沐塵第一次,真正走進鴞的生活。

然後才極其殘忍地發現,這裡根本沒有「生活」。

鴞的人生清單裡只有:任務、準備、備案、求生,以及守門。

沒有嗜好。

沒有娛樂。

沒有留戀。

甚至沒有什麼想買的新東西。

難怪,當鴞正式決定在大晟長期停留時,開出的那張清單會如此單薄。

那上面寫著的,不是什麼珍貴的收藏,也沒有任何寄託情感的紀念品。

僅僅是浴巾、枕頭……這些普通人每天都會用到,卻是他為了在另一個時空裡繼續「活下去」,而不得不重新取回的最基本的生活物件。

唯一特別交代的,就只是一盒上了鎖,不大的黑色鐵盒。

蘇沐塵搬起那個並不沉重的紙箱。

回頭看著房裡那張空蕩蕩的電腦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離去。

◇◆◇◆◇

夜色漸深,更深露重。

蘇沐塵與蘇茜茜又特地跑了一趟超級市場,採購了一些清單外、但猜想鴞或許用得上的生活用品。待兩人拎著大包小包返回歸塵齋時,夜已極深。

蘇沐塵沒有再折騰,徑直回了自己在歸塵齋的房間休息。

洗去了一身的疲憊與秋季的寒氣後,他換上寬鬆的睡衣,在書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一冊蕭淵先前替他重新編譯好的《歸門本錄》手稿。

男人的字跡蒼勁挺拔,猶如其人般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

指腹輕輕撫過那些字跡,蘇沐塵原本略顯浮躁的心緒,不自覺地一點點沉澱下來。

他隨手翻閱著。

手稿裡的內容,大多是鴞之前就已經告訴他,或是已知的事情,

關於門的運作機制、帝王血與蘇氏的淵源。

然而,當他漫不經心地翻到其中一頁,目光落在卷七的內容時,翻頁的動作卻驀地僵住了。

蕭淵的譯文上清楚地寫著:

《卷七:歸塵客錄》

歸塵客,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凡入錄者,皆與門有因。

歸塵客錄,非人所著。

門記其因,不記其果。

因未成,字可改;

因既定,萬世不移。

錄中有名,則因已入門。

非門所召,乃門所記。

蘇沐塵的視線死死釘在「歸塵客錄」這四個字上,心跳勐地漏了一拍。

他倏地想起了被鎖在老庫房鐵箱裡的那本神秘黑冊。

當初第一次翻開那本《歸塵客錄》時,蕭淵的名字下方只寫著寥寥幾個字。

甚至還有刺眼的「待補」、「門因未定」等空白欄位。

那時的他,出於對未知命運的敬畏與恐懼,倉促地合上了黑冊,再未敢多看一眼。

但現在,卷七明明白白地昭示著:那本冊子不是死物,而是會隨著因果變動而即時改變的「活冊」。

如今,兩人已經共處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彼此間的羈絆早已深種入骨。

那麼,那本冊子上的字……是不是已經變了?

這個念頭一出,便再也壓抑不住。

蘇沐塵勐地站起身,拿了一件外衣披上,快步走出房間,徑直走向後院。

開啟那道熟悉的暗門,他順著石階走進了瀰漫著舊紙與藥香氣息的老庫房。

庫房的一角整齊地疊著木匣小山,那些都是蕭淵帶過來,而他尚未能處理的黃金。

昏黃的感應燈閃爍了兩下,照亮了最裡側的那隻刻著蘇氏舊紋的鐵箱。

他熟練地劃破指尖,將一滴血按在舊符紋上。

機括聲響起,鐵箱應聲而開。

蘇沐塵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本薄薄的黑冊取了出來。

黑色的封皮在微弱的燈光下透著一股古老而深沉的氣息。

他沒有猶豫,憑著記憶,迅速翻到了記載著蕭淵的那一頁。

目光頓時一凝。

果然,上面的文字已經完全變了。

原本那些刺眼的「待補」、「未定」,此刻已經化作了清晰的墨跡:

【名】蕭淵

【血】帝王血

【始】宸京

【鑰】蘇沐塵

【因】未定

【衡】未成

【評】待補

蘇沐塵盯著最後那幾個字──「鑰:蘇沐塵」。

哪怕早有預感,但在親眼看見的這一刻,他的唿吸依然微微一滯。

他與蕭淵的命運,在這本不問來處、只問因果的黑冊上,被無可辯駁地綁在了一起。

但他沒來得及品味這份深沉的宿命感。

既然蕭淵的資訊已經補全,那麼這本冊子裡,或許還記錄著另一個他急需確認的恐怖猜想。

他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開始迅速往後翻閱。

一頁之後,他的視線勐地凝固在一處。

那一頁的墨跡看起來極新,彷彿是不久前才剛剛浮現出來的。

上面寫著一個現代人的名字。

【名】盛承修

【血】帝王血

【始】雲京

【鑰】韓冬霽

【因】未定

【衡】未成

【評】待補

「居然真的是……」

蘇沐塵震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連指尖都泛起了一絲難以遏制的寒意。

盛承修。

那個曾在雲京市一手遮天、對歸塵齋虎視眈眈,甚至不惜動用極端手段的盛氏財團繼承人。

竟真的擁有「帝王血」。

直到此刻,「鴞可能是看錯了」這一絲微弱的僥倖被徹底擊碎。

鴞確實沒有看錯,盛承修的確成為了門主。

然而,更讓蘇沐塵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下面那行字──「【鑰】韓冬霽」。

那三個字在光線下,宛如水面晃動般,不安定的搖曳著。

《歸門本錄》的【卷六:三承】裡明明寫得很清楚:

「門有三承:曰門主,曰鑰,曰守門。一世之中,各惟一人,不可並立。」

這意味著,在同一個時代,只會存在門主、門鑰與守門人各一名。

如果他是門鑰,蕭淵是門主,鴞是守門人。

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會多出另一個門主與門鑰?

祖父當年留下的那句凝重的警告──「盛氏問門」,在此刻終於拼湊出了最令人膽寒的全貌。

盛家圖謀的從來不是什麼奇珍異寶或延年益壽,他們圖謀的是「門」本身。

因為盛氏的血脈裡,同樣流淌著能夠掌控那扇門的「帝王血」。

這不再只是大晟朝堂上的皇權角逐,而是兩界之間的因果法則,正在走向失控。

◆◇◆◇◆

翌日清晨,北境行署主院書房。

書房內的氣氛冷肅而凝重。

蕭淵端坐於主位之上。

鴞與夏蘭時分別坐在下首兩側。

三人正有條不紊地商議著北境的軍政事務,門外忽然傳來親衛恭敬的通報聲。

「稟殿下,蘇大夫到。」

「請。」

門被推開,蘇沐塵神色匆匆地步入書房,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密封的檔案袋。

「沐安?」

蕭淵敏銳地察覺到他臉色不對,目光掃過他眼底淡淡的青影,立刻擱下手中的檔案迎了上去,眉頭微蹙。

「怎麼了?」

蘇沐塵顧不上多做寒暄,徑直走到寬大的書案前。

解開檔案袋,將那本透著古老氣息的黑冊拿了出來,直接推到三人面前。

看見那本冊子,鴞的目光微微一凝,薄唇緊抿,默不作聲。

「這是《歸塵客錄》。」

蘇沐塵的聲音有些微啞,帶著些許凝重,「我昨晚細讀了《歸門本錄》的卷七,發現這本名錄會隨著因果的變動而即時更新。所以連夜去了一趟地下庫房。」

他伸手,直接將冊子翻到了盛承修那一頁。

「你們看這個。」

蕭淵垂眸看去,夏蘭時也湊上前來。

當看清書頁上的名字與那幾行字時,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夏蘭時那雙紅眸微微瞇起,語氣沉了下來:「盛承修……帝王血。所以,這本冊子證實了,他確實是新一任的門主。不僅如此,他的門鑰,就是那個失蹤的韓姓男子──韓冬霽。」

他抬眸緩緩說道:「那門鑰,可能就在盛承修身旁。」

夏蘭時久久沒有說話。

蕭淵也沒有。

書房裡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誰都知道。

最壞的猜測。

終究還是成真了。

他們先前的種種推論,都在這本黑冊上得到了印證。

然而,這卻不是一個令人欣喜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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