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章
「這不符合本錄上的規則。」
蘇沐塵轉頭看向蕭淵,「古籍上明明寫著『一世之中,不可並立』。但現在,名錄上白紙黑字地寫著,盛承修成為了門主,而這個韓冬霽,是他的門鑰。」
蕭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盛承修」三個字上,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那張薄紙刺穿。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眼眸,周身那股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無聲地蔓延開來。
然而,當他的視線轉向蘇沐塵時,那股凌厲的氣勢卻又奇蹟般地收斂了幾分。
「所以,他不再只是盛家的繼承人,而是另一位門主。」
蕭淵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驚,卻透著徹骨的冷意,「盛家之所以對『門』死咬著不放,原因就在這裡。他們手裡握著『主』,卻沒有屬於自己的『門』。所以,他們要搶。」
「最危險的變數,是這個韓冬霽。」
夏蘭時輕輕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剖析局勢,「如今盛家既有了帝王血,又有了自己的門鑰,這意味著他們隨時具備了開門的條件。然而,他們對門的敬畏與認知少得可憐,更沒有『守門人』來制衡與引導。」
他的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一旁的鴞身上,語氣嚴峻:「一旦他們胡來,打破了門的法則,兩界的平衡就會徹底崩塌。」
他不敢想像,若盛承修掌控了開門的方法時,會做出什麼事情。
鴞的目光鎖在「韓冬霽」這個名字上。
作為守門人,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他從未聽聞過此人的存在。
但他卻知道某些被埋葬在時間深處的秘密。
「過去,我們守門人一脈一直以為,大晟這邊的蘇氏嫡系與旁系血脈,早就在那場浩劫中被屠戮殆盡了。」
鴞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原來……真的還有人活著。」
蕭淵抬眸注視著他,眼神微沉,問道:「這些事,能說嗎?」
他深知守門人受制於門的法則,擔心鴞若是洩露了天機,又會招致殘酷的「門刑」。
鴞卻只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略顯蒼涼的笑。
「無妨。黑冊既然已經出現在你們面前,即便我不說,順著線索,你們遲早也會查出這段塵封的歷史。現在,不過是時機到了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出那段隱秘的過往:
「在極其久遠的過去,蘇氏的嫡系與旁系族人,曾透過『門』,因為種種不同的理由,在彼世落地生根。這其中,也包括了大晟。」
說到這裡,他忽然瞥了蘇沐塵一眼,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這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些受邀而來,或是……被『拐跑』的門鑰。」
蘇沐塵被他看得一頭霧水,不解地側過頭回視鴞。
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種嚴肅的時刻,突然提起這種類似私奔的軼事。
但一旁的蕭淵,卻瞬間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沉重與血腥。
他的目光倏地沉了下來。
他很清楚,那些曾經來到大晟的門鑰,最終的結局並不見得都是與門主長相廝守。
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能敵得過殘酷的現實。
特別是當一方是手握生殺大權、身負帝血的門主。
而另一方,卻是血脈稀有、身懷異寶的門鑰。
權力、猜忌、背叛……現實的因素,往往會將原本純粹的羈絆撕扯得粉碎。
鴞沒有再多作解釋,只是伸手將那本黑冊拿起,遞給了對面的夏蘭時。
他一句話也沒說,但夏蘭時卻瞬間懂了他的意思。
──這本黑冊裡,藏著他想找的那個答案。
夏蘭時神色一凜,立刻接過黑冊。
他修長的手指快速翻動著紙頁,一頁一頁往前追溯,銳利的目光在那些古老的名字上快速掃過。
終於,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指尖,緩緩劃過一個彷彿沾染著歷史塵埃的名字。
蕭淵也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當看清那一頁所記錄的內容時,劍眉微微一蹙。
他方才看見夏蘭時翻到此頁時,最後那一行「【評】棄天下而守一門」,才剛緩緩浮出,彷彿是初次出現在世人面前那般。
而這個評論,更是令他備感震撼。
──棄天下,意味著,此人原本具有謀得天下的資質。
但他卻放棄了。
【名】盛瑕英
【血】帝王血
【始】宸京
【鑰】蘇瑾瑜
【因】護門
【衡】已成
【評】棄天下而守一門
書房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開口。
那個「盛」的姓氏,就這麼靜靜躺在泛黃的紙頁上。
那不是史書裡的傳說。
而是真正存在過的人。
「這本黑冊上所記錄的門主……擁有帝王血的人,不只有『蕭』這個姓氏。」
夏蘭時若有所思地說道。
他方才所見,冊上記錄著許許多多的名字。
名各有異。
有的似異邦人。
有的和大晟人相近。
甚至還有的是從未見過的文字,或僅有代號。
鴞點了點頭,沉聲解惑:
「這本冊子記載的,並非只有大晟與現代,而是歷代所有曾經踏入歸塵齋的『歸塵客』。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也來自不同的時代。」
「原來如此。」夏蘭時瞭然。
「但這位『盛瑕英』,顯然就是四百年前,那位盛家的先祖門主了。」
因為只有此人的「始」那一欄裡,清晰地記錄著他所熟知的地名──「宸京」,這正是大晟京城如今的名字。
「沒錯。」鴞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隔著漫長歲月帶出了一縷腐朽的血味,「而那位門鑰『蘇瑾瑜』,則是我們那個世界的蘇家先人。只可惜……他後來死在大晟。」
蕭淵眼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寒芒:「他是怎麼死的?」
鴞搖了搖頭:「詳細的死因,記載中語焉不詳。」
他略作停頓,迎著幾人凝重的目光,緩緩揭開那段塵封的過往:「我曾查閱過守門人歷代的記錄。盛瑕英穿越門之後,守門人察覺到兩界因果動盪,數度強行開門來到大晟確認情況。但抵達時,蘇瑾瑜的遺體早已不知所蹤。不僅如此,大晟境內的整個蘇氏一族,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權力風暴中遭到了慘絕人寰的肅清。無論老弱婦孺,無一倖免。守門人看到的,只剩下滿目瘡痍的焦土,和遍地冰冷的殘骸。」
聽著這段血淋淋的歷史,蘇沐塵縱然先前從夏蘭時口中聽過隻言片語,但此刻親耳聽到這滅門慘劇的細節,心頭依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蘇家當年究竟捲入了怎樣可怕的權力漩渦,
竟落得一整個家族,被從歷史裡抹去。
蕭淵敏銳地察覺到身旁人微微緊繃的嵴背。
他沒有多言,只是無聲地伸出手,將那溫熱的掌心,堅定地覆在了蘇沐塵冰涼的手背上。
那股沉穩的力量,透過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帶著無言的守護。
蕭淵深邃的眸中不見一絲動搖,彷彿在用這個動作無聲地起誓:縱使世事變遷,他絕不會讓四百年前的悲劇在蘇沐塵身上重演分毫。
那股暖意順著指尖滲入心底,蘇沐塵緊繃得發疼的神經,終於在一點點放鬆下來。
鴞將兩人的小動作收入眼底,神色未變,繼續說道:「那個地下大空洞──『歸門殿』,原本是大晟蘇氏一族世代守護門的聖地,也是最後的避難所。但當年守門人趕到時,那裡早已被徹底封死,上方的古祠也被付之一炬。因為翻遍了各處都找不到半個生還者,所以我們一直以為,大晟的蘇氏血脈早在當年就已經徹底斷絕了。」
說到這裡,鴞的視線再次移向黑冊上那三個墨字──「韓冬霽」。
「但現在看來,當年不僅有人在絕境中活了下來,甚至為了躲避追殺而隱姓埋名。四百年後的今天,這支殘存的後代竟然與盛承修產生了共鳴,成了他的門鑰。這絕非巧合。」
鴞抬起眼簾,目光直視蕭淵,語氣中透著洞悉因果的肅然:
「之所以會發生這一切,是因為盛承修身上,揹負著未盡的『因』。所以門為他而開了。雖然難以置信,但這本黑冊絕不會有誤,因為這是門所記錄,而非人所記錄。」
在這本絕對客觀的「黑冊」面前,眾人不得不接受這個荒謬卻真實的現實。
人可以說謊。
古籍可以殘缺。
歷史可以被竄改。
記憶可以遺忘。
唯有門,不會說謊。
鴞再度抬眸,望向蘇沐塵那仍有些錯愕的臉,緩緩開口:「剛才你提到卷六里所說的『一世之中,各惟一人,不可並立』。或許在多數常規情況下,這個論斷確實成立。」
說著,鴞隨手取過一張紙,在上面俐落勾勒出四個節點:「大晟」、「現代」、「門主」與「門鑰」。
「古籍上的文字從來不是絕對的定律。」他平靜地說道。
夏蘭時立刻想到:「所以,問題不在內容,而在於『一世』如何界定?」
鴞:「沒錯。」
他接著說道:「蘇氏古籍乃千年前異人口頭傳授,是所有古籍中最為古老的一冊。但撰寫者如何解讀,閱讀者如何界定『一世』的範圍,往往因人而異。」
夏蘭時:「『一世』的定義極為廣泛。它可以是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是一個時代,可指天下,甚至是指不同的世界。」
「正是如此。」鴞頷首。
在那事件之,他也思考過,想到了幾個答案,這是其中一個。
他在紙上用幾道流暢的線條將節點相互連通:「殿下是大晟的門主,沐安是現代的門鑰;而盛承修是現代的門主,韓冬霽則是身處大晟的門鑰。你們就像兩面鏡子,完美地反過來交錯對應。」
蕭淵沉聲推演:「你的意思是,在不同的因果或世介面中,只要所屬的門主不同,兩側世界便可以同時存在多位門鑰?」
「目前看來,確實如此。」鴞頓了頓,目光微凝,「只是這事極為罕見,自然也就沒人想到。」
他語帶嚴肅地說:
「既然黑冊已證實門承認了盛承修的門主身份的現在,那麼作為守門人,我便無法直接對他出手。」
蕭淵微微頷首。
他深諳守門人受制於法則的無奈,也聽懂了這句話裡刻意保留的餘裕。
夏蘭時眉頭深鎖。
「只是,截至目前為止,各方暗網與眼線翻遍了所有管道,始終無法找到盛承修的下落。」
他們動用了無數資源,收到的情報雖多,卻沒有一個是盛承修本人。
對方就像憑空人間蒸發了一樣。
然而這本黑冊卻血淋淋地證明,這個人依然活在世上,正蟄伏於暗處。
鴞沉吟片刻,分析道:「我在想……他既深知我對他的行事風格與思維模式瞭如指掌,那麼他絕不會再循著老路走。相反地,他會主動放棄原本的佈局,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去開闢一條連我都摸不透的路。」
此前臨州爆發銀價異常時,他曾懷疑過幕後黑手是盛承修,但最後查明卻另有其人。
蕭淵黑眸微瞇:「依你之見,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鴞冷靜吐出兩個字:「古門。」
「他最終的目的依然是門。而門就在北境,他若想徹底脫身、回到現代,唯一的通路只能是歸門殿底下的古門。」
正如當初蕭淵穿越兩界時所經歷的那般。
盛承修若想返回現代,也必須經由那座地下古門。
夏蘭時冷笑一聲。
「但地下古門如今已被殿下派重兵嚴密把守,他根本沒有接近的可能。」
鴞點了點頭,隨即將視線轉向一旁的蘇沐塵。
「除非……韓冬霽已經掌握了另一種隱蔽的古門使用規則。」
蘇沐塵回看著他,露出一絲疑惑。
但鴞沒解釋,只是繼續說道:
「但我很懷疑,在經歷了四百年的血洗後,如今的韓家是否還完整保留著古籍的記載。甚至,韓冬霽本人可能連自己是『門鑰』這件事都一無所知。」
蕭淵聽懂了弦外之音,轉頭看向蘇沐塵:「沐安,那本《歸門本錄》你看到哪裡了?」
蘇沐塵如實答道:「我昨天才剛看到卷七,就被這本客錄打斷了。」
蕭淵尚未接話,一旁的鴞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
「那捲八里,剛好記載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用門』之法。改天你們不妨找時間試試,或許關鍵時刻,能當作應急的備案。」
蘇沐塵微微一怔,一時沒聽透這話裡暗藏的深意,只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
夏蘭時將這話題重新拉回正軌:「既然盛承修的最終目標是門,那我們若以『門』為餌,引他現身,對他還有用嗎?」
鴞搖了搖頭,目光透著幾分冷酷:「同樣的手段,我已經用過一次了。以他的城府,這次必然會將警戒心提到最高。若再故技重施,不但引不出他,反而會逼得他藏得更深、退得更遠。」
頓了頓,他繼續剖析道:「他如今在大晟可謂一無所有,根基全無。換作旁人,或許會急著尋門,但盛承修不同。他會先徹底隱匿行蹤,在沒有十足把握以前,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哪。」
鴞抬起眼眸,目光直視蕭淵:「以他的能耐,遲早會查到北境廣傳的『歸塵醫門』,查到聲名鵲起的『蘇大夫』,進而聯想到『歸塵齋』與『蘇沐塵』。他很快就會明白,這一切的背後,都與北境的肅王殿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蕭淵指骨輕輕叩擊著桌面,沉聲道:「所以,他反而會刻意遠離北境?即便他查到,能讓他回去的『門』就在這裡?」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鴞的語氣中難得透出一絲凝重,「盛承修是個極度狡猾且擅長隨機應變的人。每一次交手,他都會敏銳地汲取教訓,重新調整自己的棋局。就連我,現在也越來越難以精準預判他的下一步。」
蕭淵微微頷首,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晦暗的鋒芒。
連鴞這樣深諳佈局的人都覺得棘手的角色,此刻不僅獲得了門主的命格,甚至已經將門鑰掌控在了手中。
這樣一頭潛伏在暗處、手握籌碼的惡狼,若是刻意斂去爪牙藏匿起來,一時半刻之間,恐怕真的很難將他揪出來。
書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鴞見眾人面有愁色,非但沒有半分緊張,唇角反而揚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既然找不到狐狸,那就找狐狸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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