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3章
主院書房內,燭火幽幽搖晃。
鴞平靜端坐,抬手提筆,在桌案的宣紙上畫下兩個墨圈。
左邊的圈內,寫下一個字:「現」。
右邊的圈內,寫下另一個字:「晟」。
接著,他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細長的線。
「以前,你們一直以為,門只有一種開法。」
鴞拿起兩枚棋子,一黑一白。
他將黑子放在右邊的大晟,指尖輕點了下黑子:「殿下,你在大晟開門。」
指尖順著那條墨線滑到左邊:「門的另一端,永遠連著『歸塵齋』的錨點。回去的時候,也必須從那裡回去。」
接著,他將白子放在左邊的現代,指著白子:「沐安,你在現代開門。」
手指重新回到右邊:「門的另一端,永遠連著大晟的『地下古門』。」
鴞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
「這種方法,門只能連到固定的彼世錨點。從無例外。」
蘇沐塵微微點頭。一直以來確實如此。
自己每次來到大晟,必然出現在那暗無天日的地下古門裡;而蕭淵每次去現代,也必定會出現在歸塵齋的後室。離開時,也必須透過這兩個固定的錨點。
這是他們認知中不可打破的鐵律。
鴞卻輕輕笑了一聲。
「那只是因為,你們以前一直都是『一個人』在走。」
蕭淵眉頭微蹙,墨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思索:「所以?」
鴞用筆,在那條線上打了個叉,重新勾勒了一道。
他望向蕭淵:「殿下,是開門的門主。」
又望向蘇沐塵:「而你,是給予他開門力量的門鑰。」
「以前,你們一個在彼界,一個在此界。門便只能按照最古老的祖制,死板地連回兩座固定的錨點。」
鴞修長的手指捏起那枚白子,將它移到了右邊,與黑子並肩放在了代表「大晟」的圈裡。
「但如今,你們已經能並肩站在同一個世界,規則自然也就不同了。」
鴞指著並排的兩枚棋子。
「假設,你們現在都在大晟。這一次,由殿下開門。門的出口,依舊會精準連結到歸塵齋。」
「這我知道。」蘇沐塵點頭。
「不,你不知道。」鴞搖了搖頭,目光變得銳利,「以前,你要回現代,必須走到地下古門才能回去。但現在,還有另一個方式。」
他抬起手,在並排的兩枚棋子與左邊的「現」字之間,劃出了一道筆直的線。
「你只需要穿過殿下開的那扇門,出口就是歸塵齋。」
鴞語氣篤定。
蘇沐塵怔了一下,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機制的巨大便利性:「也就是說……」
「沒錯。」鴞點頭,「你可以走門主的門。我們稱之為『俱門』。」
「記住,真正決定出口的,不是門,而是開門的人。」
他又將兩枚棋子同時移到了左邊的「現」字裡。
「反之亦然。如果你們都在現代,這一次,由沐安來開門。殿下穿過去,出口就會是地下古門。」
蘇沐塵恍然大悟。
「所以……不是門的規則變了。而是我們以前沒想過走對方開的門。」
「正是。」鴞露出一抹淡笑。
然而,蕭淵敏銳的直覺卻立刻抓到了另一個關鍵,沉聲問道:「那若我們日後分開了呢?」
鴞唇角的笑意收斂,神色重新變得嚴肅。他將兩枚棋子無情地撥開,各放一端。
「那就還是老規矩。只要你們身處不同兩界,門就只能依照死板的錨點運轉。」
隨即,他曲起食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發出「叩」的一聲悶響,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這套俱門之法,有三條絕對不可違背的死律。」
鴞豎起第一根手指,語氣森冷:
「第一:一門只認一主。」
「門一旦開啟,出口便徹底固定。今天若是殿下開了門,這扇門的規則與出口,就全由殿下決定。門鑰絕不能半路改道。兩股力量若在通道內相沖,通道會瞬間崩塌,你們會被徹底絞碎在時空裂縫裡,或是迷失於『門隙』之中,淪為『不歸者』。」
蕭淵與蘇沐塵對視一眼,神色皆是一凜。
接著,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十步之遙。」
「只有在十步之內,門主與門鑰的共鳴才能維持。一旦兩人的距離超過,共鳴斷裂,這扇門就會自動退回最古老的規則,只認死錨點。」
鴞看著蕭淵,語氣帶著近乎殘酷的警告:
「因此在戰場上,若你們被敵軍衝散,相隔百步。你想開一扇門把遠處的沐安直接拉進歸塵齋?不可能。十步之外,俱門失效。他要麼自己去地下古門開門;要麼,你就得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重新靠近彼此十步之內,俱門才能生效。」
密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這條規則背後所隱藏的殘酷與決絕,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蕭淵眸底暗潮翻湧,將這條死律深時刻入心底。
就在這時,鴞緩緩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這一刻,他的眼神變得極為深邃。
「第三:開門者,無須同行。」
這幾個字一出,蕭淵與蘇沐塵皆是一怔。
「什麼意思?」蘇沐塵愣愣地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鴞平靜地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門開啟後,在關閉之前,它只是一條通道。開門者可以選擇進門,也可以選擇不進。就這麼簡單。」
鴞伸手,將桌上的黑白棋子收攏於掌心。
燭火躍動,他看向蕭淵,又看向蘇沐塵,語氣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記住。門,從來不是拿來趕路的。」
蘇沐塵眉頭一皺:「……那是什麼?」
「我道出這俱門之法,並非讓你們視作尋常便道。這可能有風險,絕不能當作常規手段。」
鴞淡淡地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訴你們──」
「必要時,你可以送他走;他也可以送你走。」
「至於開門的那個人,最後究竟留不留下……全憑自己的決斷。」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寧靜。
蕭淵瞬時理解了。
鴞告訴他們這些知識,是為了在意外發生時,還能多一種手段緊急避難。
而通常意外來臨時,門不見得能正常且穩定地開啟。
這只是在最萬不得已時的一種選項。
片刻後,蕭淵冷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安靜。
「何謂『不歸者』?」他問到了剛才規則中的疑點。
鴞眸光微沉,解釋道:「門的通道並非永遠絕對穩定,這點你們是知道的。一旦門失衡,便極易產生『門隙』。關於門隙之事,殿下應該已在《歸塵散錄》中見過隻字片語。」
蕭淵點頭。
鴞繼續說道:「門隙,是存在於門與門之間的裂縫。你們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不屬於任何世界的灰色地帶。那裡是什麼模樣、是否存在時間流動,無人知曉。而『不歸者』,就是那些不慎落入門隙,永遠無法離開的可悲生靈。」
他的語氣變得極為肅殺:「淪落門隙之人,會在無盡的虛無中逐漸失去形體、剝落意志與記憶。當門長久開啟或力量失控時,這些徘徊的殘念便會被門的波動吸引,試圖從門隙中掙脫而出。而將他們清剿、鎮壓……便又是我們守門人的另一項職責了。」
蘇沐塵聽得背嵴發寒。
那扇連線著兩個世界的門,表面上帶來了難以估量的便利與權力,背後卻潛藏著無數致命的禁忌與深淵。
他勐然意識到,過去門失控時,「門隙」或許也曾出現過。
那些不幸被捲入其中的人,若僥倖沒死,此刻恐怕早已成了非人非鬼的「不歸者」。
想到這裡,他看了鴞一眼
所幸……鴞當時雖遭遇劇變,卻沒有被吞噬進那種可怕的地方。
思緒微轉間,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於是開口詢問:「既然如此,那如果是璟淵或我開的門……你能走嗎?」
鴞幾乎沒有猶豫,平淡地搖了搖頭。
「不能。」他陳述著不容置疑的事實,「守門人與『門主』、『門鑰』的位階不同。開門、過門,都需要透過門的法則許可,而我,不在你們的通行許可之內。」
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所以,即便你們為我開啟了回現代的路,我也會被那道無形的屏障拒之門外。回不去的。」
蘇沐塵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看著鴞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鴞如今留在這個時代,並不單單只是因為這條法則或暫時失去了開門的能力。
更是因為這裡,還有他必須守護的理由與執念。
然而,蘇沐塵的問題,卻讓一旁的蕭淵捕捉到了另一個想法。
他目光微沉,那雙極具洞察力的黑眸看向鴞:「那反過來呢?」
鴞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彷彿在記憶中搜尋著相關訊息,片刻,才緩緩搖頭:「在過去,從未有過門主或門鑰,走入『守門人』所開之門的先例。」
「是因為法則不允許?」蕭淵追問,語氣透著將領般的銳利,「還是因為,從沒有人敢試?」
鴞迎上蕭淵的視線,挑了下眉:「不確定。殿下若是好奇想冒險,等我恢復了開門的能力,倒是不介意讓殿下第一個進去探探路。」
他語氣中帶了幾分難得的戲嚯。
「不行!」
蕭淵還未開口,蘇沐塵已經一把抓住蕭淵的手。
然後想都沒想就急切地打斷了鴞的話。
「絕對不行!這太危險了,連試都不能試!」
看著蘇沐塵這副如臨大敵、生怕蕭淵真的跑去嘗試的模樣,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收斂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放心,玩笑罷了。我做為守門人,怎麼可能拿門主與門鑰的命去賭。」
蕭淵也安撫蘇沐塵道:「別擔心,我只是確認情報。不會真的去試的。」
接著他又語氣嚴肅地對著鴞說:「非必要,門不要隨意開。既然你現在已不是一個人,那就要儘可能地讓自己活久一點。莫讓懷玉難過。」
鴞微微一愣,沒想到蕭淵會這樣對他說。
「殿下教訓的極是。我今後必然會更加謹慎。」
鴞語氣平淡,但那聲「殿下」第一次有了些許溫度。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依次掃過蕭淵與蘇沐塵,語氣變得前所未有地凝重。
「總之,無論何時何地,面對那扇門,皆須心存敬畏。想要利用門,就必須屈服於它的絕對法則。」
鴞的眼神幽深,彷彿穿透了時光,下達了最後的箴言:「在這股力量面前,唯有嚴守規矩,方能避開死劫。」
這是來自古老守門人,最沉重、也最血淋淋的警告。
蕭淵與蘇沐塵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肅穆。
兩人不約而同地微微頷首,將這份致命的禁忌,死死銘刻於心。
這時,書房厚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轉軸聲。
夏蘭時抱著高高一疊卷宗與軍報,緩步跨入門檻。
鴞不動聲色地迎上前,極其自然地接過他手中沉重的案牘。
交接的瞬間,鴞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夏蘭時略顯蒼白的臉色,目光落在那抹尚未褪盡的眼尾薄紅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但僅僅一瞬,這抹笑意便被原先的冷峻所取代。
他轉身,將這堆文書擱在蕭淵的桌案上。
「懷玉,怎麼不多歇會兒?」
蕭淵看著他,語氣中透著關切。
今日晨議,向來刻漏不差的夏長史,竟破天荒地遲了半個時辰,這是過往從未有過的事。
看著那單薄的身影和眼底的倦色,蕭淵心下微沉,只當他是這陣子殫精竭慮熬壞了身子,憂心他又病了。
觸發了關鍵字,蘇沐塵立刻視線在夏蘭時身上掃描,確認他身體情況是否有礙。
他察覺到,夏蘭時今日走路比平時更緩慢了些,剛剛跨門的時候眉頭微蹙,氣色看起來有幾分倦怠。
他來到這裡實際觀察後發覺,夏蘭時身體底子真的太差了,隨便吹個寒風都能咳上半日,前陣子還又病了一場。
看來有必要重啟「養長史計畫」了。
「臣無礙,多謝殿下體恤。」
夏蘭時斂袖垂眸,將那點私密的情緒盡數掩藏在清冷的面具之下。
再抬起頭時,原本疲倦的眼波瞬間淬著冷銳的精芒:「殿下,京城那邊,已經有了動作。」
蕭淵聞言,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反倒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扳指,眼底殺機暗伏:「北境這時候送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那些躲在陰暗處的魍魎,自然按捺不住要來探一探深淺。」
一旁的蘇沐塵看著這幾人將天下做局的模樣,忍不住苦笑。
「好在一切都在計算之中,早佈下了疑陣。」
「疑陣雖好,卻也險中求勝。」鴞冷冷開口,潑了一盆冷水。
他深邃的目光穿過案牘,筆直地落在夏蘭時身上。
「即便信件順利遞到了太傅手中,依舊不能掉以輕心。盛元禮這隻老狐狸要是被逼入絕境,必定會撕破臉皮,拉所有人同歸於盡。」
接著他望向蕭淵,道:「狐在暗處,虎在明處,狼在遠處。殿下此棋一動,三方皆可能動。」
鴞的話中帶話。
在場眾人心知肚明,深究「盜血案」予夏蘭時而言,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
夏蘭時──就是盜血計畫的鐵證。 一旦深查下去,夏蘭時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下的真實身世必將暴露無遺。
不論他究竟是不是天子骨血,單憑這份足以顛覆皇室血統的猜忌,生性多疑的皇帝就絕不會留他活口。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死局。
而蕭淵的敵人更多,原本就是如履薄冰局面,每一次落子之後,接下來必然是對手的反擊。
蕭淵自知立場,他早就習以為常。
他平淡地自嘲道:「還有條蛇呢。」
蘇沐塵聽了,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他只是為蕭淵感到心疼。
這些人都恨不得蕭淵死,但蕭淵又做錯了什麼?
夏蘭時垂下眼簾,清冷的眉眼間籠上一層霜雪。
「若聖上察覺端倪,掀起的就不只是雷霆之怒。整個夏氏別房必定被連根拔起、株連九族。甚至連宗室的太傅……也極有可能受牽連,背上欺君罔上之罪。」
盜取皇族血脈絕非小事。
這是對皇權的極致挑釁,不單是欺君,更有私亂皇統、染指皇脈、意圖謀反。
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誅殺九族。
即便夏太傅毫無關聯,但皇帝生性多疑,必然不信。
因為太傅也姓夏,是夏氏嫡系的家主。
現在若公開,只是玉石俱焚。
生死麵前,他可以將那群與他毫無半點親情的夏氏旁支視若草芥,棄之如敝屣;但他絕不允許太傅受半分牽連。
那位傾盡心血栽培他、護他周全的恩師,是他必須在這盤死局中死死保住的底線。
他不知道夏太傅是否曾察覺什麼。
但他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相信──
「夏太傅不知道。」
想到此處,夏蘭時緩緩抬起眼。
那雙彷彿淬了冰的紅眸中透出算計。
「這把刀太險,利到一旦出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修長的手指輕點在最上面的一封密報上,語氣輕緩,卻字字見血:
「所以,不能用來威嚇,只能用來斃命。要等。等他把所有棋子都押上棋盤,等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那一刻──」
夏蘭時微微傾身,微弱的燭火映照出他眼底的決絕與冰冷:
「屆時,才是這把刀落下的時候。」
◇◆◇◆◇
數日之前。
臨北城的城門方開,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勐然竄出,煙塵滾滾。騎士背插亮黃色令旗,迎風獵獵作響,那是在大晟王朝境內象徵最高階別、擋者披靡的絕對權力,無人敢攔。
官道之上,蹄聲如雷。
沿途驛站早已聞風而動,驛卒們牽著矯健的備馬,屏息以待。交接僅在瞬息之間,騎士飛身換馬,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便再次消失在風沙之中。
誰敢耽擱半刻,便是掉腦袋的大罪。
數日後,京畿週邊,重鎮驛站。
「八百里加急──!」
一聲嘶啞的高喝劃破驛站長空。
驛長連忙率眾迎出,神色惶恐。雙手接過那汗水與灰塵混雜的火漆文牒,依照規矩,顫抖著核對封泥上的肅王印、權杖編號與絕密軍印。
一切無誤。
這封信,彷彿重逾千斤。
然而,就在驛長準備放行換馬時,驛站後堂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也一名身著藏藍官袍的中年男子。他面無表情,腰間懸著的御前行走「魚符」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空氣瞬間緊繃。
「且慢。」
驛長臉色劇變,連忙躬身。
「……沈大人。」
男子沒有理會驛長的驚恐,只是淡淡取出一道金邊手令。
「奉旨,截留巡查。」
驛長看見那枚手令,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肅王蕭淵在北境局勢漸穩後,凡是自臨北城送出的急件,沿路各大驛站皆已收到密令。
──可查,可驗,不可阻。
最重要的一條:若發現異常,立即密報京城。
男子接過信筒,指腹緩緩摩挲著上頭的火漆封泥。
──蕭淵的肅王印。
──長史夏蘭時的副印。
封泥完整,與特製的線封於一起,毫無拆動痕跡,宛如一道道防線。
夏蘭時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男子微微點頭,眼神示意。
「開。」
旁邊兩名面色陰沉的書吏立即搬來一尊銅盆,內中熱水翻滾,蒸汽騰騰。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精細活計。
一人將信封極其小心地靠近蒸汽,利用高溫與溼氣讓火漆封泥與特殊漿煳慢慢鬆脫,眉眼間滿是冷汗,生怕毀了信筒一角。
另一人則鋪好特製的空白宣紙,研墨執筆,屏住唿吸。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與紙張翻動的微響。
在場眾人皆知,這是在與北境那位殺神,以及京城那幾位大人同時玩命。
封口終於完整揭開,未損分毫。
男子展開信紙。
目光如刀,快速掃過。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旁邊書吏的筆尖飛快抄錄,幾乎化作殘影。
這不是普通的抄寫,而是「臨摹」。
連每一處標點、不經意的墨點、字距之間的微妙距離,都儘可能照原樣複製,以防信中藏有「計字」「格點」之類的密碼。
男子看了許久。
那眼神彷彿要將紙張看穿。
上頭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平凡得令人起疑。
「就這些?」聲音裡透著徹骨的寒意。
書吏低聲道:「回大人……就這些。卑職已複核三遍,無一字遺漏。」
男子沉默片刻。
他不信。
他重新檢查了信筒內部,甚至將信紙拿至燭火旁烘烤,在光下檢驗,確認是否有隱形墨水或針孔密字。
然而,一無所獲。
這就是一封普通的書信。
即便心中充滿了懷疑,終究,他還是隻能點頭,聲音沙啞。
「原樣封回。」
另一名專精此道的工匠立刻上前,重新加熱封蠟,將早已備好的相同顏色蠟液精準滴下,再以仿製得真假難辨的肅王印與肅王長史印模,重新與特製絲繩一同壓印。
工匠以細布輕拭封泥,待其凝固。
若非這印模的雕刻者親至,絕無可能察覺這封信曾被拆封。
男子將信重新放回信筒,冷冷地看著那名早已嚇癱的驛卒。
「放行。若有半個字洩露,誅你九族。」
驛卒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
蹄聲再次遠去,帶著一封已經「死」過一次的信。
而那份抄錄完成的副本,並沒有立刻離開驛站。
男子命書吏將其另抄兩份,分別裝入毫不起眼的竹筒中封起。
「走不同水陸路,各派三撥人馬。務必在正主收到信之前,將東西呈給上頭。」
信使一路向京。
男子望向北方,眼神陰鷙。
那絕不是普通的家書。
不管內容有沒有問題,這封信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