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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夏知珩依然記得那一夜的事。
玉絮在暗夜裡紛紛揚揚地墜落,一名渾身是血、戴著面具的人,唐突地出現在他的院中。
他不知道,此人是如何在不驚動任何府內侍衛的情況下闖入的。
那人身形清瘦如少年,背上的血泊泊流下,將院子裡那片純白的雪地染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那面色慘白如紙,身形在風雪中微微搖晃,似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夏知珩心中一凜,但見對方這副模樣,終究是不忍,開口道:「你受傷了。進來,我找人替你治。」
然而,對方卻不為所動。
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指著城外的方向。
聲音宛如一灘死水,毫無起伏。
「二里外……破廟,有個孩子快死了。去救他。」
那聲音聽來極為年輕。
夏知珩眉頭微皺,心中滿是疑惑。
為何有孩子在破廟?
又為何偏偏是來找他求助?
「為何是我?」夏知珩沉聲問。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寒潭般深邃、卻毫無生氣的眼眸看著他,停頓片刻。
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因為……只剩你了。」
隨著聲音落下,一道幽暗紅光乍現。
夏知珩意識到事情絕不單純,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等等──」
那人就像是早已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形在紅光中消散而去。
在徹底消失之前,空蕩的院落裡,只餘下最後一句微弱卻極其沉重的話語。
「別讓他……再回去。」
紅光散盡。
若不是那一地殘留於雪上的緋紅,夏知珩幾乎要以為剛才那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但他沒有片刻猶豫,立刻點齊了心腹,循著那人所指的方向,趁夜趕往那座破廟。
破廟裡漏著風雪,寒氣刺骨。
他們在倒塌的神像後方,找到了那個孩子。
孩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身上披著一件奇特的布料。露出的手腳瘦骨嶙峋,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與青紫的凍瘡。嘴唇已凍得泛紫,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
隨行的護衛探了探孩子的頸脈和氣息,抬起頭,聲音發著顫:「大人……再晚一步,便救不回來了。」
夏知珩立刻將人帶回府中,連夜找來最信任的府醫。
起初,他並不清楚這個孩子究竟是誰。
直到府醫端來熱水,一點一點擦去孩子身上的泥濘與血汙。
「大人,這……」府醫突然停下了動作。
夏知珩走近。
只見那被泥汙結塊的頭髮被洗淨後,竟露出了一截雪白的髮根。
隨著血汙徹底褪去,那孩子滿頭如雪的銀白長髮散落下來,肌膚異樣的白皙,刺痛了夏知珩的眼睛。
夏知珩不禁愣在原地。
白髮、白膚、白睫。
──白子。
古有傳,白於五行中屬金,當出現異常之白,則為金行失常的災異變動前兆。
所以白子一直以來都被當作災星臨世,國家衰亡之徵。
這樣的孩子,往往會在誕生之際,就被家族捨棄,甚至扼殺於搖籃中。
夏知珩不動聲色,仍命府醫全力救治。
這條命既然已經交付到他手中,他便有了責任。
這孩子因為體弱病重,經過數日的熬藥搶救,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前拉回了一條命。
幾日後的黃昏,孩子終於醒了。
夏知珩推門進去時,那孩子正靠在床榻上。
聽見腳步聲,孩子微微轉過頭,望向窗外的夕陽的視線收回。就是那個轉頭的弧度、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眼底那抹與年齡不符的冷寂神情。
夏知珩心頭勐地一震。
那眉眼與神態……像極了一位故人。
可夏知珩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想,更不願深思。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夏氏別房那位堂姪女夏晚漣,十年前便已因急病過世,死時年僅十六,尚未完婚,怎麼可能會留下一個這麼大的孩子?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坐到床邊,放柔了聲音問道: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白髮的孩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地重複了一遍:「叫什麼名字。」
夏知珩當下以為,這孩子莫不是病傻了?
可那雙清澈的紅眸裡閃爍的是清明,此刻專注地盯著他,不似痴兒。
於是指著自己,耐心地引導:「我的名字,夏知珩。」
接著,他又指著孩子,再次問:「你,名字?」
孩子沒有回答。
他看著夏知珩的手指,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又或者,他是在回憶。
很久。
最後,他才開口。
「白眚。」
夏知珩微怔,強押下心中的震撼:「還有呢?」
孩子低著頭又想了一會。
像是在背誦別人經年累月教導他的規矩。
「災星。」
「孽障。」
「妖怪。」
「不祥。」
「沒人要。」
隨後,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抬起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指著自己,聲音毫無情緒起伏。
「夏家的廢物。」
夏知珩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他立刻明白了。
這不是名字。
這是這孩子自出生以來,每一天、每一刻,聽見別人叫他的話。
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是名字,他只知道,當別人喊這些詞的時候,就是在叫他。
那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
而那句「夏家的廢物」,更是讓他膽寒心驚。
那孩子,竟然與夏家有關……?
那一夜,夏知珩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夜未眠。
桌上的族譜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夏氏別房。沒有。
夏氏宗房。沒有。
去查官府戶籍。沒有。
甚至連當年夏晚漣病故的紀錄,都只有寥寥數行。
乾淨得不合常理。
這個白髮的孩子,就像是從未出生過一樣,在世間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這不是普通的遺漏。
夏知珩勐然合上名冊,眼底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震怒。
有人刻意將這一切都抹去了。
有人……根本不允許這孩子存在。
可偏偏,那孩子望向窗外時,那與故人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不可能騙人。
夏知珩坐在椅上,腦海中再次響起那個紅光中消散的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別讓他……再回去。」
直到這一刻,夏知珩終於明白,那人不是在請他收留一個可憐的棄兒。
而是在用命警告他:只要這個孩子再回到夏氏別房,就一定會死。
能救這孩子的人,只有自己。
他絕不能把這孩子送回去。
◇◆◇◆◇
隔日午後,夏知珩乘著馬車,以探望之名,來到了夏氏別房,與夏仲謙在書房對弈品茗。
茶香裊裊,室內一片安寧。
然而,夏仲謙的心裡,卻如油煎火烤般焦躁。
……那個白子不見了。
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帶走了。
他派出去的人找了無數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緊接著,京中便有訊息傳來。
太傅府近日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是個白子。
夏仲謙的第一想到便是:是不是那個孩子?
難道夏知珩察覺到什麼了?
但他不敢問,一個字都不敢提。
因為只要一問,就等於親口承認夏家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不能見光的孩子。
他只能裝作一無所知,保持沉默。
夏知珩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語氣溫和。
「仲謙,我近日收留了一個孩子。」
夏仲謙捏著棋子的手未動,面色平靜:「哦?」
心裡卻勐地一沉。
夏知珩垂下眼簾,吹了吹茶水:「是個白子。」
夏仲謙的眼神在瞬間微微一縮,但極快的眨眼間便恢復瞭如常,他將棋子落在枰上,語氣帶著一絲長輩的悲憫:
「白子命苦。」
他不問「哪裡來的白子」,也不問「為何收留」。
一句「命苦」,將自己摘得乾淨。
夏知珩靜靜地看著棋盤,似是在斟酌局勢,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總覺得,那孩子,像極了一位故人。」
夏仲謙沉默,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像誰。
夏知珩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像晚漣。」
這一句落下的瞬間,夏仲謙正欲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極其微小的一瞬。
一般人絕看不出這瞬間的僵硬。
但,太傅夏知珩看到了。
夏仲謙行雲流水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晚漣早逝。世間廣大,長得相像的人不少。」
他語氣毫無波瀾,彷彿談論的不是他那早逝的女兒。
「也是。」夏知珩淡淡一笑,「只是,那孩子身上傷痕累累,新傷疊著舊傷,不像普通流民家的孩子。」
夏仲謙不疾不徐地回道:「如今逢著亂世,什麼樣可憐的孩子沒有?」
夏知珩放下茶盞。
雙手攏在袖中,看著對面的夏仲謙,終於問出了那句真正的試探。
「仲謙,若那孩子,本就是夏家人呢?」
整個書房,瞬間死寂。
只能聽見炭火偶爾噼啪的微響。
夏仲謙沒有回答。
他沉默地將杯中的熱茶喝完,將茶盞輕輕磕在桌面上,這才抬眼迎上夏知珩的目光。
「堂兄說笑了。若真是夏家人,族譜上自然有名。」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得毫無破綻,「既沒有,便不是。」
這句話回答得極其巧妙。
族譜上確實沒有。
而那白子,本不姓夏。
他沒有說半句謊。
夏知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雖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但已經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所有細節。
夏仲謙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夏仲謙絕不願談論此事。
面對如此明顯的試探,夏仲謙從頭到尾都沒有反問。
「今日茶不錯,我便先回去了。」
夏知珩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轉身向外走去。
就在即將跨出房門時,夏知珩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像是不經意地丟擲了一句閒話:
「仲謙。若有個孩子,叫了十年,自己是夏家的廢物。」
「你覺得……會是誰教他?」
身後的夏仲謙,整個人勐地僵住。
這一次,他那層完美無缺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有著極短暫、極清晰的失神。
隨後,夏仲謙強自鎮定的聲音才從背後傳來:
「……孩子胡言亂語,不足為信。堂兄莫要放在心上。」
夏知珩沒有再接話,邁步走入了午後的陽光中。
而書房內,夏仲謙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棋盤前,久久未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召喚心腹,也沒有派人去太傅府打探。
他只是抬起手,將棋盤上那顆白子,緩緩收進了掌心。
直到茶水徹底涼透,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低聲吩咐了一句:
「退下吧。」
門外的暗衛無聲退去。
直到周遭再無一絲氣息,夏仲謙才輕輕閉上了眼。
那隻握著白子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還活著。」
他低聲喃喃,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下一刻,他閉上眼,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
馬車在太傅府門前停下。
夏知珩走進那間暖閣時,腦海中不斷迴盪著夏仲謙最後的反應,以及那人用命換來的警告。
他終於看清了這場沉默背後隱藏的殺機。
──這整件事情並不單純。
若只是私生子,又或者白子。
夏仲謙並不需要藏到這般程度。
甚至可以直接處理掉這孩子。
或當面向他討回。
但都沒有。
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的父親是誰?
夏晚漣,真的是急病去世的嗎?
他隱約感覺到,這件事情若繼續查下去,或許會把本不該揭露的秘密給掀開。
或許對這個孩子而言,真相併不等於好事。
因此,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接著,他來到孩子的床前,看著那雙略帶困惑的清澈紅眸,神色莊重而溫柔。
「孩子,今後你就住在這裡。」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白眚,也不是什麼夏家的廢物。」
孩子看著他,目光中有些不解。
夏知珩輕輕摸了摸他的白髮,聲音沉穩而溫柔:
「你叫夏蘭時。」
「蘭生幽谷,不因無人而不芳。你並非不祥,也不是沒有屬於自己的時候。」
「你的季節,只是來得比旁人晚了一些。」
「所以,便叫蘭時。隨我姓夏,是我的孫子。」
孩子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在咀嚼這段話中的涵義,又像是在努力記下這份來之不易的暖意。
然後,他指著自己,試探般地開口:「夏……蘭時?」
夏知珩點頭笑道:「對。往後別人問起你的名字,便如此答覆。」
孩子輕輕點了點頭。
低聲又重複了一遍。
「夏,蘭時。」
那孩子彷彿如獲至寶般,薄紅的眼睛裡閃爍著隱隱光輝,終於展露了一絲極淡的笑容。
夏知珩至今都忘不了。
他將夏蘭時留在府內,親自教導他。
起初只是希望夏蘭時將來至少能夠正常讀寫,便已經算不錯。
夏蘭時此前從未有人教養過,剛開始連用餐的禮儀都沒有。
但很快,夏知珩便發現,這竟是一塊隱藏的瑰玉。
任何事情只要教過一遍,夏蘭時便記住了。
什麼字只要寫過一遍,他便能懂意思。
如紙承墨,一點即透。
他卻花了兩年時間,才真正理解這孩子的危險性。
起初,他只是覺得這孩子天賦異稟。
三歲識字,不足為奇;五歲通經,世間也並非沒有。
可夏蘭時不同。
他十歲才開始起步,落後常人一大截。
他不是學得快,也不是單純的記性好。
而是會自己推演。
有一次,夏知珩教他《論語》。
尋常學童能記住字句、明白釋義,便已算資質上乘。
可夏蘭時聽完,只是平靜地抬起頭,問了一句:
「祖父,如果孔子生在今日,看見如今的朝局,他還會這樣說嗎?」
夏知珩愣住了。
這不是神童。
這是一個天生的思想者。
夏知珩慢慢發現,夏蘭時的問題不是沒有答案。
而是他的答案太多,且太過鋒利。
有一回,夏知珩問他:「何為忠?」
夏蘭時答得飛快:「臣忠於君。」
他卻又停頓了一下,那雙清澈的紅眸看著夏知珩,平平靜靜地補了一句:
「若君不忠於天下呢?」
「臣……還需要守義嗎?」
夏知珩當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書房裡可以說,在朝廷上不能談。
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不該在這麼小的年紀就開始想這件事。
另一次,夏蘭時在讀史書時,看到一段關於某位大臣因直言進諫而被處死的記載。
他沒有問「那位大臣為什麼要這樣做」。
而是問:「皇帝為何不願聽?」
夏知珩的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住了。
他意識到,夏蘭時的問題從來不是「這是什麼」。
而是「為什麼這樣」以及「如果不這樣呢」。
他像一個正在學習如何拆解世界規則的人,只是他尚且不知拆解之後該怎麼重新組裝。
夏知珩忽然意識到。
他救回來的,或許不是一個普通孩子。
而是一個天生會質疑天下規矩的人。
這孩子,將來註定不會是一個安分的人。
若放任這樣的思想繼續生長,將來必定會掀起風波。
因為,這孩子天生就會看見結構中的裂縫。
而看見裂縫的人,遲早會想要伸手去碰。
夏知珩闔上書,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只是說:「有些事情,要等長大了再想。」
但他心裡清楚──已經來不及了。
從被救回來的那一天開始,夏蘭時就一直在思考。
甚至是……更早之前,便已經開始質疑天下。
再後來,夏蘭時讀史學。
他從來不問「這兩人誰對誰錯」。
他看著書上那些慘烈的成王敗寇,指著其中一段說:
「若我是他,我有第三種做法。既不用死,也能把對方逼上絕路。」
夏知珩對夏蘭時的情感,逐漸從最初的驚豔,變成了不安。
最後,化為一種深切的畏懼。
而真正讓夏知珩感到害怕的,是夏蘭時看人的那一雙眼睛。
夏蘭時最大的能力,不是過目不忘,也不是深不可測的謀略。
而是他能輕易洞穿人心。
一日,夏知珩與一位朝中大員在書房下棋。
那人剛走,一直在旁安靜磨墨的夏蘭時便開口了。
「祖父,他今天說了三句謊。」
夏知珩微怔:「哪三句?」
夏蘭時一字不漏地複述了出來。
後來夏知珩暗中派人去查,那人竟真的隱瞞了三件要事。
還有一次,夏知珩下完棋,夏蘭時一邊收攏棋子,一邊淡然說道:
「祖父今天故意輸給他了。」
夏知珩笑了笑,有意考他:「你怎麼知道?」
夏蘭時沒有抬頭,將一顆白子落入棋簍,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為您真正想走的是另一手。您在第五步時便已佈好殺局,卻在第十步退讓了。您在忌憚他背後的人。」
夏知珩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那一刻,夏知珩第一次有了一種戰慄的預感。
這孩子將來,是能把人心當成棋子來下。
他若將來成為朝臣,恐怕會將整個朝廷與天下當作一盤棋來操弄。
夏知珩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徹夜難眠。
他腦海中思考著:利劍若無劍鞘,終會傷人。
可是,夏蘭時根本不是一把劍。
而是那個「執劍的人」。
他開始思考一個極其嚴峻的問題。
不再是該怎麼教他。
而是──將來,誰能駕馭他?
不……這世上沒有人能駕馭他。
要替他找的,不是一個能約束他的主人,而是一個值得他拔劍的人。
於是,身為太傅的夏知珩,開始在暗中觀察各位皇子。
他看的不是才能,不是文章,更不是背後母族的勢力。
皇太子蕭盛,生性多疑,能力中等,卻目中無人,視百姓如螻蟻。
二皇子蕭瑒,愛惜羽毛,逢人便施恩,可看見難民時的悲憫只是刻意的演戲。
三皇子蕭衍,野心勃勃,確有幾分才能,但心胸狹隘,容不得別人比他更出彩。
四皇子蕭澂,雖然仁慈,卻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五皇子蕭瑾,深諳權術,手段狠辣,為了目的可以沒有任何底線。
六皇子蕭琢,唯唯諾諾,膽小怕事,成不了業。
看了一圈,夏知珩的心越來越沉。
最後,目光落到七皇子蕭淵身上。
對於這個皇子,他起初的印象是:聰明,沉默。
他安靜得像一道影子,像是在刻意隱藏鋒芒。
那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那是個極冷的冬日,天寒地凍。
皇子們在暖閣裡歇息,一名年幼的小太監端著熱茶進來,因為手凍得發僵,不慎將整壺熱茶打翻在地,自己也摔在了碎瓷片上,被割傷,血滴落了一地。
一時間,暖閣內鴉雀無聲。
有皇子在笑,有皇子在罵他晦氣,也有人嫌惡地轉身走開。
只有蕭淵。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沒有責罵,也沒有回頭看其他人的臉色。
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了那個正渾身發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小太監身上。
「去太醫院。」
留下這四個字,蕭淵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捧著書卷的夏知珩,第一次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這個不受寵的皇子一眼。
目光微微一凝。
這孩子知道,人,比規矩重要。
又有一回,皇帝突然來到書院考校學問。
幾名皇子都急欲表現,爭先恐後地搶著回答,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只有蕭淵,安靜地退到了最後面。
夏知珩起初以為他是退縮。
但仔細一看,才發現,蕭淵是因為看見另一位年幼皇子鞋上的繶帶散了,怕他被人踩踏摔倒,於是悄悄蹲下身,替弟弟繫好了繶帶,這才重新站起身。
這些不起眼的細節,卻拼湊出了一個人最真實的底色。
那一夜,夏知珩在書房裡,得出了一個最終的結論。
不是因為蕭淵最聰明,也不是因為蕭淵多厲害。
而是因為,蕭淵絕不會利用夏蘭時。
夏知珩靜靜地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想著那個在燈火下安靜讀書的白髮少年。
夏蘭時太聰明,卻也太冷了。
若遇到一個昏庸之主,他根本不會臣服;
若遇到一個暴虐之主,他終有一日會反了這天下;
若遇到一個自私之主,他一定會奪走對方的權柄,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夏知珩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
「唯有這個人……會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所以,他頂著各方的壓力,不動聲色地推動著局勢。
以伴讀的名義,將夏蘭時送到了蕭淵的身邊。
然後再安排夏蘭時進入雲麓書院。
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那一夜,那名滿身是血的人用命託付給他的,從來不是一個孩子。
而是一個不能再回頭的未來。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但他從未辜負過那一夜的託付。
十年過去了,夏知珩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他這一生做過無數佈局。
但他最驕傲的,不是教出了幾位權臣。
他知道,當年他不是在替蕭淵挑選一位長史。
他是在替夏蘭時,挑選一位值得他效忠一生的君主。
如今這兩人,正在北境頂著莫大的壓力與威脅,卻仍在努力活著。
不只如此,他們控制疫病,整頓臨北城的訊息陸續傳到他耳裡。
令他備感欣慰。
「懷玉啊……」
夏知珩緩緩闔上雙眼,長長地嘆了一息,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無比蒼涼。
「你這是在問老夫……那個人,還值不值得信任?」
直到此刻,夏太傅才將兩封信的真正用意徹底拼湊完整。
夏蘭時不是在請教制度。
也不是在請教舊案。
而是透過這兩封信,一步步地告訴他:
不要查卷宗。
去找知道真相的活人。
夏蘭時真正擔心的,也不是舊案。
而是那些知道舊案的人,會比真相更早一步死去。
而那些證物,恐被銷燬。
而信的最後一句:
「若祖父願將那條線重新接起……」
旁人若截獲這封信,只會以為這是在說血緣之線,或是查案的線索。
但夏知珩懂了。
那是一條斷了二十年的、夏氏家族內部的暗線。
夏蘭時是在徵求他的同意,是否允許他,去觸碰那個夏仲謙。
夏知珩靜靜地坐在書案前,望著並排的兩封信,沉默。
良久。
夏知珩緩緩睜開眼。
眼底的蒼老渾濁一掃而空,此刻再度恢復了昔年立於朝堂時的沉靜與鋒芒。
他將那封經由聽雪閣送來的密信重新摺好。
指腹輕輕撫過微涼的紙面。
隨後,才將它送向燭火。
火舌緩緩攀上紙角,將所有字跡一點一滴吞沒,最終化作一捧灰燼落入銅盆。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公函上。
他知道,此刻皇帝、太子和某些人,應當都已經看過這封信。
他們看到的是戶籍,是軍屯,是制度,又或者其他。
而他看到的,是一條斷了二十年的線。
夏蘭時既已落子。
那麼,剩下的這一步,便由他這個做祖父的來走。
他終究老了。
可還沒有老到,連替自己的生徒暨孫兒擋最後一陣風雨都做不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