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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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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北城外的曠野上,今日塵土飛揚,馬嘶聲與人語聲交織,沸反盈天。

這處規模龐大的臨時馬市,就設在臨北城西營駐地外不到半里的空地上。

蕭淵以軍中需要補充戰損為名,藉由聽雪閣的渠道,將北境一帶的馬商盡數召集至此,形成了一處規模龐大的臨時馬市。

這既是為了給臨北軍挑選備用的精良戰馬,也是為了替行署裡的客卿物色合適的坐騎。

身為主辦方的「聽雪夫人」──易容後的池半月,早早便在場內張羅排程。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為這群馬商引介賺飽了抽成,臉上有著掩不住的笑意。

這時有名馬商走過來向她抱怨:「這地方也太偏了吧?」

柳聽雪隨即盛上滿臉笑容,回道:「這地方大,才方便軍中挑馬,顧客為重。」

馬商聽聞覺得有理,便沒再多說甚麼。

裴燱則領著幾名副將、校尉,在另一頭認真地檢視著即將編入軍中的新馬。

然而,與這份熱鬧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僅隔著一條壕溝的西營。

寒風中,西營計程車兵們正穿著單薄的軍服,灰頭土臉地搬運著沉重的護城河石料。

「砰!」

一塊百斤重的青石被重重砸在泥地上。

年輕的西營校尉趙驍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汙與汗水,雙眼通紅地死死盯著遠處熱鬧的馬市。

他是京城武舉出身,滿腔熱血來到北境,原以為能上陣殺敵、建功立業。

結果來了幾個月,每天干的不是挖溝就是搬磚,全是最累的粗活。

「看什麼呢?」

旁邊幾名西營士兵也停下動作,望著那邊的盛況,眼神裡滿是羨慕與酸楚。

「北境軍的將軍在挑馬,肅王的親衛在挑,連行署裡的客卿都在挑……」

一名士兵咬著牙,「就是沒叫咱們。」

另一人自嘲地冷笑:「叫咱們?人家根本沒把咱們當自己人。」

趙驍雙手緊緊攥著推車的木柄,指關節泛白,咬牙切齒道:「不是沒當自己人,是根本沒把咱當兵看!老子是來打北狄的,不是來給他肅王做苦力的!」

壕溝裡的怨氣,彷彿比北境的風還要冷。

◆◇◆◇◆

喧鬧的市集中,蕭淵與戴著白紗帷帽遮掩面容的蘇沐塵並肩而行。

馬市裡人聲鼎沸,兩人正走過排臨時搭建的木欄時,邊上一匹低頭啃著草料的黑馬忽地動了動耳朵。

恰逢一陣朔風捲過,將蘇沐塵帷帽上垂落的白紗吹得揚起,拂過了黑馬的鼻尖。

那馬似是被這輕紗撩撥了脾氣,勐地一抬頭,一口便精準地咬住了飄動的白紗。

馬力氣極大,往後勐然一扯,險些將毫無防備的蘇沐塵連人帶帽拽得一個踉蹌。

「當心!」

蕭淵眼明手快,長臂一伸,穩穩攬住了蘇沐塵的腰,將人護在身側。

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拍向那馬的嘴巴,厲聲喝道:「鬆口!」

豈料,那馬脾氣頗倔,生生捱了一巴掌不僅沒鬆口,反而咬得更緊了。

喉嚨裡甚至對著蕭淵發出唿嚕的挑釁聲,前蹄焦躁地刨著地,彷彿下一秒就要抬起蹄子踢人。

「無妨,別打牠。」

蘇沐塵連忙按住蕭淵還欲再拍的手。

他上前一步,主動放柔了身上的氣息,宛如一陣無害的春風。

他抬起手,輕輕順著那匹馬緊繃的頸側撫摸,嘴裡低聲安撫了幾句。

奇特的是,原本還犟著脾氣的烈馬,在蘇沐塵溫和的撫摸下,眼中戒備的兇光竟奇蹟般地散去,逐漸平靜下來。

牠那碩大的腦袋主動湊上前,討好似地蹭了蹭蘇沐塵的掌心,乖乖鬆開了嘴裡那截被口水弄溼的白紗。

這一幕,不僅落在了北境軍眼裡,也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遠處正在搬石頭的西營士兵眼中。

「那戴白紗帷帽的公子是誰?」有西營士兵好奇。

「聽說就是那位傳聞中治好了北境時疫的蘇大夫。」

其中一人悄聲地說。

他也是從別人口中打聽來的。

近日有人目擊到幾次,肅王身旁多了位神秘的白紗帷帽公子,還一起巡視臨北城。

還有人看見那人親手為傷兵清理傷口。

「乖乖,我還以為是個文弱書生,那黑馬看著比狼還兇,連殿下都不怕,他居然摸兩下就馴服了?」

西營士兵們竊竊私語。

他們早已聽說過不少關於蘇大夫的種種傳說,從前只聞其名,卻不見其人。

甚至還有人認為,那是肅王杜撰出來的虛假人物,為了某些目的。

但今日,沒想到竟然能親眼看見本人。

雖然看不清面容,以白紗遮掩,反而更襯得這位蘇大夫更顯神秘。

這讓他們更加好奇,如此奇人異士,竟就在肅王麾下。

蕭淵與蘇沐塵已退開一步,仔細打量起這匹差點闖禍的馬。

這無疑是一匹難得的良駒。

通體烏黑,毛色猶如上好的黑緞,在日照下泛著油光水滑的色澤,找不出一絲雜毛。唯獨四蹄白得賽雪,宛如剛剛踏過一地冬雪,極為醒目漂亮。

身為多年領兵的老將,蕭淵眼神一亮,骨子裡相馬的本能瞬間被喚醒。

他當即上前,先是熟練地掀開馬唇檢視牙齒年歲,再觀其眼神神采。

接著,那雙帶著薄繭的手順著馬匹的肩背一路摸到腿骨,最後仔細按了按蹄筋與四肢關節,確認是否有暗疾與舊傷。

隨後,蕭淵轉頭與一旁誠惶誠恐的馬商交涉了幾句,深究了這匹馬的來歷與脾性。

「是匹好馬。四歲剛出頭,骨架結實,蹄筋有力。」

蕭淵收回手,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賞識。

這匹馬不僅不怕他這一身常年浸淫沙場的血煞之氣,甚至還懂得親近人,實屬難得。

蘇沐塵理了理被弄皺的白紗,溫聲問道:「你不是已有玄霜了嗎?怎麼今日想著親自挑馬?」

蕭淵看著黑馬,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屬於主帥的嚴酷與清醒:「玄霜跟了我多年,確實是匹萬中無一的神駒。但牠年紀漸長,衝鋒陷陣太過消耗。更何況……在戰場上,主將的戰馬永遠是敵軍弓弩手首要的目標。戰馬若是倒了,人在亂軍中也活不長。」

他頓了頓,大掌按了按黑馬結實的脖頸。

「訓練一匹能聽懂軍令、與騎主心意相通的新戰馬,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這番話說得極其現實,卻也無比沉重。

蘇沐塵點了點頭,溫聲道:「你想得很周全。」

北狄雖然不時來襲,但蕭淵作為北境的定海神針,不到大舉進攻的死局,並不需要親自衝鋒。

可即便如此,他仍必須隨時做好萬全的準備。因為這片戰場上,任何一絲疏漏,索要的都是他的命。

蕭淵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蘇沐塵:「這匹馬我要了。你剛才既然能讓牠心甘情願地鬆口,便替牠取個名字吧。」

蘇沐塵微怔,本想推辭說自己不擅長取名。

但腦海中忽然閃過蕭淵以往給身邊物件取名的風格……實在是直接得毫無意境可言。

就比如這座直接叫「臨北」的城。

他看著那四個雪白的馬蹄,下意識想到了「踏雪」。

可這名字太過尋常,世間四蹄皆白的動物多半都叫這個,聽起來甚至還有幾分附庸風雅的嫌疑。

蘇沐塵思忖片刻,溫聲道:「那就叫『踏月』吧。黑夜如緞,蹄白如月。」

他輕咳了一聲,緩緩道出自己為數不多的文學涵養:「『須共踏,夜深月』,故名之。」

蕭淵看著他故作風雅的模樣,眼底滿溢著寵溺的笑意。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微勾,顯然十分滿意:「倒比我原本想的名字,好太多了。」

這名字乍聽起來文雅,但若換了一種方式詮釋,卻又有一種連月都能踏於腳下的氣勢。

蘇沐塵隨口問道:「你原本想叫什麼?」

「黑風。」蕭淵答得理直氣壯。

蘇沐塵:「……」

他覺得蕭淵命名的風格,簡直跟隨便給人取名的蘇家人有得一拼。

不過好歹偏向實用,倒也不至於太難聽。

蕭淵伸手拍了拍馬兒的大腦袋,沉聲道:「聽見了嗎?以後你就叫踏月。」

踏月歪著腦袋打了個響鼻,似乎還不太明白這就是自己往後的名號。

蕭淵忽然微微俯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他深深地凝視著蘇沐塵隱在白紗後的雙眼,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低沉嗓音說道:

「更深露白,月華如水。良夜無聲……若君無眠,可願同此夜,共作踏月人?」

蘇沐塵的耳根頓時不可抑制地燒了起來。

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蕭淵這是在邀約他嗎?

還是在暗示什麼?

這人怎麼能在人聲鼎沸的馬市裡,用討論軍情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他垂下眼簾,隔了半晌,才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宛如一聲落定的允諾。

蕭淵得了這聲答覆,目光瞬時化為一汪柔水。

他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蘇沐塵的手,將人往自己身邊拉,低聲道:「這裡人多,跟緊我。」

「好。」

他今日,原本是不希望蘇沐塵出來的,因為擔心人多危險。

但他又希望帶蘇沐塵看一看北境內的大小事,所以只能寸步不離地緊緊將他護在身側。

而不遠處,裴燱正跟幾位將領討論馬匹肌理討論得熱火朝天,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遠處的蕭淵和蘇大夫。

他原本已經移開了視線,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勁,勐地又將目光挪了回去。

然後用力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那位向來嚴肅、冷酷、彷彿煞神轉世的肅王殿下……竟然在笑?!

不是那種殺人前讓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而是柔情似水,彷彿連北境的堅冰都能化開的那種笑。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用自己兩隻眼珠子擔保,絕對沒看錯。

接著,當他震驚地轉過頭看向另一邊時,卻看見了更離譜的景象。

那一白一紅的身影正並肩走著。

那個平時總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冷到足以凍死三軍將士的夏長史。

此刻那目光竟溫和得彷彿初春的暖陽,正對著身旁的「六齣先生」綻放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裴燱倒吸了一口涼氣。

平時蕭淵和夏蘭時這對主從,要是站在同一處,周圍的氣場絕對比北境最嚴寒的深冬還要冷上三分。

他仰頭看了下天空。

活見鬼了,今日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

與此同時,夏蘭時正陪著鴞悠悠轉轉地走向了馬市的另一頭。

先前他允諾過,鴞聘為行署客卿,理應有一匹專屬的坐騎。

但軍馬廄裡的馬皆是規矩馴養出來的,實在沒有適合鴞這種性子的,夏蘭時便打算趁這次臨時馬市替他挑選一匹。

然而,鴞對那些商人極力推銷的溫馴良駒毫無興趣,腳步連停都沒停,徑直朝著馬市最尾端、幾乎無人問津的角落走去。

那裡拴著一匹極其惹眼的白馬。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唯獨在額頭正中央,生著一道漆黑的十字星紋路,看起來既神秘又透著一股危險的野性。

只是,這匹馬被極粗的麻繩死死拴在一根粗壯的木樁上,周圍幾丈內空無一人。

馬商見他們走近,嚇得連忙跑過來擺手勸阻:「兩位客官,這匹馬只能當作觀賞,不能騎的!您還是去前面看看那些良駒吧。」

夏蘭時打量著那匹白馬。

這馬確實長得好看,長長的細雪色鬃毛隨著動作飄揚,四肢修長,胸膛寬闊,肌肉線條極為矯健有力,看著絕不是什麼只能供人賞玩的廢馬。

他開口淡淡問道:「為何不能騎?」

馬商抹了把冷汗,苦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這是一匹北境荒原野馬。當初因為這毛色太稀罕,幾十個老獵人耗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才在荒原裡把牠套住。可這馬性子烈得像火,怎麼熬都馴服不了。別說上馬鞍了,生人靠近一步牠就又踢又咬,前幾日已經一連踢斷了好幾個馴馬師的肋骨了!」

夏蘭時聽聞,轉頭對鴞說:「既是未經馴化的烈馬,容易受驚生亂,看來還是挑別的吧。」

然而鴞卻直勾勾地盯著那匹白馬,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的弧度:「沒關係,就牠了。」

說罷,他微微側過頭,湊到夏蘭時耳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而且,我就喜歡騎白色的、長得好看……性子烈的。」

這話說得狎暱又帶著幾分不正經,夏蘭時瞬間便聽懂了那弦外之音。

他瞥了鴞一眼,語氣帶了幾分挑釁:「那也得看你這身骨頭,夠不夠硬,能不能馴得服。」

鴞輕笑了一聲。

他單手一撐,身形如燕般直接翻過了用來隔離危險的木圍欄,姿態輕鬆地朝著那匹白馬走去。

「哎,客官,使不得啊!」馬商嚇得魂飛魄散,扯著嗓子大喊,「別再過去了!要是出了人命,小人有幾條命都不夠賠啊!」

白馬察覺到有生人靠近,立刻暴躁地嘶鳴起來。響鼻裡噴出粗氣,前蹄高高揚起,宛如一尊即將發怒的雪色殺神,隨時準備將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踩碎。

然而,隨著鴞一步步逼近,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馬商震驚得雙眼圓睜,連嘴巴都忘記合攏。

只見那匹剛才還狂躁無比的烈馬,在鴞靠近到三步之內時,竟然開始緩緩後退。

粗重的麻繩瞬間被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牠仍拼命試圖後退,卻被木樁死死拉住,整匹馬緊緊繃在木樁邊,退無可退。

牠沒有發動攻擊,反而渾身肌肉緊繃,四蹄不安地交替踩踏著,一雙馬眼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極度緊繃的戒備。

那根本不是害怕人類的神情。

更像是山林中的野獸,在毫無防備之下,忽然迎面撞上了血脈凌駕於自己之上的頂級掠食者。

那是一種刻進骨血深處的、無法反抗的臣服本能。

鴞停下腳步,緩緩伸出一隻手。

那匹連馴馬師都無法靠近分毫的暴烈野馬,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牠渾身細微地發著顫,最後竟帶著幾分討好與順從,緩緩垂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任由鴞的手掌輕輕落在了牠烙著黑色十字星的額頭上。

鴞轉過頭,臉上瞬時掛起了一如既往的人畜無害笑意,對著圍欄外的夏蘭時得意揚著下巴:

「你瞧,這不是挺溫馴的嗎?」

夏蘭時看著那匹嚇得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的白馬,無奈地牽了下嘴角,淡淡挖苦道:「對極了,溫馴得牠都快哭出來了。」

他在心底暗自腹誹:那哪裡是溫馴,那分明是動物的求生本能。

而這一幕,再次震撼了遠處在壕溝邊工作的西營士兵。

「剛才那人是誰?不用鞭子,就把那種野馬鎮住了?」

「那是行署的客卿六齣先生,聽說也是個海外人。」

一名士兵說著。

那身惹眼的絳紅袍裝與不羈的散髮,與大晟人截然不同的氣質實在太容易辨識。

西營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一直自詡京軍精銳,如今看見一個大夫、一個客卿,皆有這等深不可測的本事。

這北境,到底還藏了多少怪物?

夏蘭時瞧鴞似是極喜歡這匹馬,而這馬也已經服從了鴞。

「這匹馬我們要了。」

他轉過頭,對著還石化在原地的馬商說道。

馬商這才如夢初醒,結結巴巴地連聲應下,再看向鴞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什麼會妖術的神仙。

夏蘭時緩步走上前,隔著木欄,看著正有一搭沒一搭順著馬毛的鴞,問道:「想好名字了嗎?」

鴞連想都沒想,理所當然地回道:「你取。」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那匹通體雪白、額生極星的烈馬上,略一沉吟:「那便叫『輝夜』吧。額生極星,身白如雪,恰似暗夜生輝。」

鴞聽罷,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名字生了幾分興趣。

「輝夜?在我們家鄉的鄰國,恰好有個關於『輝夜姬』的傳說。據說,那是一位來自月宮的公主。」

夏蘭時抬起眼,薄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嗯?」

鴞眨了眨眼,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以後有時間,慢慢說與你聽。」

看著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夏蘭時也不自覺地放鬆了神情,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從前,他只能透過薄薄的信紙,去觸控、去想像鴞那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而如今,這個鮮活的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觸手可及的身邊。

「好,我想多聽聽關於你們那邊的事。」他輕聲答道。

氣氛正溫馨繾綣時,鴞卻上下掃了輝夜幾眼,語氣微妙地打破了氣氛:

「不過……這馬,可是公的。」

馬雖名為輝夜,卻不是「姬」。

夏蘭時語氣平和,說明:「公馬體力好,爆發力強,天性勇勐好鬥,比起母馬更適合作為戰馬。」

他看著那匹還透著幾分桀驁的雪馬,一本正經地補充:「軍中戰馬多會閹割成騸馬以防生亂。若有需要,也可以讓牠真的成為『輝夜姬』。雖說過了適宜的年齡,但總能讓牠變得更溫馴些。」

原本還在噴響鼻的輝夜似乎聽懂了什麼,不安地挪了挪蹄子,耳朵都豎了起來。

鴞失笑,伸手拍了拍馬脖子安撫:「免了,那多可憐。反正非到必要,我是不會親自上戰場的,用不著牠去衝鋒陷陣。」

夏蘭時點點頭:「也罷。此馬為北境原生,骨血極佳,留著繁衍配種也好。」

鴞看著夏蘭時那副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模樣,目光越過木欄,瞥了一眼不遠處那些仍在頻頻往這邊張望、神情備受震撼的西營士兵。

他微微俯下身,湊近夏蘭時。灼熱的氣息輕拂過夏蘭時的耳畔,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

「說到馴服……今日刻意選了這處離西營最近的空地來挑馬,不就是為了讓『他們』看這齣戲?」

他自然看得透徹。

這匹極其惹眼的雪色烈馬,絕非馬商湊巧牽來,而是夏蘭時刻意為他挑選的「獵物」。

特意在此處隔出一片毫無遮蔽作用的圍欄,又掐準了西營軍今日會在這個時辰、這個地點做苦工。

夏蘭時行事,從無廢棋。

被說破了心思,夏蘭時眼底流轉出幾分狐狸般的狡黠微光,不置可否:「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鴞稍稍偏過頭,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笑意漸深。

「那這齣『馴馬』的戲碼,長史大人可還滿意?」

「滿意。自然滿意。」

夏蘭時輕巧一笑,清悅的語氣中透著不動聲色的涼意與睥睨。

「有些人久居安樂,自恃甚高,卻不知天外有天。唯有先教他們大開眼界,知曉敬畏,日後……才好真正馴服。」

鴞笑而不語,目光繾綣而深沉地落在身旁人清絕的側顏上。

這人無論想布什麼局,想馴什麼人,他都樂意做他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

◇◆◇◆◇

而此時的壕溝邊,趙驍等人已是又冷又餓,正準備收工回營。

抬眼間,卻看見幾名北境軍士兵推著幾車草料從不遠處路過。

一見到北境軍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趙驍心頭的火便直往上竄。

正欲轉開視線,卻聽見那幾人的閒聊聲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今天這馬市真熱鬧啊,那些馬都是上好的。」

「可不是嗎,可惜西營的兄弟沒來挑。」

「殿下說了,他們的馬早晚也會有,不急在今天。」

幾人說說笑笑,推著車漸漸走遠。

泥濘裡的趙驍和一眾西營士兵頓時愣在原地。

他們原本以為,定會聽見北境軍嘲笑他們「活該做苦力」、「連馬都沒得挑」。

可剛才那幾句話,分明透著一個訊息。

北境軍不但記得他們,甚至連肅王殿下心裡,也記掛著他們?

更讓他們錯愕的是,不多時,裴燱將軍竟親自領著人,將幾車上好的草料推到了西營營門前。

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裴燱只是公事公辦地留下一句:「這是今日馬市剩下的新草,殿下命人送過來,給西營的馬添點膘。」

趙驍雙手緊緊攥著那把散發著清香的新鮮草料,滿肚子的怨憤忽然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發洩。

這是他們來到北境做苦工的這幾個月裡,第一次有人,真正把他們當一回事。

「難道……殿下真的只是軍務太忙,才顧不上我們?」

趙驍忍不住喃喃自語。

但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幾個月來遭的冷遇歷歷在目,豈是一把草料就能抹平的?

◇◆◇◆◇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將臨北城外的荒原染成了一片壯麗的暗金。

一黑一白兩匹駿馬在夕照下拉長了影子,被緩緩牽出馬市。

蕭淵、蘇沐塵、鴞與夏蘭時四人踏著殘陽,一同向內城走去。

蕭淵望著遠處西營的輪廓,語氣平淡:「今日這齣戲演完,他們心裡的怨氣只怕更重了。」

「人若不曾失衡,不生怨氣,便不會開始思考。」夏蘭時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等他們開始懷疑自己原有的判斷,才能把真正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擺到他們眼前。」

他微微抬眸,那雙薄紅眼底,此刻透著令人心驚的清明與算計:

「當真相撕開一個口子時,那份被壓抑到了極點的怨氣,就會瞬間反噬他們自己。到了下一次,他們才會徹夜難眠地去想──自己一路以來堅信不疑的東西……京城的聖意,以及他們自身,究竟什麼才是對的?」

自從這八千京軍抵達臨北,便被全數隔絕在城外西側駐紮,統稱西營軍。

不讓他們接近臨北城核心,只讓他們負責修築城防的苦工。

軍餉照發,糧草照給,軍服未曾短缺一件,一切皆合乎軍律,卻又永遠低於北境軍的標準。

任誰也無法指責蕭淵苛待京軍。

卻又能清楚意識到自己的立場。

這幾個月來,西營中早已流言四起。

有人說,京城已將他們視作棄子。

也有人說,肅王根本無意重用京軍。

流言是真是假,已無人去分辨。

但他們的怨氣與疑心,如今已瀕臨爆發的邊緣。

鴞緩緩開口道:「底下的兵好拿捏,最麻煩的,還是那位西營都督嚴嶪。此人不僅極重軍紀,且效忠於皇帝,不為任何利益所誘惑。」

旁人或許容易操控或收買,但這種人,卻是最難啃的骨頭。

夏蘭時卻輕輕搖了搖頭。

「越是重軍紀、有原則的人,反倒越不是死局。」

他眼梢微挑,目光深邃,「因為他有眼、有耳,會思考。只要他人在這北境,就會親眼看見──這幾個月來,究竟是誰在浴血奮戰、拯救北境;又是誰,在背後掐斷糧道、拖延軍餉。」

那雙薄紅的眸子微微瞇起,映著夕陽最後的殘紅,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銳意:

「我倒想看,他誓死效忠的,究竟是龍椅上的皇帝,還是這天下的大晟。」

一個人的忠誠,是否經得起考驗?

夏蘭時從來不信試探。

他認為,真正的忠誠從不是考驗出來的,而是被殘酷的現實,一點一滴磨洗出來的。

大浪淘沙,餘留下的,才是最真實的信仰。

蘇沐塵聽聞覺得有幾分感概。

是否坐上龍椅的人,最終都會慢慢開始對周遭的人失去信任?

蕭淵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反抗。

而那個叫嚴嶪的人,他被皇帝派來,卻要在這北境接受忠誠的考驗。

那或許又是皇帝的另一層試探,他不得而知。

他微微側頭看向蕭淵,看著那人眉頭深鎖的模樣。

他輕輕伸手牽住了蕭淵的手。

蕭淵頓時回神,轉頭看向蘇沐塵時,原本深鎖的眉宇瞬時鬆開。

他看著蘇沐塵有些憂心的目光,隨即輕握著他的手。

他們之間彷彿不需要言語,便能夠感受到對方傳來的關懷之意,以及那份信任。

夕陽的餘暉終於徹底散盡,臨北城的黑夜悄然降臨。

一黑一白兩匹新戰馬安靜地立在馬廄中,一匹名為踏月,一匹名為輝夜。

而在城外那片營帳裡,八千西營京軍那原本堅不可摧的軍心,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悄然無息地撬動了第一塊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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