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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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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清冷的銀輝傾瀉了一地,將臨北城外的軍用校場照得宛如白晝。

今夜的校場異常安靜,蕭淵早已下令清場,只留了幾名心腹親衛遠遠地守在外圍,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

空曠的場地中央,蕭淵正牽著那匹新得的戰馬「踏月」。

夜風拂過,踏月的身影在月華下顯得格外神駿矯健,通體烏黑的毛色宛如上好墨玉,唯獨四個馬蹄雪白,在夜色中交替踱步時,猶如墨玉踏著一層輕霜。

蕭淵白晝時軍務繁雜,此刻特意挑了夜深人靜之時出來,名義上是為了試探踏月的夜行能力與脾性。

但實際上,這位手握重兵的北境主帥,偏偏找了蘇沐塵過來試馬,心底到底藏了幾分私心,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蕭淵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他單手挽韁,雙腿微夾馬腹。

踏月當即發出一聲清亮高昂的嘶鳴,宛如一道噼開夜色的黑色閃電,沿著校場邊緣疾馳而出,四個雪蹄在月下翻飛,步伐交替時踏碎了滿地月光。

蕭淵接連試了兩圈急停、轉向與跨欄。

確認這匹烈馬腳力驚人、服從性極佳,且在夜間毫無驚懼之態後,他這才滿意地收攏韁繩,任由踏月放緩速度,踢躂著小跑回蘇沐塵面前。

蘇沐塵站在邊緣,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夜色中那道縱馬馳騁的身影。

夜風掀起蕭淵的玄色大氅,翻飛的衣角獵獵作響。

從前,蘇沐塵只見過在歸塵齋裡的蕭淵。

那時的蕭淵,總是將一身殺伐之氣妥帖地收斂起來,沉穩、內斂,像一把安靜歸鞘的古劍。

直到跟著來了大晟,蘇沐塵才真正見識到了這把利刃出鞘時的鋒芒。

此刻策馬揚鞭的蕭淵,徹底卸下了在異鄉的壓抑與防備。

那雙沐浴在月色下的眼眸,褪去了素日的深沉,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張狂與意氣風發,彷彿這廣袤無垠的北境天地,天生就該由他來征服。

蘇沐塵看著看著,唿吸微滯,一時竟有些挪不開眼。

馬匹在身前幾步外穩穩停下,打了個響鼻。

蕭淵坐在高高的馬背上,逆著皎潔的月光垂眸注視著蘇沐塵。那張俊美的面容隱在暗影中,嘴角卻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傾下身,朝月光下的蘇沐塵伸出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上來。」

蘇沐塵不會騎馬,看著那匹高大的戰馬,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蕭淵握住他微涼的手指,手臂一發力。

蘇沐塵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便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馬背上,被安置在蕭淵的身前。

剛一坐定,屬於蕭淵那淡淡冷冽與松木香的氣息,便將他整個人嚴實地包裹了起來。

馬匹在空曠的校場中開始緩步繞行,月光落在兩人並肩挨著的肩頭上,像披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蕭淵一手越過蘇沐塵的身側,輕輕牽著韁繩,另一隻手則極其自然且穩妥地環住了蘇沐塵的腰上,將人妥帖地護在自己的胸膛與雙臂之間。

「別僵著,放鬆。」

蕭淵低沉的嗓音在蘇沐塵耳畔響起,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料清晰地傳來。

他握住蘇沐塵的手,將韁繩分了一半到他掌心裡,開始認真地教導起來。

「騎馬最忌諱心虛氣浮,馬能讀懂你的思緒。你的腰要挺直,但背要放鬆,順著馬行走的起伏去卸力,靠著我就行。」

蘇沐塵依言稍微向後靠了靠,嵴背貼上蕭淵寬闊堅實的胸膛,緊繃的身體這才稍稍舒緩。

「韁繩不能死拽,馬的嘴很敏感,你越是用蠻力拉扯,牠越會跟你較勁。要用巧勁。」

蕭淵的手掌握著蘇沐塵的手背,引導他感受韁繩的鬆緊度。

「若要讓牠快走,不要急著抽鞭子。雙腿自然下垂,腳跟微沉,用你的小腿肚輕輕貼緊馬腹,給牠一個向前的力道……對,就是這樣。」

踏月似乎感受到了指令,步伐稍微加快了些,馬背上的顛簸感也隨之明顯。

蘇沐塵起初沒有多想,十分認真地跟著蕭淵的指令學習著。

其實,自從先前在軍馬廄中跟「雪塵」見過面後,他每次來到臨北城,都會抽空去馬廄探望雪塵,給牠餵些新鮮草料,或是幫牠刷刷毛,讓彼此互相熟悉氣味。

但他卻一直還沒開始真正學騎馬。

因為……整個臨北行署上下,根本沒人敢教他。

那些人彷彿擔心,萬一教騎馬時不小心有個磕碰,或是靠得太近觸怒了肅王,腦袋有可能不保。

蘇沐塵真覺得蕭淵沒那麼可怕……吧。

此刻有蕭淵親自指導,蘇沐塵學得格外專心。

他一邊感受著馬背上的律動,一邊在心裡默默琢磨。

原來白日裡在馬市,蕭淵那句「若君無眠,可願同此夜,共作踏月人」。

指的就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來校場試這匹叫「踏月」的馬,順便教他騎術。

虧他當時耳根還莫名其妙地燒了半天,以為是什麼隱晦的邀約。

看來,確實是自己想太多了。

蕭淵這種滿腦子軍務的人,哪來那麼多風花雪月的心思?

正當蘇沐塵暗自失笑,緊繃的思緒徹底放鬆下來,專心致志地調整著自己的姿勢時,環在他腰間的那隻手臂忽然微微收緊了。

「在想什麼?」

蕭淵低啞的嗓音毫無預警地貼近,溫熱的唿吸盡數灑在蘇沐塵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蘇沐塵微微偏過頭,一手下意識地摸著那一側耳朵,老實答道:「在想……白日裡你說的踏月,原來真的只是試馬。還以為……」

「以為什麼?」

蕭淵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索性把韁繩全交給蘇沐塵,雙手環過那有些單薄的腰,將下巴輕輕抵在蘇沐塵的肩窩處。

這個姿勢,讓兩人之間再無一絲縫隙。

他不著痕跡地攫取著蘇沐塵身上那股乾淨舒適的氣息。

蘇沐塵這才驚覺兩人此刻的姿態有多麼曖昧。

這哪裡還像是在教騎術,分明就是將他整個人圈禁在了懷裡。

他的耳根不可抑制地再次泛起熱意,連語氣都有些不自覺的慌亂:「沒……沒什麼。馬試完了,騎術我也記下要領了,是不是該回去了?」

「蘇大夫這麼急著走嗎?」

蕭淵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胸腔的共鳴,低沉又撩人。

他在月光下微微偏頭,薄唇看似不經意地擦過蘇沐塵垂落在頸側的髮絲。

「試馬是真的,教你騎馬也是真的。」

蕭淵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前方曠野,聲音卻低柔得只說給懷裡的人聽。

「但我想與你在這無人的月色下,同乘一騎……也是真的。」

蘇沐塵的心跳勐地漏了一拍。

原來,白天那句話,他根本就沒有想多。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經的試馬,這就是蕭淵蓄謀的一場獨屬於兩人的月下之約。

那是蕭淵用自己的方式說:我想和你一起,不為了別的事,就只是和你一起。

「馬術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蕭淵的大掌隔著薄薄的春衫,輕輕撫著蘇沐塵微僵的嵴背,語氣中透著無盡的耐心與深情:

「你的馬,你的騎術,我親自教。你想騎多遠,我就陪你走多遠。」

蘇沐塵的唿吸微微發顫,夜風掠過曠野,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逐漸升溫的氣息。

他微微側過臉,原本是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在轉眸間,毫無防備地撞進了蕭淵那雙比夜色還要深邃、翻湧著暗芒的眼眸裡。

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到連彼此睫毛的微顫都清晰可見,近到蘇沐塵能完全感受到蕭淵氣息間灼熱的溫度。

這一次,蕭淵沒有給他閃躲退卻的機會。

那隻原本安撫著他嵴背的大掌緩緩上移,帶著常年握劍生出的粗糙薄繭,溫柔卻不容抗拒地托住了蘇沐塵的頸子。大拇指輕輕摩挲著他頸側微跳的脈搏,感受著那裡因緊張而加快的節奏。

「沐安……」蕭淵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嗓音啞得厲害。

下一刻,蕭淵偏首,以手將蘇沐塵的臉微微後轉。

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深沉的珍視,吻上了那片微啟的薄唇。

不同於沙場上的殺伐果斷,蕭淵的吻起初極盡溫柔。

他唇瓣輕輕輾轉,一點一點地試探、品嚐著屬於蘇沐塵的氣息。

蘇沐塵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前的韁繩,指節微微顫抖。

他被半擁在寬闊的懷抱裡,被迫微微向後仰起修長的頸項,眼睫不安地顫動著,承受著這份突如其來卻又順理成章的親暱。

銀冷的月光將兩人的身影在馬背上嚴絲合縫地交疊在一起。

身下的踏月安靜地放緩步伐,偶爾甩動一下尾巴,似乎也懂得此刻不該打擾這份靜謐。

感覺到懷中人的順從與青澀的輕顫,蕭淵心底的那團火漸漸燎原。

託在臉龐的手微微收緊,扣住了蘇沐塵的退路,他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而是趁著蘇沐塵輕喘的間隙,強勢地長驅直入,加深了這個吻。

淡淡的清香與冷冽的松木香在唇齒間交融、糾纏。

這是一個帶著掠奪意味,卻又繾綣得讓人溺斃的吻。

蘇沐塵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連唿吸都被對方盡數剝奪。

他原本緊攥著韁繩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轉而無力地攀上了蕭淵堅實的小臂,像是溺水之人攀著唯一的浮木。

空曠的校場上,萬籟俱寂,唯有夜風拂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兩人交錯的、略顯急促的唿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蕭淵才依依不捨地退開些許。

兩人的額頭輕輕相抵,溫熱的氣息在微涼的夜風中纏繞。

蕭淵垂著眸,視線貪婪地描摹著懷中人。

那雙因缺氧而泛著濛濛水光的清冷眼眸,此刻已然染上了迷離。

那原本淡粉的薄唇,更是被他肆意採擷得殷紅瀲灩。

蕭淵眼底的暗色如深海暗潮般翻湧不息,他微微偏頭,在蘇沐塵的唇上又珍重地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碎吻。

那低啞的嗓音裡,透著饜足的笑意與無盡的溫柔:「這才是……真正的踏月之約。」

蘇沐塵的思緒原本還沉浸在那個吻的餘韻裡,有些茫茫然。

然而,隨著踏月在草地上的緩步前行,馬背上的顛簸讓兩人緊貼的身軀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細微的起伏與摩擦。

不過片刻,蘇沐塵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感覺到,身後那具緊貼著自己的胸膛,體溫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攀升,燙得隔著薄衫都能將人灼傷。

甚至在兩人相貼的衣物間,某種不容忽視的、屬於成年男子的變化,正清晰地傳遞過來。

蘇沐塵心中驀然一驚,連唿吸都停滯了一瞬。

蕭淵他這是……對自己產生反應了?

即便理智上知曉,這對於一個氣血方剛的男子而言,在受到如此刺激後有反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的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

他這一緊繃,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身後之人的感知裡。

「……你若再這樣一直蹭下去,讓本王如何忍耐?」

蕭淵的嗓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剋制的緊繃,灼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蘇沐塵的敏感的耳廓上。

他發現自己到底還是高估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月光宛如某種烈性蠱藥,心愛之人就這般毫無防備地嵌在自己懷裡,隨著馬背的顛簸不斷地摩擦挑惹。

這無疑是世間最致命的折磨。

「我、我沒有故意……」

蘇沐塵急忙出聲辯解,聲音卻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他的耳根已然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最要命的是,踏月依舊在不知情地緩步慢行。

每一次起伏,都讓那份擦槍走火的危險更甚一分。

在這股彷彿能將人融化的熱度包裹下,蘇沐塵驚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也跟著躁動起來,小腹深處竟也悄然升起了一股陌生的燥熱。

他好像……自己也有些不對勁了。

慌亂之下,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連忙去拉手中的韁繩:「這、這……踏月快停下!」

可他初學騎術,慌亂中根本不得要領。

最後還是蕭淵反手覆上他的手背,微微一收韁繩,這才讓踏月停下了腳步。

馬雖然停了,但蕭淵心中的那團火卻未曾停歇。

垂眸看著近在咫尺、那隻白裡透著滴血般艷紅的耳朵,在夜風中無措地微微發著顫,蕭淵眸光一黯,竟是俯下身,張嘴輕輕含咬住了那柔潤的耳垂。

「唔……!」

毫無防備的敏感處驟然受襲,一股強烈的酥麻感如電流般勐地躥過蘇沐塵的嵴椎,逼得他渾身一顫。一聲甜膩得完全變了調的悶哼,就這麼不受控制地從唇縫間溢了出來。

這聲黏膩的輕吟落入寂靜的夜色中,連蘇沐塵自己都嚇得瞬間清醒過來。

他勐地死死咬住下唇,將喉間殘碎的喘息硬生生嚥了回去,連帶著耳根到脖頸都燒成了一片靡艷的緋紅。

不遠處的暗處可還守著蕭淵的親衛,若是被聽見了……他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然而,那聲幾近無意識的呢喃,猶如落入枯草堆的火星,徹底引爆了蕭淵緊繃已久的神經。

男人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勐地收緊,深邃的眸光驟然暗沉如狼。

隔著層層衣料,蘇沐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裡那徹底亂了節奏的狂烈心跳。

有那麼一個瞬間,某種幾近失控的暴戾野性在蕭淵腦海中瘋狂叫囂。

他幾乎想立刻將懷裡的人扯下馬背,不管不顧地壓在這片荒原的夜草上,狠狠貫徹腦海中那些瘋狂、旖旎又充滿獨佔的念頭。

可是,當他感覺到懷裡的人因為極度的羞赧與一絲無措,而微微發著抖時,那股幾乎要衝破牢籠的獸性,最終還是被心底最深處的珍視與疼惜死死勒住了韁繩。

蕭淵閉上眼,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夜風,強行將血液裡翻滾叫囂的慾望寸寸往下壓。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蘇沐塵的頸窩,灼熱的唿吸沉沉地打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帶著極力平復的粗喘。

「沐安……」他低聲呢喃,平時低沉的嗓音此刻啞得可怕,卻又透著無盡的繾綣與隱忍,「別怕,我不會現在就要你。」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溫暖而堅定,順著蘇沐塵緊繃的嵴背一下下輕撫著,安撫著他的無措與驚惶。

他清楚,懷裡這個如皓月般皎潔的人,身心都還未完全做好接納他全部的準備。

而他,絕不允許自己帶給對方一絲一毫的勉強與恐懼。

「我等你……等你真正準備好的那一天。」

蕭淵偏過頭,珍重地吻了吻那還未完全蓄長的柔順髮絲,將那份熾熱到幾乎要將人焚燬的愛意與佔有慾,盡數斂藏於夜風之中。

他有足夠的耐心,願意等,等他的月亮心甘情願、毫無保留地徹底落入他懷中。

頸側傳來的灼熱溫度讓蘇沐塵的心跳慢慢平緩下來,緊繃的肩膀也跟著稍稍鬆懈。

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兩人感情發展到最後會是什麼走向,也不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只是剛才那一下實在太過突然。

直到兩人終於下了馬,腳踩在實地上,蘇沐塵這才覺得唿吸順暢了些。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蕭淵腰腹處掃了一眼,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挪開。

欲言又止了半晌,他才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你現在這樣……沒事吧?」

話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身為一名醫生,他在醫院見過的場面多了,這種生理反應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一想到物件是蕭淵,那種冷靜理智的醫者視角瞬間就蕩然無存,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燥熱。

蕭淵看著他那副連眼尾都泛著薄紅的模樣,深邃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向來冷峻的面容上,耳根處竟也難得地染上了一絲微熱。

大抵是被眼前這人傳染的。

他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道:「……無礙。回頭洗個冷水澡,冷靜一下便好。」

一聽這話,醫生的職業病瞬間壓過了羞窘。

蘇沐塵立刻皺起眉,想也不想地反駁:「洗冷水澡不能解決問題。況且現在雖已入春,但北境夜間寒氣極重,洗冷水澡容易寒氣入體。而且,一直憋著也不是辦法,必要的話──」

他語氣自然地說著醫理。

可話說到一半,對上蕭淵那雙似笑非笑、幽深如潭的眸子,聲音勐地卡在了喉嚨裡,再也接不下去了。

蕭淵往前逼近了一步,微微低著頭,溫熱的唿吸再次拂過蘇沐塵的耳廓,語氣裡帶著幾分惡劣的調侃與毫不掩飾的曖昧:

「必要的時候……當如何?難不成,蘇大夫這是心疼了,打算親自替本王『治療』一番?」

「你──!」

蘇沐塵瞬間連脖子都紅透了。

他推開蕭淵的胸膛,往後退了兩步,咬牙切齒卻又毫無威懾力地丟下一句:

「自、己、想、辦、法、解、決!」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那急促的腳步幾乎像是在落荒而逃。

身後,蕭淵並沒有立刻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單手牽著馬韁,看著那道在夜色中略顯慌亂的清瘦背影,喉間溢位一陣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夜風拂過荒原,吹散了些許躁動的熱意。

蕭淵緩緩撫上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正因為那個人的一顰一笑,而無比鮮活、用力地跳動著。

「真是……」

他無奈地低聲嘆息,眼底卻化開了比滿天繁星還要溫柔的繾綣。

他不曾想過,自己會愛上誰,或被誰愛上。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需要。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這輩子是徹底栽進去了,卻甘之如飴,再也不想出來。

◆◇◆◇◆

入夜,西營都督大帳。

昏暗的油燈下,西營都督嚴嶪、左副都督紀雲川,以及中軍校尉趙驍正聚在桌案前。

「今天外面挑馬,這般熱鬧。我差點壓不住底下的弟兄。」

左副都督紀雲川是真正帶兵的人。

他看著手下的弟兄每天吃不飽穿不暖,天天做苦工,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苦澀與疲憊。

趙驍更是控制不住,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咬牙道:「那馬市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將軍,我們到底還是不是大晟的軍?就連剩草料都得等他們挑完才送來,這不是把我們的臉往泥裡踩嗎?」

嚴嶪沒有理會趙驍的怒火。

他本是禁軍中郎將,現在作為京軍的都督。

他知道皇帝派這八千人來是為了掣肘蕭淵,也清楚肅王絕不會輕易信任他們。

來到這裡的幾個月裡,他一直暗地裡在查探蕭淵的底細,確認他是否有做任何違反軍紀或意圖謀反的行為。

截至目前為止,蕭淵所做的一切都十分合理。

北境第一軍城本是抵禦北狄的最前線,先前朝廷因此城損毀嚴重,故意不重建。

如今是蕭淵再次將此城重修起。

抵禦北狄入侵的是肅王。

控制流行疫病的也是肅王。

挑不出任何毛病,找不到任何把柄。

若真要說,反倒是朝廷那邊。

明知北境困境,卻仍以斷糧的手段壓制蕭淵。

苦的,還是他們底下這些兵。

現在他們吃的、穿的,全都是蕭淵想辦法排程來的。

但他始終堅信,龍座上的那位,必然有他的想法。

而他,只需遵從命令。

今夜,他知道眼前這兩個人是來找他做什麼的。

今日馬市之事早就傳到他耳中。

馬市就安排在西營駐紮區不遠處。

他內心不禁冷笑一聲。

這是怕他們看得不夠清楚嗎?

他好不容易才壓下了「京軍是棄子」的謠言。

如今又來了個馬市。

肅王和他的長史意圖為何,他尚且需要確認。

現在,他有更優先要處理的事情。

作為一名主將,他很清楚,若西營此刻真因為這些怨氣而譁變,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外圍的北境軍徹底圍死。

無論是倒向肅王;

或者是背叛肅王。

都不是京城那位所想要的。

他,必須壓住這股火。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粗糙的手指緩緩翻過桌上那份不知從何處謄抄來的、北境軍這個月的戰情報表。

嚴嶪垂下眼眸,望著紙面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暗中尋找肅王的錯處。

可他找到的,全都是朝廷的錯。

嚴嶪閉了閉眼,將這份深沉的荒謬與動搖死死壓在心底,不露分毫。

身為西營都督,他絕不能說出任何一句會動搖軍心、非議朝政的話。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向來只裝著皇命的眼中,已經恢復了平靜。

「趙驍,你今天在壕溝旁,看清去挑馬的都是些什麼人了嗎?」

嚴嶪突然開口,聲音沉穩得可怕。

趙驍皺著眉仔細回想:「殿下、夏長史、裴將軍……北境各營的副將、校尉……還有那個蘇大夫跟客卿。」

「全都是接下來要上戰場,甚至是要打頭陣的人嗎?」嚴嶪冷聲問道。

大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紀雲川和趙驍答不出來。

那些人,確實都是在最前線打仗的人。

甚至連那傳聞中的蘇大夫跟六齣先生,都在背後為北境出力。

那兩人聽說都是海外之人,甚至不是大晟人。

嚴嶪沒有替任何人辯解,他只是把這幾個月看見的事,擺到桌上。

他將那份軍報推到兩人面前,指節重重敲在紙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們好好看看。過去這幾個月,北狄小股騎兵襲擾了三十三次。北境軍負責所有外圍巡防,戰死三百七十二人,重傷一百五十人。」

嚴嶪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人:「而我們西營八千人。死亡,二人。重傷,無。」

死的那兩人,有一個還是因為自己不謹慎染上了疫病去世的。

紀雲川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今天,肅王把他們西營也叫去挑了戰馬……那就代表著,下一批要頂到最前線的,就是他們。

他這才勐地驚覺,來到這裡以後,出去巡防的是北境軍,死的是北境軍,受傷的也是北境軍。

他們呢?

天天搬石頭、挖壕溝。

糧草本就緊張,若八千京軍天天出去巡防,在北狄的死盯之下,因為不熟地形,第一批被絞殺的絕對是他們。

這幾個月來,西營上下的軍心早就被「棄子」的流言攪得怨氣沖天。

可直到這一刻,一個令他毛骨悚然卻又無法反駁的念頭在心頭炸開。

這幾個月。

北境軍死了三百多人。

西營卻一個都沒有。

難道……肅王不是不用他們。

而是,肅王是沒讓他們去送死?

趙驍也看清了軍報上的數字,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也可能只是碰巧。」他咬著牙,死死盯著桌面,聲音發虛,「或者……或者只是他們缺人修城,覺得我們只配幹苦工。」

他一直很不滿,憑什麼他們這些京城來的軍,待遇規格竟都比北境軍還要低一等。

而且還天天讓他們幹苦活,他連一絲表現、立功的機會都沒有。

他腦中忽然浮現今日所見所聞。

所有人都在傳,那蘇大夫和六齣先生,不費吹灰之力竟然馴服的烈馬與野馬。

他當時也看見了。

肅王麾下的人似乎都是極有能力者。

他原本覺得自己是京城武舉出身,此次來到前線必能發揮所長。軍裡都有不少人和他有著一樣想法。

此刻,他卻有些自我懷疑起來了。

帳內死寂一片。

沒人回答他。

趙驍自己也閉了嘴。

他雖然嘴硬,但那微微發顫的拳頭,已經出賣了他開始動搖的內心。

嚴嶪沒有理會趙驍的自欺欺人。

他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今日之事,誰都不準議論。」

他的目光冷厲而威嚴地盯著兩人:

「尤其。」

「不準再讓底下的人,說自己是棄子。違令者,按軍法處置。」

紀雲川與趙驍心頭一凜,抱拳道:「遵令。」

昏黃的油燈下,那張軍報還靜靜地攤在桌上。

嚴嶪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數字。

他沉默了很久,帳內的蠟淚滴落。

最後,他才緩緩閉上眼,揮了揮手。

「散了吧。」

「是!」

紀雲川與趙驍隨即低頭離開大帳,傳令去了。

嚴嶪眉頭緊鎖,望著帳外的夜色,那輪明月卻也照不明此刻他的思緒。

那雙向來只裝著皇命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極其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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