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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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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雪閣的信使將那口沉甸甸的木匣奉至夏蘭時掌中時,鴞正靜靜立於他身側。

他的目光垂落在匣身那特殊木紋上,寒潭般的眸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遠思緒。

這口匣子,他在過去那些漫長而重疊的歲月裡,曾見過十數次。

匣裡有必然固定出現的物件;也有隨局勢變化而微調的細節。

唯有這隻楠木匣本身,宛如一根敲定命運的短釘,會在最重要的關頭抵達。

「走吧。」夏蘭時平靜的聲音將他的思緒牽回,「去主院書房。」

「好。」鴞回過神,眸底的異色迅速斂去。

兩人並肩行在長廊之下,四下寂靜無聲,唯有風拂過簷角,帶起一陣陣空寂的嗚咽。

走了片刻,夏蘭時忽然偏頭看向他,聲音壓得很低:「鴞,你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口匣子,對吧?」

他沒錯過鴞方才那一瞬的沉默。

仔細回想,這又是鴞下的一步暗棋,在話語中一步步引導他們的走向,讓他們得到這木匣。

鴞步履微頓,隨即漫不經心地上挑眼尾,輕笑道:「怎麼,想套我話?不怕我被『門』懲罰麼?」

他原只是句半開玩笑的隨口打趣。

但這句話落入夏蘭時耳中,卻讓他薄紅的雙眸驟然一緊,原本溫和的氣息瞬時冷沉了幾分。

夏蘭時腦海中閃過那次的情景。

血泊中,鴞遭受門刑時那種令人窒息又無力的感受,讓他的指尖都發冷。

他這一生自許算無遺策,但那種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重視的人,為洩露天機而遭受禁忌刑罰,自己卻連搭一把手、擋一場災都做不到的無力感……他絕不願再體驗第二次。

察覺到身旁人氣息的起伏,鴞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他放慢語調,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懇切與歉意:「別怕。只是玩笑而已,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夏蘭時卻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絕地:「我絕不會套你的話。即便有些話聽起來像在試探,只要是不能答的、會傷了你底線的──你一個字都不許答。」

他眉眼間散去算計,露出毫不掩飾的憂切。

「……我捨不得見你受那種罪,更不願你受苦。」

這直白到炙熱的關切,讓鴞在廊下安靜了一瞬。

他眸中生出一抹濃重的溫柔,隨即嘴角輕勾,索性往夏蘭時肩頭稍稍偏了過去,半是調侃、半是繾綣地低語:「長史大人今日如此疼人……那我們現在可否轉身,回東院去?」

「不行。」

前一刻還深情款款的夏蘭時,下一瞬立刻無情地扼殺了這個提議。

「正事要緊。」

鴞忍不住失笑,只能跟上他。

兩人在廊下默默走過一段路,臨近主院門外時,鴞才微微收斂笑意,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輕嘆道:

「我並不知曉最終能不能拿到我們要的,也不曉得這東西能帶來什麼。」他語氣裡有著一絲無奈:

「我們那邊有個說法,叫『蝴蝶效應』──一隻蝴蝶搧動翅膀,可能在千里之外掀起風暴。換而言之,我無法準確預測棋局全盤會是何等光景,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動,都有可能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他受限於門,只能扮演那隻蝴蝶,拼命地扇動薄弱的羽翼,妄圖保下所有一切。

但變數萬千,在這幾乎死局的棋盤裡,他只能見招拆招。

他望向夏蘭時,帶起一絲神秘的笑容:「但有些事,你有知道的權利。」

夏蘭時未再追問。

他知道,當匣子開啟的那一刻,有些秘密便會自己浮出水面。

踏入主院書房時,蕭淵正與蘇沐塵立於屏風前低聲密談。

見兩人掀簾而入,且夏蘭時懷中端著那口古肅的木匣,蕭淵停下了話頭。

「那匣子是?」

「太傅委派聽雪閣最隱匿的暗線,從京城送來的。」

夏蘭時走上前,將那楠木匣輕輕放置在桌案中央。

蘇沐塵好奇地湊了過來,微屈下身仔細端詳:「這形制好奇怪……一無鎖孔,二無機扣,甚至連一條勉強撬松的盒蓋縫隙也看不出來。」

「這是夏家專制的機關匣,專供頂級機要防匿。內部皆設有極細的沉鐵引石、火絨和一些特殊粉末,若是不按特定方位的五行次數解鎖,或欲仗粗力撬砸,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匣裡的闇火便會自焚,將內裡燒成一把黑灰。」

蘇沐塵被嚇了一跳,伸到一半的手指立刻無聲息地縮了回去,無辜地眨了眨眼:「這麼狠?」

「這是夏太傅昔年訓練心性與敏銳時,常用的教具。」夏蘭時眼底浮現一抹淡淡的懷念與自嘲,「我十一歲那年,在太傅書房裡,少說燒了四五口這樣的匣子,才學會摸其中的暗關。」

蕭淵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太傅連這種壓箱底的東西都教你?」

夏蘭時淡淡笑了笑:「太傅說,夏家的人,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說話的同時,他纖長的手指已懸落匣側,分置「幹、坎、艮、震」四個對應點。

指尖力道若有似無,以三深兩淺之律輕輕叩按,隨即中指在一側的隱蔽浮雕上極力往內一推。

只聽「咔噠」一聲極細微的脆響,毫無縫隙的楠木蓋竟自正中如蓮瓣般滑開一線。

沒有火煙,只有一股淡淡的陳年沉水香氣瀰漫開來。

夏蘭時把裡面的物件一件件分列在桌案上:

半塊殘玉璧。

一張摺疊整齊的字條。

一封發黃的陳年舊信。

一根成色極沉的春色翡翠簪。

一把布著綠青斑的古老銅鑰。

五樣東西安靜地躺在案中。

沒有一件像是能改變天下大勢的利器。

可偏偏,每一件,都被如此慎重地從吃人的京城送到了北境。

蕭淵目光一掃,伸手拿起那頁紙條,看見上頭是夏太傅極其醒目的手筆:

「根存,半璧未亡。待逢春,北風再起。」

蕭淵眼底墨色驟沉:「看來京城的風向,比我們預計的還要驚險。」

「根存……半璧未亡?」夏蘭時將那句密語反覆喃喃唸了兩遍。

他目光落向下方的半塊殘玉,伸手拿起端看。

殘玉邊緣處,還嵌著半個端正的篆體字。

「這是夏氏各分家主專執的族珮,除了身死族滅,絕不離身。」

夏蘭時指尖輕輕摩挲過玉面,看著上頭的字。

玉上如今剩下一半成了「兼」字。

「這是……夏仲謙的珮。」

蕭淵注意到了那斷口的特殊之處。

「不是失手跌碎的。切口平整卻有外力震斷的暗痕,是持有人自己親手弄斷的。」

誰也未曾察覺到,在看到這半塊玉璧的瞬間,立於一步之外的鴞,目光微微一頓。

他望著那半塊殘玉,指尖不著痕跡地收緊了一瞬。

那發黃的舊信、那把祖祠銅鑰、那枝春色翡翠簪……在過往那麼多次的時間迴路里,全都曾出現在這口匣子過。

唯這半塊玉。

和他記憶裡的,不一樣。

他沒有再多想,只是將那一絲波瀾重新壓回心底,不露聲色地繼續靜觀。

「匣中只有右半璧。」蕭淵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的大腦急速運轉,抽絲剝繭地分析著每一個字眼:「若只是留下證據,大可藏信、藏帳冊。夏仲謙偏偏留下的是半塊族珮。那便表示……另一半,不是藏在某個地方,而是在某個人身上。」

「既然寫明瞭『半璧未亡』……夏仲謙必定是在盛元禮屠刀落下的最後關頭,將身邊最重要的知情人送了出去。唯有見到半珮相合,才能重獲真相。」

蘇沐塵在一旁皺眉。

「可大晟幅員遼闊,即便知道這人活著,又該上哪兒去大海撈針?」

「不,方向在這裡。」

夏蘭時纖長的食指,沉沉地點在那張字條的後半句「待逢春,北風再起」上:

「春不言北。」他低聲道。

「春來,東風解凍,萬物復甦。若有人偏偏寫『北風再起』,那他寫的,便不是節氣。」

蕭淵墨眸一亮,敏銳的嗅覺立即接了上來:「北風不會在春天吹起。這不是在說時令,是在指『方向』與『動向』!」

「正是。」夏蘭時跟著點頭,眸底泛出清明的亮光,「自南向北為『起』。這句話在暗示我們──這個攜著另一半族珮的人,並不在京城,也不在江南,而是向『北境』來了。」

「來了北境?」蘇沐塵一怔,「臨北城周圍居民加上流民如今人數越來越多,若他不主動暴露,怎麼找?」

「或許,那人尚未到。因為時間差。」

夏蘭時冷靜分析道:「這木匣是動用了聽雪閣最隱蔽、最快速的管道送過來,只花七日七夜。一般人辦不到。」

京城距離北境五千多里路,常人得耗上一至兩個月,甚至更久才有辦法抵達。

「夏仲謙為人極為謹慎,他必定會命令這人,不能主動暴露,更不能有任何顯眼的行跡。」

夏蘭時抬頭看向蕭淵,語氣透出把控全域性的篤定:

「殿下,盛元禮若在京城殺滅證人,他在北境可能同樣埋有暗樁與細作。夏仲謙既然能躲過盛元禮眼皮子,把這人送往北境,就一定用了最安全的手法──」

「若我是夏仲謙,必定命此人改頭換貌,讓盛元禮的人無法辨識,我只會讓他混在人最多、也最不起眼的地方。不去任何要看通關文牒的客棧或官營寺院,連客棧都不能住。」

夏蘭時抬頭看向蕭淵:「他不會被藏在盛元禮能找的到的地方,只會混在一個地方。」

蕭淵沒有猶豫,吐出了結論:「流民。」

兩人四目相對,多年同生死磨練出的默契在不言中轟然契合。

「沒錯。」

夏蘭時望著掌裡的玉面,「可能是一個老朽、甚至可能是被刻意弄爛了名分的窮苦人;也許是個瘋子、是個啞巴,甚至表現得像個半截入土的爛命乞丐。只有這種連盛元禮的探子也不屑多踩一腳的人,才能在連千百里荒原中活著走到這裡。」

蕭淵立刻側首,對著帳門外的護衛冷若冰霜地傳命:

「去把裴燱跟池半月叫來。還有,給聽雪閣駐臨北城分舵傳下密令。」

他稍作停頓,目光銳利得如大漠鷹隼:

「自即日起,所有自南向北、分流安置在各處荒墾營與流民營的人,尤其是孤苦無依、身有殘疾、聽力或言語不彰者──全數列冊紀錄。不許張揚,不用兵戈抓人,僅以『行署開恩巡診、分發寒冬糧膏』的名義,逐一派心腹去查驗。」

「殿下英明。」夏蘭時嘴角微挑,「只要他活著到了這片土地,就必然會有遇到『另一半玉』的機會。」

接著,當蕭淵伸出手想取那封陳年舊信時,一隻蒼白修長的手卻更快了一步。

鴞的指尖輕輕按住了薄薄的信封。

蕭淵抬眸看他。

只見鴞那雙向來平靜如寒潭的眼中,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

低聲道了一句:「這不是朝局的東西。」

蕭淵眉心微微一動,並未多言,默默收回了手。

在一旁觀看的蘇沐塵有些困惑。

隨後,夏蘭時帶著些許疑惑伸出手去,這一次,鴞沒有再製止,而是悄然收回了手。

夏蘭時取出了那早已泛黃的信紙。

將信展開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了信末的落款,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指尖頓時一縮。

這個名字,曾如鯁在喉地橫在他的記憶深處很多年。

當年,他按自己的年歲往回推算,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暗中查過夏家別房當時適齡的女子共有二人:一位是夏仲謙的嫡女夏晚漣,另一位則是庶女夏晚荷。

而在卷宗上記錄,夏晚漣年僅十六歲便因「急病」驟逝,隻字片語帶過了一生。

夏晚荷則嫁至盛府。

當年盜血計畫,夏家別房裡能成為他母親的人物,只有一位。

如今看著這字字泣血的文字,絕非是因病去世。

這不是什麼家書,而是一封遺書。

信上的墨跡早已乾涸,字裡行間卻全是壓抑不住的絕望與溫柔:

——————

吾兒親啟:

若此信能展於你手,便是天意未泯,尚有人願為我這薄命之人,留存最後一絲心願。

我不知你如今長成何種模樣,甚至無勇氣多看你一眼。非不愛你,若見你,便想起你是如何來到這苦難世間。我怕自己淚難收,更怕這滿面淚痕,會讓你誤以為自己是不被期許的孩子。

吾兒,你的降世,絕非罪過。

有罪者,乃那些將骨肉親情捏作棋子之人。

有人以權勢易忠誠,有人以女子換榮華,亦有人以鮮血求長生。

彼等口口聲聲皆為家族,可我今日方知,倘若一族之延續,須以犧牲親生骨肉為代價,那這家族早已爛至根底。

彼輩究竟所圖何事,我不得而知。只知那些人一直在做違逆天道之事,而我,不過是被親手送入深淵的一枚棋子罷了。

若有朝一日,你得知自己身世……切記,不必替我報仇。

我一生受盡擺弄,唯願你能全心全意,為你自己而活。

我不曾為你取名,因我不知你能否在這亂世中平安長大。若將來有善人願贈你一字半名,那便是你的福份。不必記住我的姓氏,能好好活下去,便已足夠。

娘終究沒有勇氣陪你長大,此乃我此生,最虧欠你的事。

若有善心人能將我的孩子帶離苦海,請替我轉告他,他的母親並非不想活,只是活著……實在太痛了。

若您願意,也請代我抱一抱這孩子,告訴他,他的降世,從不是他的過錯。

我無法陪你長大,可我從未有一日,後悔將你帶至世間。

若來生還能再續母子之緣,我只願你生於尋常百姓家。

春日放鳶,夏夜戲水。秋涼有衣,冬雪候歸。

不必生在帝王侯伯家,更不必……記得我。

娘 夏晚漣 絕筆

——————

燭火在死寂的書房裡幽幽地跳動了一下,將那一紙黃頁照得忽明忽暗。

夏蘭時讀完這封信時,眼眶難以抑制地發熱。

他終於明白,剛才鴞為何要按住這封信,不讓殿下碰觸。

這才是鴞真正想讓他看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什麼權謀算計的證據,這是一個母親留給她骨肉的最後遺言。

他這一生,自以為自己的出生只是一場骯髒冰冷的權謀交易。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曾有個女子,在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仍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愛著他。

她不是病死的,而是那場伏線深遠的盜血案裡,被折骨吞聲的犧牲者之一。

夏蘭時極其小心地下捏著信角,將那薄如蟬翼的紙張依照原有的摺痕仔細疊好,重新放回信封。

隨後,他的目光落向案上那根春色翡翠簪。

他輕輕將其拿了起來,入手一片冰涼。

簪頭上精雕著一朵半開的木蓮花,款式清新雅緻,分明是正值韶華的少女最愛的溫婉爛漫模樣。

他的指尖撫過簪身,在下端摸到了一處極細小的凹凸刻痕,端詳之下,赫然刻著「晚漣」二字。

他握著那簪,沉默良久。

夏仲謙將這封遺書連同這根玉簪一起鎖進楠木匣中,並非為了揭發盛元禮。

這或許是他作為夏晚漣的父親,在踏入地獄前,為女兒所做的最後一點贖罪。

至於那人是否真心後悔過,夏蘭時不知道,也不關心。

蕭淵靜靜地看著夏蘭時那一貫清冷鎮定、此刻卻極力壓抑著情緒的面容,心中洞悉了一切。

這些東西,不是關乎朝局的密件,而是屬於夏蘭時那被剝奪、被抹去的人生。

蕭淵收回了審視的目光,聲音沉穩,帶著不容質疑的庇護意味:「這不是案證,是你的東西。你自己收好。」

「……感謝殿下。」

夏蘭時微微低頭,壓下喉頭泛起的酸澀。

他極其鄭重地將那封信與紫翡翠簪收進了懷中,貼著心口放好。

最後,桌上只剩下那把佈滿綠青斑的古老銅鑰。

夏蘭時將它拈起,仔細檢視著鑰匙頭與牙花款式。

「這不是宗房的制式……是別房私造的。」

夏蘭時指尖劃過鑰匙柄上的微小紋路。

蕭淵凝視著那特殊的齒痕:「能看出是用在哪裡的嗎?」

「這種牙花極其特殊,不像庫房,也不像藏書樓。」夏蘭時眉頭緊鎖,指尖摩挲著斑駁的銅鏽,「更像某種早已廢置、極少開啟的舊鎖。而且,這把鑰匙的規制,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物事了。」

講到這裡,夏蘭時動作突然一頓,目光迅速掠過案上的半塊殘玉、懷中的遺書與紫簪,眼中猝然亮起一抹清明的亮光。

這匣裡的幾樣東西……根本不是零散的線索,而是一套環環相扣的鎖鏈。

「半玉,是用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位被送走的知情者;遺書與紫簪,是用來核實身分、證明我母親當年冤屈的憑信;而這把二十年前的銅鑰……則是開啟最後一層真相的門檻。只有聚齊了所有一切,才有辦法揭發盛元禮。」

而這些,是那個夏仲謙在絕境之中,對盛元禮發起的最後抵抗。

蕭淵眼神深沉,瞬間接上了他的推演:「夏仲謙把真正的鐵證藏在了哪裡?」

「尚無法得知。但……那地方一定在京城。是即便盛元禮搜遍了別房與老宅,也絕不可能查到的地方。」

夏蘭時聲音低了下來,喃喃說道:「且是夏仲謙有能力藏,盛元禮卻絕不敢大肆翻找的地方。」

蕭淵眼神深沉,嘴角抿出一道冷峻的弧線。

「也就是說……我們遲早還是要回京。」

夜已深沉。

半塊殘玉與古鑰靜靜陳在楠木匣旁,看似毫無聲息,卻在死水深淵中,狠狠砸落了一塊沉重的山石。

而那條線的另一端,仍深埋於京城,等待有人回去將它親手揭開。

◇◆◇◆◇

待夏蘭時與鴞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夜色中,書房內重新歸於沉寂。

蘇沐塵卻依舊站在原地。

那半截殘燭的微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他緊鎖的眉心與眼底翻湧的暗潮。

自從踏入大晟以來,他便隱隱察覺到,鴞的身上還藏著另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起初,他只驚訝於鴞對大晟朝局的洞悉。

那種瞭解,絕非只是掌握了官員的名冊與履歷。

而是能精準地切中每一個人的貪婪、恐懼與下一步的算計。

鴞為了來到大晟,需要支付極其龐大的代價,按理說不該有如此深厚的理解。

蘇沐塵本以為,或許是鴞在暗中建立了一張不為人知、手眼通天的情報網。

可這個看似合理的推論,卻在今夜被那隻楠木匣徹底擊碎。

那封泛黃的舊信,在此之前,一直被死死封在機關暗匣裡。

直到夏蘭時親手將其展開之前,在現場,本不該有任何人知道里面的內容。

然而,鴞卻能在第一時間按住信封,篤定地說出那句:「這不是朝局的東西。」

──那意味著,鴞明確地知道,那是屬於夏蘭時的過去。

然而,真正讓蘇沐塵感到一股寒意從嵴椎躥上來的,不是鴞的「未卜先知」,而是蕭淵與夏蘭時的態度。

在那一瞬間,他們兩人對鴞的舉動竟沒有提出一絲一毫的質疑。

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就好像……他們早就已經確認了,鴞知道這一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整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這不正常。

「沐安?」

蕭淵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蘇沐塵這才回過神來,看著他好一會兒。

「怎麼了?」蕭淵問道。

蘇沐塵勐地回過神來,抬眼看向蕭淵。

他定定地注視了對方許久,那些在腦海中瘋狂交織的線索,終於逼著他開了口。

「璟淵……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他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鴞……他好像早就知道那封信的內容?」

蕭淵對他的敏銳並不意外。

過去,他也曾在無數個夜裡這樣懷疑過,直到夏蘭時提出了那個令人膽寒的假設。

而如今,隨著事態的發展,那早已不再是假設,而是血淋淋的事實。

「沐安,你聽我說。」蕭淵緩步走到他面前,深邃的目光裡透著無比的沉重與嚴肅,「我們並非刻意瞞你,只是這件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鴞他……實際活過的年齡,遠比我們所知的更為長久。」

蕭淵頓了頓,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所以知道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但因為受制於門的規則,他無法明說,否則……就會遭受門刑。」

這些話,讓蘇沐塵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寸寸冷透。

原來,那才是真正啟動門刑的主要原因。

當時他還不太理解。

他平時沒少看過那些光怪陸離的小說。

從前覺得離譜,直到那扇門開啟,蕭淵出現在自己面前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上存在著超乎常理的奇蹟。

他和蕭淵透過門跨越了時間與空間,如今站在一起。

而鴞……

難道是一次又一次地跨越著時間的死局迴圈?!

「難道……是受到那扇『門』的影響嗎?還是……」

蘇沐塵喃喃出聲,臉色微微發白。

蕭淵搖了搖頭:「這件事,我在歷代守門人的《歸門散錄》中從未見過記載。究竟為何會如此,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難怪……」

短暫的驚駭過後,一種豁然開朗席捲了蘇沐塵的全身。

所有的違和感,在這一刻全部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畫卷。

身為一名醫者,他終於明白,鴞那樣一個心智強悍到近乎恐怖的人,為何會需要依賴足以摧毀神經的強效安眠藥物;為何他的精神狀態會時常遊走在崩潰的懸崖邊緣。

既然不是第一次……

就代表過去的每一次,鴞或許都在拼盡全力後,眼睜睜看著一切走向毀滅,然後被迫帶著所有慘痛的「經歷」重新來過。

蘇沐塵勐然回想起,之前鴞精神崩潰時,曾發出過一聲微弱的呢喃──「又失敗了……」

那根本不是一時受挫的絕望。

而是經歷了無數次鮮血淋漓的掙扎、親手埋葬了無數次希望後,靈魂被徹底磨碎的極度疲憊。

他的心臟勐地揪緊,彷彿被一柄鈍刀狠狠割開。

鴞到底……重複了幾次剛才那樣的場景?

在他們不知道的過去裡,鴞究竟獨自嚥下了多少次無能為力的死局?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在歸塵齋見到鴞的時候。

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底,那時……他心中究竟在想著什麼?

在鴞的記憶裡,他們早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但他,已經不記得任何事了……

看著蘇沐塵眉心死死蹙起的模樣。

蕭淵輕輕嘆息了一聲,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這件事既然他受制於『門』無法開口,我們便只能當作心照不宣的秘密。」蕭淵低聲囑咐,「日後,也不要主動去問他,免得觸發了代價,反倒傷了他。」

蘇沐塵用力回握住蕭淵的手,將那股酸澀強壓了下去,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分寸。」

他從來都不是想查明什麼秘密。

他只是想多瞭解一些。

不只是因為他是一名醫者。

更是因為鴞如同他的家人。

他絕不能置身事外。

也不願再看著那個獨自揹負了無數次死亡與絕望的靈魂,繼續孤零零地在深淵裡往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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