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0章
晨光微涼,透過窗櫺在屋內落下一地斑駁。
夏蘭時如往常一般坐在銅鏡前。
如今,他在房內的貼身梳理早已被鴞全盤接手。
鴞一點一滴接管了夏蘭時的生活瑣事,那種近乎偏執的領地意識,夏蘭時並未點破,反倒由著他去。
侍從擔心所有工作都被搶走,飯碗要保不住,便自覺地去掃外面的院子去了。
他笑著調侃了一句:「六齣先生莫不是忘了,自己在南院的房間?」
鴞只是淡淡地笑著:「這裡的床睡起來比較舒服。」
夏蘭時無奈地搖著頭,卻也覺得這般日常挺好的。
鴞修長的手指穿過夏蘭時如玉絮的長髮,動作輕柔梳過。
桌案上的木匣敞開著,裡頭靜靜並放著兩根髮簪:一根是夏蘭時慣用的羊脂白玉簪,另一根,則是昨日剛剛從那機關暗匣中取出的、夏蘭時母親的遺物──春色翡翠木蓮簪。
鴞的視線在木匣中停頓了片刻,隨後伸手拿起了那根春色翡翠簪,輕聲問道:「今日用這根可好?」
夏蘭時望著鏡中那抹溫潤的淺紫,眼底的情緒如深海般翻湧,最終歸於一片幽靜的清冷。
「往後,就都用這簪子吧。」
這根木蓮簪,對他而言是一道刻骨銘心的錨。
它象徵著在這世上,曾有過一個人那般絕望而又純粹地愛過他,期待過他的降生。
這份愛,是他這二十年來荒蕪人生中遲來的一抹暖色。
同時,這根簪子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絕不能忘記當年發生過什麼。
母親在遺書中字字泣血,交代他不要報仇,只願他為自己而活。
但他不是聖人。
他無法在看見那樣慘烈的真相後,還能平靜地放下屠刀。
他絕不可能原諒那些人。
無論是高高在上、手眼通天的盛元禮,還是那個將親生女兒推入地獄的夏仲謙。
犯下罪過的人,便要有受審判的覺悟。
鴞手指俐落地用那根簪子整齊地盤了個半髻,不會過緊也不會太鬆,春色翡翠簪端正地插在玉絮髮絲裡,透出春日裡那抹最溫潤的色澤。
梳理完畢後,夏蘭時起身,準備前往議事堂參加早議。
讓他意外的是,平時對這些例行軍務毫無興趣的鴞,今日竟破天荒地跟在了他身後。
鴞如今在北境行署的身分是「客卿六齣先生」,除非蕭淵或夏蘭時特別指定他出席,否則日常的議事他根本不需要露面。
夏蘭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
「今日是吹了什麼風?六齣先生竟然會想到要參加早議。」
「嗯……」鴞垂下眼簾,不置可否地發出一個單音節。
他沒有明確說明理由,但夏蘭時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隱隱掠過一絲異樣。
夏蘭時並未多問,只是默許了他並肩同行。
◇◆◇◆◇
議事堂內,氣氛肅然。
蕭淵端坐在正座上,在夏蘭時步入堂內時,他的目光敏銳地瞥見了跟在後頭的那抹絳紅色身影。視線在鴞的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蕭淵眸光微閃,但很快便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整個早議一如既往地順利進行著。
各營將領匯報軍情、決策糧草排程、商議佈防。
直到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硬生生撕裂了議事堂的肅穆。
一名親衛蒼白著臉,連通報都來不及等,步伐匆匆地直闖入內,單膝重重跪地。
「殿下!」
蕭淵眉頭微皺,沉聲道:「何事如此驚慌?」
「京、京城使臣到了,人已經到了城外!」
此言一出,滿堂武將與官員的神色瞬間齊齊一變。
夏蘭時的心口頓時一凜。
京城的使臣到了北境,他們此前竟然連一絲風聲都沒有收到?
蕭淵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來者何人?」
親衛嚥了一口唾沫,艱澀地回道:「是御史中丞瞿得韜大人……本次,是以『北境軍務督察使』的身分前來!」
蕭淵眸光驟然一沉,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夏蘭時的眸光也在霎時間冷透。
此人,是來監軍的。
「京城那邊,沒有訊息傳來?」蕭淵冷聲問道。
負責軍中情報的裴燱臉色鐵青,咬牙回道:「沒有,沿途驛站毫無動靜。」
池半月也緊跟著搖頭,神情凝重:「聽雪閣那邊也沒有傳回任何隻字片語。」
「不是沒有訊息。」
夏蘭時清冷的聲音在議事堂內響起,帶著一絲膽寒的清醒,「是聖上根本沒讓訊息走到我們眼前。」
皇帝這一步棋下得極其陰狠。
竟刻意封鎖了所有情報網,讓使臣如神兵天降般直抵北境,就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更何況,派來的人是瞿得韜。
此人脾氣又冷又硬,出了名的只忠誠於皇帝,絕不會被任何勢力收買,更不會被任何威逼利誘所動搖。
皇帝故意派這條「御前忠犬」前來監軍,事情絕對不會只是督察軍紀這般簡單。
夏蘭時的目光微微轉動,掠過坐在客座上的鴞。
只見鴞依舊安靜地低垂著眼眸,神色漠然,彷彿周遭的震驚與緊繃都與他無關,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但夏蘭時知道,他今日的反常跟隨,或許是因為早就預見了這一刻。
和江澤宸相比,瞿得韜或許稍微棘手些,但鴞應當不至於會直接出面親眼確認。
夏蘭時心中莫名有股不好的預感。
而那股預感,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蕭淵緩緩站起身,挺拔的身軀透著一股如山嶽般的威壓,沉聲道:「讓他進來。」
不久後,一陣沉穩而刻板的腳步聲傳來。
一名年近五十、神情嚴肅到近乎刻薄的男人,一身殷緋色的筆挺朝服極其顯眼,大步邁入議事堂。
當瞿得韜來到正座前,看著高高在上的肅王時,沒有過多的寒暄,而是直接雙手捧出了一樣用黃綢包裹的物品。
一瞬間,眾人的視線全數被那物品死死釘住。
──那是,聖旨。
蕭淵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撩起衣襬,緩步走下正座,單膝重重跪地。
整個議事堂內,北境諸將與官員如同被推倒的骨牌,齊數跪下。
整個議事堂安靜得可怕。
兩側是北境將領與官員,中央攤著地圖、甚至連代表敵我軍力的沙盤都尚未收起的長案。
而在這充滿鐵血與殺伐之氣的議事堂內,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被緩緩展開,顯得格格不入,又如此高高在上。
瞿得韜面無表情,聲音洪亮而冰冷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聞北境久守不克,百姓流離,夙夜憂思。著肅王蕭淵總督北境諸軍。三月之內,收復北境三處失地──白水關、斷雲堡和雁棲渡。若克敵建功,自當論功行賞;若遷延失機,軍法從事,絕不寬貸。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的剎那,議事堂內官員們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裴燱低垂著頭,雙拳死死緊握,手背上青筋暴突。
三個月收復三處失地?
簡直是痴人說夢!
池半月緊咬著下唇,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道聖旨若是接下,肅王必然要親自出徵。
但沒有不接下的選項。
皇帝開始明牌,這意味著蕭淵沒有後路。
夏蘭時跪在地上,表面依舊平靜如水。
他太清楚了。
這不是要收復北境失土,而是在替日後治罪鋪路。
這是皇帝對蕭淵落下的一步死棋。
皇帝,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對蕭淵動刀了。
而在眾人身後,唯一沒有完全伏下身去的鴞,微微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那捲刺眼的聖旨。
隨即,他又漠然地垂下視線。
那雙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思緒。
眼前這一幕……和從前一模一樣,沒有改變。
蕭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瞿得韜的眉頭已經開始皺起。
隨後,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臣,領旨。」
他起身,雙手接過了那道突如其來、恍若千鈞重的聖旨。
直到此時,瞿得韜才收起剛才宣讀聖旨時的態度,目光略微掃視過議事堂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恭敬地向蕭淵行了一個官禮。
「肅王殿下。」瞿得韜板著臉道,「陛下憂心北境軍務,臣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協助督察北境軍紀,按月奏聞京城。另外,臣還帶來了陛下御賜的御酒、御藥、御旗,以慰勞殿下與三軍將士。」
那帶來的御賜之物,彷若皇恩浩蕩。
但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做表面罷了。
蕭淵看著他,語氣淡漠:「瞿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瞿得韜卻沒有退下,而是直接從袖中拿出了另一道明黃色的手諭,朗聲道:
「陛下體恤北境將士辛勞,不忍臣等驚擾軍營,已命人整理了舊巡按衙門,供下官與隨行人員暫居。殿下,臣這便先去安置了。」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的心底又是一沉。
整理舊衙門?
皇帝直接略過了肅王,早安排好了一切。
彷彿在宣告:主導權,不在肅王。
這天下,仍是天子說的算。
從瞿得韜轉身離開,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行署外。
一時間,滿堂靜默。
無人敢先開口。
死寂之中,蕭淵緩緩將手中那捲聖旨捲好,放在了那張堆滿軍情的長案上。
「都坐吧,接著議事。」
蕭淵淡淡開口。
神情平靜的看不出思緒。
可沒有人開口說話。
沙盤仍攤在長案中央。
北境三州的旗幟插滿山河。
而那捲明黃聖旨,正靜靜壓在敵我兵力之間。
彷彿只用薄薄一卷黃綾,便將整個北境,連同蕭淵的性命,一併壓住。
夏蘭時看著桌上那捲明黃良久。
而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殿下,這不是軍令。」
蕭淵眼神沉邃:「我知道。」
「三個月。」夏蘭時直視著蕭淵的眼睛,字字如刀,「聖上這次……給了殿下一道只許成功的旨意。可有時候,成功往往比失敗更危險。」
蕭淵看著那捲在案上,顯得無比刺眼的聖旨,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弧度。
「所以,從這道聖旨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皇帝,就沒打算讓我活著回去。」
「從今日起,北境仗打得越漂亮。」
「我離京城的斷頭臺,就越近一步。」
皇帝根本不在乎這道聖旨在軍事上是否可行。
他要的,從來就只是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的治罪理由。
◆◇◆◇◆
議事結束後,蕭淵平靜地吩咐了夏蘭時幾項緊急的應對準備,隨後便獨自一人,帶著那道猶如催命符般的聖旨回到了後院。
一路上,他如同一臺沒有感情的機關造物,腦中瘋狂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個死局與對策。
軍中糧草還能支撐多久?
真正能信得過的兵力還有多少?
還能從哪裡排程物資?
北境的道路狀況、行軍路線、即將轉變的天候,以及各方勢力交織的情報網……
皇帝此前只給了他三萬兵馬,而蒼原汗國的核心常備軍少說也有十萬。
若對方動員整體兵力,加上附屬的小汗國與部落,至少高達二十萬之眾。
三萬對二十萬,還要收復所有失土。
若他真的點兵出征,無疑是在激怒對方。
即便他還掌握著其他力量,卻也不能隨意動用。
他從不怕自己戰死沙場,他怕的是,整個北境的無辜百姓與將士,要陪著他一起被埋葬。
若能再多給他一年……不,半年時間準備,或許……
蕭淵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皇帝肯定是察覺到了他在北境的佈局,所以才派了瞿得韜這條忠犬來監軍,並直接下了這道致命的聖旨。
那個高坐明堂的帝王,不會給他時間的。
蕭淵神情漠然地走進書房,將那捲明黃色的聖旨隨意地擱在長案上,隨後坐在椅中。
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連腳步聲靠近都沒有察覺。
蘇沐塵一如既往,將要送往臨北城的物資搬運到地下空殿後,便熟門熟路地來到了行署後院。
他向親衛問了蕭淵的去向,得知人在書房後,便直接找了過來。
剛踏入門檻,蘇沐塵便敏銳地察覺到,書房內的死寂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他本以為蕭淵不在裡面,直到目光掃過長案,看見了那道隱沒在陰影中的玄色身影。
聽到動靜,蕭淵終於抬起頭。
看清來人是蘇沐塵的瞬間,蕭淵望著他,心底忽然空了一瞬。
……若他死了。
蘇沐塵該怎麼辦?
下一瞬,一個更殘酷的念頭狠狠撞進腦海。
他若死,那扇連線著兩個世界的「門」便會立刻關閉。
那蘇沐塵……將永遠被困在這個吃人的亂世,再也回不去。
他絕對不能讓蘇沐塵留在這裡!
「璟淵,發生什麼事了?」
蘇沐塵看著蕭淵那嚴肅到近乎可怕的神情,心臟勐地一沉,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沐安……」蕭淵快步走到他面前,雙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他,聲音微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不能留在這裡了。回去,立刻回你的世界!」
「為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蘇沐塵既震驚又困惑。
「因為……」蕭淵的目光艱澀地移開,落向了案上那道明黃色的聖旨。
蘇沐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勐地掙脫了蕭淵的手,大步走上前,直接抓起那捲聖旨。
一行行冰冷的字跡映入眼簾。
──三個月。
下一秒,他那顆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他天天跑行署和蕭淵談軍情,北境的局勢他也瞭若指掌。
三萬兵馬,還要扣掉皇帝給的京軍。
臨北城防禦未成。
新到的戰馬還未完成馴練。
城內還有八千隨時可能倒戈的京軍。
糧草、氣候……
等他在腦中算完這筆帳,拿著聖旨的手已經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醫者的理性,在這一刻徹底被怒火沖垮。
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父親,一個皇帝,竟然能心狠毒辣到這種地步。
「……這算什麼?」蘇沐塵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憤怒而顫抖。
「三個月?他是有病嗎!這根本就是逼你去送死!」
他本以為盛家人已經夠瘋狂了。
沒想到大晟的皇帝才是最瘋的那一個。
天底下怎麼會有父親,為了那點可笑的權力,光明正大地設局逼死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覺得,這群人應該集體去精神科報到,有病就該治!
三個月收復北境失地,根本是天方夜譚。
打不下來,是抗旨死罪;打下來了,是功高震主,依舊是死。
這根本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他根本只是想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殺你。」
蘇沐塵轉過身,終於明白了蕭淵剛才為何突然要趕他走。
因為蕭淵,這個平時總是把一切扛在肩上的男人,已經在心裡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我不走。」
蘇沐塵死死盯著蕭淵的眼睛,眼眶因為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心痛而微微泛紅,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
蕭淵愕然地看著他:「沐安,你聽我說,這次不一樣──」
「不。」蘇沐塵打斷了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緊緊握住蕭淵冰涼的手。
指尖微微發顫,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
「你要我現在回去?」
「然後等著哪天,有人來告訴我你死了?」
「蕭淵,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不管那個皇帝怎麼想,不管這局有多死,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面對。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能活下來!」
蕭淵看著眼前這個清瘦卻無比堅定的青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反握住蘇沐塵的手,將那雙手包覆在掌心裡。
原本因為那道聖旨而緊繃的神經,竟在此刻奇蹟般地寸寸放鬆下來。
其實,他早就對那個帝王父親沒有任何期待了。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認清了現實。
那人只是君,而他只是臣。
所以面對這道催命符,他的內心甚至沒有太大的波瀾。
可是,當他面對這場必死之局時,竟有個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逃離,而是如何拉著他一起活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伸出手,將蘇沐塵抱進了懷裡。
他摟得極深、極緊。
雙臂勒著對方的腰背,彷彿要將這份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暖意揉進骨血裡。
最近為了軍務,他極少前往歸塵齋。
但他知道,那裡始終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而蘇沐塵,則是那盞照亮他漆黑人生的那盞明燈。
「先說好,你就算趕我,我也不會回去的。」
蘇沐塵被他勒得有些發疼,卻沒有掙扎,只是悶悶地開口。
見蕭淵沒說話,他又急了:「你沉默什麼!」
蕭淵被他這副炸毛的模樣逗得心口一軟,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他稍稍鬆開手臂,卻依舊將人圈在懷裡,收斂了笑意,聲音低啞:
「我怕。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再沒有人護著你。」
他怕盛元禮與盛承修會對蘇沐塵下手,也怕有人發現蘇大夫的真實身分。
相比之下,讓蘇沐塵回到那個和平的世界,至少那裡有法律,有他熟悉的一切。
蘇沐塵一把抓住蕭淵的手臂,抬起頭,眼底滿是生氣與執拗:
「既然怕,那你就給我好好活下來啊!」
「不要總是做出一副隨時準備赴死的樣子!」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總是可以那麼輕易地把自己的命放上天平去衡量?
蕭淵是這樣,鴞也是如此。
那他這個拼盡全力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醫生,到底算什麼?
「我把你們救回來,不是為了看你們一個個,自己跑去送死!」
看著蘇沐塵幾乎快要掉下眼淚的模樣,蕭淵心頭勐地一酸,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了進去。
他再次長臂一攬,將那個微微發抖的身軀緊緊護在懷中,手輕柔地撫摸著蘇沐塵後腦柔軟的髮絲。
「別哭。」
「誰哭了……」
蘇沐塵把臉埋在蕭淵的胸膛裡,嘴硬地反駁,但那濃重的鼻音卻將他徹底出賣。
「好,是我看錯了。」蕭淵輕聲哄著,語氣裡透著無盡的溫柔與妥協,「我答應你,會拼盡一切,在這場局裡活下來。」
他頓了頓,隨後捧起蘇沐塵的臉,神情無比認真:
「但你也要答應我,若真到了那一刻,你就回那扇門去。別讓我擔心。」
蘇沐塵咬著下唇,沒有回答。
蕭淵放輕了聲音,近乎懇求:「答應我,好嗎?」
良久,懷裡才傳來一聲悶悶的、極不情願的回應:
「……好。」
蘇沐塵根本不想答應。
但他太瞭解蕭淵了,若他不答應,蕭淵只會更加分心與牽掛。
他眼神微微一轉,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蕭淵低下頭,在蘇沐塵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其珍重而虔誠的吻。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條帶著淡淡松木香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擦去蘇沐塵眼角的溼潤。
「一會兒他們就要過來議事了。」
蕭淵低聲提醒。
他知道蘇沐塵臉皮薄,若是被人看見這副模樣,恐怕會羞窘好幾天。
蘇沐塵一把接過帕子,在臉上抹了兩下,那股熟悉的松木香讓他的心臟漸漸安定了下來。
擦完後,還是忍不住倔強地補了一句:「反正,我是不會讓你死的。」
「嗯,我知道。有蘇大夫在,閻王也搶不走我。」
蕭淵眼中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卻無比鄭重:「所以,我會活著。」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夏蘭時與鴞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了長案上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上,隨後視線微轉,掃過了蘇沐塵還泛著微紅的眼尾。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卻一句話也沒說,極有分寸地垂下了眼眸。
鴞的目光也淡淡地掃過蘇沐塵那還泛著微紅的眼尾,隨後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緊接著,池半月也面色凝重地抵達了書房。
裴燱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剛去營中緊急部署了一些防禦事宜,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剛一踏入書房,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蕭淵身旁的那個生面孔。
那名青年穿著與身形看著眼熟,頭髮短得只到肩上,周身散發著一股完全不屬於大晟的清絕氣質。
裴燱愣了三秒。
大腦瘋狂運轉後,他勐地意識到了這人的身分。
然後整個人僵住。
下一瞬,他勐地轉過身,直接對著牆壁,中氣十足地大吼:
「末將什麼都沒看到!!」
「裴燱。」蕭淵平淡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轉過來。」
「……是。」裴燱僵硬地轉回身,眼睛死死盯著地板,不敢亂看。
蕭淵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的分量:「我信你。」
這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裴燱渾身一震,眼眶勐地熱了起來。
「蘇大夫」的存在,是肅王最致命、也藏得最深的秘密。
整個北境,見過其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連真名都無人知曉。
而現在,殿下卻對他說「我信你」。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託付。
裴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末將明白。」
隨後,他才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聲音鏗鏘有力:「殿下放心!末將就算粉身碎骨,也絕對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裡!」
「起來吧。再次跟你介紹一下。」蕭淵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這位,便是蘇沐塵,蘇大夫。」
裴燱這才敢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好奇與敬重落在了蘇沐塵臉上。
看著眼前這位傳聞中的神醫,裴燱心中暗想:蘇大夫果真生得文秀,難怪平日裡總要遮著面容。
他趕緊收回目光,恭敬地行了個大禮:「末將裴燱,見過蘇大夫。」
蘇沐塵被他這陣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回禮。
「裴將軍客氣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