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1章
主院書房內,門窗緊閉,四周早有暗衛把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探聽。
長案上,一張詳細的北境全圖被平整地鋪開。
羊皮捲上,山川、河流、關隘的墨線交錯,墨跡有些陳舊。
那是二十五年前,大晟尚未丟失北境失土時留下的舊圖。
這張圖,蕭淵與夏蘭時早已看過千百遍,每一道溝壑都深深刻在他們的腦海裡。
蕭淵坐在主位,蘇沐塵坐在他身側。
夏蘭時、鴞、池半月與裴燱依次落座。
這是裴燱第一次真正踏入這個核心圈子。
他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卻發現這幾人雖然面色凝重,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現出絕望與慌亂。
蕭淵沒有立刻開口說什麼戰略。
他只是將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啪」地一聲,平靜地擲在長案的一角。
「今日開始。」
蕭淵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必須清楚一件事。這不是一場收復失土的戰役。」
「而是一場,皇帝希望我們輸的死局。」
整個書房的氣氛瞬間沉澱下來,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再無人抱有一絲幻想。
這句話定下了基調:不要指望京城會有一粒米、一卒兵的支援。
他們一切只能靠自己,去完成這個不可能的軍令。
蕭淵眉眼更是沉凝。
聖旨上的「三月」,如同懸在頸上的斷頭鍘。
這場仗他別無選擇。
他沒有讓沉重的氣氛蔓延,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要收復的這三處失土,已經整整丟了二十五年。手裡這張舊圖,大半已不可信。」
第五次的北境征伐,蕭淵早已命人重繪北境輿圖。
然而已失去的國土,他們無法深入確認,未真正看清過它的底細。
他雙手撐在案上,直指核心。
「所以今日軍議的第一步,不談戰術,先校正情報──我們目前究竟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還缺多少?」
這一句話,定了今日的議題。
夏蘭時上前一步,將一張新繪的輿圖鋪在舊圖之上。
那是一張充滿割裂感的圖。
黑色的墨線勾勒出二十五年前的地形。
紅線是近三個月斥候用鮮血探回的痕跡。
而大片大片的留白,則是未知的禁區。
燈火照亮了案桌中央那幅巨大的輿圖。
「二十五年前,北境失守時,這裡只有三處軍事據點。」
夏蘭時指著輿圖北側,「當年的軍報裡,白水關是北境最北的關隘,斷雲堡是邊防小軍堡,雁棲渡則是南側的季節性渡口。」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沿著舊地圖的墨線往下移。
「但二十五年,足夠一座城換三次名字。」
「也足夠一條河改道,一條官道被荒草吞沒,再長出另一條新的路。」
「甚至,足以讓出生在那裡的人,根本不知道這片土地曾經屬於誰。」
他抬起薄紅的謀子,以清冷的音調說著:
「所以這張圖,只能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池半月垂眸接道:「我們確認三處舊地仍在,但沒有一處還是二十五年前的模樣。」
她順勢推出一疊密信與手繪草圖,聲音清冷而精準:
「過去三個月,暗衛營與聽雪閣一共送回十三份情報。四份來自往來商隊,三份來自邊境牧民,三份來自斥侯,兩份來自北狄內部,一份來自北境難民。」
「這些情報中,有幾項已經得到兩三個不同來源的印證,可信度較高;但涉及敵軍內部部署的部分,仍只有單一來源。」
池半月指著輿圖上的三個點,向眾人拆解這十三份情報所描繪出的現狀:
「白水關如今被北狄重新修築。商隊與牧民都提到,關城外圍似乎多了一層甕城,甚至有人曾在崖壁間見過一條舊圖上沒有的山道。」
「斷雲堡據傳已被經營成敵軍的補給心臟。斥候遠遠觀察到堡內似有大糧倉,周圍甚至形成了小型聚落,傳聞囤積的糧草足夠敵軍吃上三個月。」
「雁棲渡則有商隊回報,北狄在那裡搭起了三座鐵索浮橋,岸邊修築箭樓,河面上長年停泊著重型戰船,全面封鎖了河道。」
在場所有人瞬間明瞭,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三個孤立的據點,而是北狄紮紮實實經營了二十五年的戰爭體系。
夏蘭時隨即提筆,在羊皮捲上快速修補著地形與敵軍防線。
他頭也不抬地接道:「剩下的單一來源情報,以及地圖上大片的留白,就是我們不知道的死角。」
筆在白水關、斷雲堡與雁棲渡之間劃出一條緊密相連的虛線,夏蘭時目光冷冽:
「依目前情報推測,白水關是『盾』,負責禦敵;斷雲堡是『心』,負責供血;雁棲渡是『脈』,負責運輸。三處互為犄角,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直屏息凝神的裴燱看著修補後的輿圖,沉吟片刻,開口提供了地方將領的實戰經驗:
「夏長史劃出的這條新山道,我去年帶兵巡哨至邊界時遠遠看過一眼。那山谷入冬後極易積雪結冰,騎兵走上去就是滑倒的活靶子。」
他指著斷雲堡西北側,「而這條狹谷,一到春融便容易塌方。若要在這個月進軍,很可能碰上融雪,大軍將很難從那裡繞後。」
裴燱的經驗,讓紙上的推演多了一分殘酷的真實感與時間壓力。
鴞持續保持沉默著。
他安靜地聆聽著所有細節,目光凝在輿圖上。
他雖記得那些埋沒於時間裡的「過去」,但每一輪,都有許多的不同的細節。
每一次門的重啟後,世界就已經不是原本的世界。
如今的北境,不全然是他記憶中的北境。
他不確定自己要相信自己腦中的哪個記憶。
待所有零碎的情報如拼圖般在輿圖上拼湊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後,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蕭淵雙手撐在案沿,視線如刀鋒般寸寸刮過那張斑駁的地圖,沉聲打破了沉默:
「那麼現在,我們究竟知道了什麼?」
夏蘭時上前一步,指尖在圖上虛點,語氣清冷而篤定,彷彿在宣讀判詞:
「三處舊日軍事要地仍在。」
「其中兩處的防禦規模已經向外擴張。」
「雁棲渡的河道曾改道過一次。」
「也知道北狄在這二十五年間,重新修築了部分便於運兵的馳道。」
說到這,他的指尖在那些大片的「白區」上停住,眼神驀地沉了下來:
「但我們不知道,他們真正的兵力部署與防禦虛實。」
池半月抬起眼眸,緊接著補充,聲音輕卻凝重:
「更不知道,一旦戰端開啟,這三座城池之間究竟靠什麼手段聯絡,又是誰在居中排程。」
蕭淵沒有立刻接話。
他久久凝視著地圖上那些依舊被迷霧籠罩的未知區域,深邃的眼中翻湧著暗沉的殺伐之氣,卻又被極致的冷靜死死壓住。
良久,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地下了定論:
「所以,現在還不能定下,究竟要先攻哪一座。」
就在眾人陷入深思時,一直坐在角落的鴞,終於發聲。
鴞眼皮微掀,目光淡漠地掃過桌上那十三份情報,平靜地丟擲了一句話:
「倘若,這十三份情報裡,有人故意讓我們知道一些東西呢?」
夏蘭時手中的筆勐地一頓,眼神劇變。
他明白鴞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十三份情報彼此印證,最多隻能證明它們互相吻合。
卻不能證明,它們是真的。
北狄經營二十五年,絕不可能對敵國重新調兵遣將毫無警覺。
這十三份情報裡,極可能藏著敵軍故意洩露的誘餌。
最危險的情報,往往不是假的,而是十三份彼此印證,敵人希望你知道的「真相」。
夏蘭時低聲說道:「既是如此,那便必須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情報來源去交叉驗證。」
蕭淵雙手撐在長案邊緣,眼神深邃如夜,透著無與倫比的果斷:
「所以,現在絕不能照著這份情報去打。」
這是一場沒有結論的軍議,卻是蕭淵來到北境後,最重要的一次決策。
他看著那些標註著「未知」的白區,那裡藏著數萬敵軍的殺機,也藏著大晟的生機。
「三日。」
「我要知道白水關、斷雲堡、雁棲渡之間,究竟誰在聽誰的命令;兵從哪裡來,糧從哪裡走,援軍最快多久能到。」
他停了一瞬,目光如炬。
「至於城裡究竟有多少兵、多少糧、多少弩箭……不必一次查清。」
「我要的是,足以讓我們知道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情報缺口。在這之前,不談攻城。」
蕭淵站在那張殘缺的輿圖前,彷彿和那片留白的荒原上,與隱形的敵軍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
他知道,一旦出手,「那個男人」也會現身。
這是一場殊死之戰,所以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既是如此,先看看我們手裡還剩多少籌碼。」蕭淵看向裴燱,「裴燱,軍力。」
裴燱立刻挺直腰板,他畢竟是臨北城守將,對這些資料爛熟於心。
「稟殿下,能直接用的現有兵力:北境軍共計三萬,囊括京軍八千。但那八千京軍絕不能信,甚至得防著他們倒戈。扣除日常防禦與必須留守的四千兵馬……」
裴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我們真正能立即調動出征的,只有一萬八千人。」
他頓了頓,繼續報著殘酷的現實:
「戰馬三千匹,弓弩與箭矢雖然前陣子剛補過,但也經不起長期消耗。攻城器械嚴重不足。」
最後,裴燱做出了將領的判斷:
「若敵軍固守不出,一萬八千人連塞牙縫都不夠。要在三個月內連下三座……更不可能。」
這句話,直接將殘酷的軍事現實擺在眾人眼前。
兵力懸殊,資源匱乏。
別說攻城,若北狄傾盡全力舉兵來襲,要守城都有難度。
「等等。」
一道清潤卻異常冷靜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裴燱。
眾人轉頭,只見蘇沐塵眉頭微蹙,看向裴燱,問了一個極度務實,卻從未有武將會第一時間考慮的問題。
「如果一定要打,」蘇沐塵的聲音平靜,卻透著醫者的絕對冷靜,「那我先問一件事。裴將軍,如果以一萬八千人強攻,平均一天,會產生多少傷兵?」
裴燱愣了一下。
武將議事,算的是糧和兵,極少有人開局就算傷兵。
「沒有實際戰況,很難估。」裴燱沉默片刻,憑藉經驗答道,「但若是正面攻城,一日傷亡數百,不算誇張。若遇上守軍強弩、滾木與火油,還可能更多。」
「那就按三百算。」
蘇沐塵垂下眼眸,大腦中那屬於現代醫學與後勤的計算機制瞬間啟動。
「三百人。三個月就是兩萬七千人次。這意味著,需要海量的乾淨繃帶、酒精、大量傷藥。除此之外,為了防止傷兵營引發疫病,還需要大量的鹽和淨水,還需要足夠的帳篷將輕重傷患隔離。」
蘇沐塵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丟擲了一個最殘酷的現實:
「以目前臨北城的醫療物資儲備,如果硬打……」
「我們的物資,只夠打一場仗。一場仗之後,受傷計程車兵將無藥可醫,只能等死。」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裴燱的心頭。
原來,醫療同樣是卡在他們脖子上的一把致命枷鎖。
軍議尚未徹底結束,外頭便傳來了令人煩躁的動靜。
朝廷派來的監軍瞿得韜,剛到臨北城便迫不及待地開始發難。
他一來便大張旗鼓地要求查驗軍糧、兵冊、傷兵營與軍餉。
蕭淵眸色微沉,卻不見慌亂。
迅速做出決斷:「裴燱,你回去。夏長史,跟我走。半月,繼續查情報。」
他理了理袖口,語氣冰冷:「至於瞿得韜……讓他查。他想看什麼,就讓他看什麼。」
「但他若想碰不該碰的東西,先把手留下。」
◇◆◇◆◇
隨著眾人離開,書房內頓時空了下來。
蘇沐塵正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先回一趟歸塵齋,讓蘇茜茜趕緊把能調動的醫療物資都準備好時,一直安靜坐著的鴞忽然喚住了他。
「沐安,跟我過來。」
「喔,好……」
蘇沐塵跟上他的腳步,走出了書房,發現這是朝著南院的方向。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跟著鴞進了他在南院的住處。
鴞逕自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從最深處取出了一個黑色的大型戰術揹包。
蘇沐塵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先前鴞特地列了清單,讓他請蘇寧寧在現代準備的「作戰揹包」。
鴞拉開揹包的拉鍊,從裡面有條不紊地取出幾樣物品,一一放在桌上,推到蘇沐塵面前。
一把特製的折刀、一顆小巧的煙霧彈、兩罐高壓防暴噴霧、一個黑色的長方形急救小包,以及一件啞光黑色的戰術防護背心。
他率先拿起那把折刀,與鴞平日慣用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顯然是特製的。
「這把刀,我知道你砍不了人。」鴞將折刀遞給他,「不過你還是要隨身帶著。拿來割斷繩索、切開障礙物,或者切人以外的任何東西都行。」
鴞太瞭解蘇沐塵了。
身為一個把救人刻進骨子裡的醫生,蘇沐塵拿手術刀精準地劃開皮肉救人可以,但要他拿刀去捅人、殺人,他的心理防線根本過不去。
之前給過他一支高壓電擊棒,結果這位少爺從來沒想過要用,現在已經不知道塞到哪個角落長灰塵了。
接著,鴞指了那顆煙霧彈:「這是煙霧彈,遇到圍堵時,砸在地上,給你爭取逃跑時間用的。」
隨後,他又指著那兩罐防暴噴霧,挑了挑眉:「電擊棒你不用,刀你砍不下去,那這防暴噴霧你總會按吧?對著眼睛噴就對了。」
蘇沐塵默默地點了點頭,將這些東西一一記下。
「這個是攜帶型戰術傷藥包,裡面有速效止血貼布和強效鎮痛劑。」
鴞指著那黑色的小包。
最後,鴞拿起了那件啞光黑色的背心,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是守門人團隊專用的防護背心,穿在衣服最裡層。雖然它的材質做不到完全擋住重劍或利斧的噼砍,但它的纖維能夠減緩利刃的衝擊力度,有一定的保護作用。」
鴞抬起頭看向蘇沐塵,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深意。
「這些東西,我現在全部交給你。由你自己決定,該如何使用它們。」
「……」
蘇沐塵低頭望著那些東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其實大可回到歸塵齋,讓蘇寧寧再另外準備,完全不需要動用到鴞的這份。
更何況,那特製的防護背心目前只有這一件,鴞身為客卿,若是日後需要替蕭淵去執行什麼高風險的任務,明明比他更需要這層防護。
但鴞卻毫不猶豫地把保命的東西塞給了他。
蘇沐塵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蕭淵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鴞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事。」
難道……在鴞曾經歷過的某個「過去」裡,自己曾因為缺少這些東西而死於非命嗎?
蘇沐塵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沒有推辭,將那幾樣東西鄭重地收了起來。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既然鴞說了,讓他「自己決定」如何使用,那麼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這件背心真正的歸屬。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向鴞:「不過,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鴞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放心,我在這裡沒什麼仇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沐塵身上。
「想要『蘇大夫』這條命的人,可比想要我命的人多太多了。」
「這不好笑。」蘇沐塵眉頭微蹙。
他自己心裡很清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但凡是那些對蕭淵不利的勢力,一旦發現了他的存在,以及他能帶來的醫療與物資價值,他就會成為所有人除之而後快的頭號目標。
蕭淵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
「馬上就要進入真正的戰亂時期了,戰場上的變數太多,沒人能保證會發生什麼。」
鴞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沉重。
「一旦開戰,就算是我或殿下,也沒辦法天天護在你身邊。雖然殿下肯定會派暗衛死盯著你,不過,你自己多準備些防身手段總是好的。」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絕對不會安分地待在現代的世界裡等訊息。」
鴞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但你自己要記住,你若是不在了,殿下也不會好過。」
蘇沐塵一聽,心臟勐地一緊。
從前,他總是聽別人唸叨不在之後會怎樣。
但他似乎還真的沒有深思過……
若自己死在了這場亂局裡,蕭淵會怎樣?
蕭淵……大概會崩潰,或者陷入極度的痛苦之中吧。
但很快地,蘇沐塵那理智大腦,立刻想到了更為殘酷且現實的問題。
如果他死了,身為「門鑰」的他消失了,門關了,會引發什麼後果?
他忽然發現,他的命,早就不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了。
若他死了,北境再也拿不到任何現代的戰略物資。
那些剛起步的工坊、剛建立的補給體系,又是否會在一夕之間全部中斷?
原來自己的命,不知何時開始,已經關係著許多人。
或許,某一天北境將會不再需要歸塵齋,但不是現在。
接著,他的思緒一轉,想到了眼前的人。
若他不在了,鴞又會如何?
鴞應該也會為他難過吧。
但他想到的,是隱藏在鴞平靜外表下,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則」。
「那你……」
蘇沐塵斟酌著字句,大腦瘋狂運轉。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直接問出「重生的條件是什麼」、「時間迴圈是怎麼觸發的」,因為這絕對會觸犯「門」的禁忌,鴞肯定不能答,甚至會遭到反噬。
他只能仔細拼湊著過去的蛛絲馬跡。
鴞曾經不惜冒著付出龐大代價,也要幾度救下夏蘭時。
那不排除是因為鴞對夏蘭時有著特殊的情感羈絆。
而鴞對他的保護也是如此嚴密,甚至到了不惜交出自己保命底牌的地步。
這固然有朋友和家人間的關心,但……也不能排除,是因為自己是「門鑰」。
門鑰若死,守門人又會如何?
「……又會如何?」蘇沐塵最終只問出了這隱晦的四個字。
「……」
鴞看著他,沉默了。
他太聰明瞭。
鴞心想。
蘇沐塵遲早會憑藉著這些蛛絲馬跡,拼湊出那個血淋淋、卻又絕對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鴞略作思索,決定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他。
他語氣平靜地開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歸塵齋見面時,說過的那些話嗎?」
蘇沐塵愣了一下,回想著那段不算太遙遠的記憶。
那時他正為天上掉下來的龐大債務焦頭爛額。
他只記得鴞當時穿著一身黑,叫他「蘇少爺」,然後說自己是歸塵齋的「店員」。
至於其他的細節,他當時心情太亂,實在記不太清了。
「我記得,當時你焦急地問我,歸塵齋的帳本在哪裡。」鴞輕聲提醒。
經鴞這麼一提醒,蘇沐塵勐然想起了那個畫面,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對,我那時候快瘋了,問你有沒有『雲端資料』。結果你竟然──」
蘇沐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來了。
當時……鴞看著他,緩緩抬起手指,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時的蘇沐塵還以為這個店員在嘲諷他,心裡氣得想打人。
可是現在,當鴞在這個時間點,再次提起這段往事時……
蘇沐塵停頓了幾秒,大腦彷彿被一道驚雷噼中。
雲端資料……
腦袋……
難道……
難道鴞是在暗示他……
那些「過去」的資料、那些曾經發生過記憶,全部像雲端資料一樣,完好無損地,備份在鴞的腦海裡?!
蘇沐塵的瞳孔勐地收縮,震驚地看著鴞。
他不敢想像,如果一個人帶著所有人慘死的記憶,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點,那該是多麼令人絕望的折磨。
「在我成為守門人的那一刻起,」鴞看著蘇沐塵震驚的神情,知道他已經懂了,便平靜地繼續說道:「門不只是──」
「停!停停停!」
蘇沐塵勐地回過神來,臉色煞白,一把抓住鴞的手臂,急切地打斷了他:「你不要再說了!一個字都別說了!」
蘇沐塵的心跳得飛快。
他怕了。
他怕鴞再往下說,萬一不小心觸碰到了那條看不見的底線,萬一又引發了「門刑」,讓鴞再次承受那種連靈魂都能撕裂的劇痛怎麼辦?
既然他已經知道答案,就絕對不需要鴞冒著生命危險來向他證實。
看著蘇沐塵那副急得快要跳腳、眼中卻滿是擔憂的模樣,鴞微微一怔。
隨後,他輕輕地笑了。
那是一個徹底卸下防備,發自內心的笑。
「放心吧,你堂哥沒那麼傻。」鴞反手輕輕拍了拍蘇沐塵緊抓著他的手背,語氣輕鬆了幾分:「而且,我也怕痛。」
他收起笑容。
「我提這個,只是想告訴你──」 鴞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砸在蘇沐塵的心上:
「……我已經看夠了」
他鬆開手,退後了半步,給出了最後的祈求:
「所以……這一次,一個人都不許缺。」
◆◇◆◇◆
在蘇沐塵離開房間後,鴞轉身再次開啟那隻碩大的戰術揹包,從中取出了一個極具分量的黑色硬殼箱。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箱體表面那啞光防滑的碳纖維紋路,最後停留在箱蓋中央一塊銀黑色的金屬銘牌上。
銘牌上冷光流轉,俐落地雕刻著一行字──「COMMON RAVEN SEVEN」。
「是該到『你』出場了。」
鴞低垂著眼眸,喃喃說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