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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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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塵沒有耽擱,打算先回一趟歸塵齋籌備物資。

他步伐匆匆地走在行署後方通往門的後巷裡,忽然停下腳步,四下環顧了一圈。

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

於是,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直接開口:

「莫霏,出來一下。」

話音剛落,一道漆黑的殘影如夜鳥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面前。

莫霏一如既往地抱劍而立,面無表情,像是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靜靜等待著他的指令。

「我問你,」蘇沐塵看著他,「你每天都會跟……殿下報告我什麼?」

莫霏沒有半點猶豫,坦誠答道:「蘇大夫,已回。」

「……」

蘇沐塵嘴角微微一抽。

莫霏真不愧是蕭淵的人,連報告都如此言簡意賅。

「就這一句?」蘇沐塵不放心地又問。

「是。」

「每天?」

「是。」

「……沒問別的?」

「沒有。」

「……」

蘇沐無奈地點點頭:「嗯,非常好,繼續保持。」

「……」

莫霏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他做為暗衛的操守選擇了閉嘴。

隨後,蘇沐塵回到了歸塵齋。

在逐漸習慣北境那種冰冷肅殺的氣氛後,每次回到歸塵齋,看見這滿室熟悉的溫潤老木與昏黃暖和的燈光,蘇沐塵都會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淡淡的沉香木氣息鑽入鼻腔,讓他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他不禁想著,先前蕭淵從死人堆般的北境踏入這裡時,或許也是同樣的感受吧。

他來到前廳,見今日值班的正好是蘇茜茜,便直接走到櫃檯前:

「正好,有些東西得麻煩妳幫我緊急準備一下。」

蘇沐塵隨手取過一張紙,行雲流水地寫下一長串清單遞了過去。

蘇茜茜接過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蹙,語氣中透著狐疑:「你買這些……想做什麼?」

蘇沐塵輕咳了一聲,正色道:「北境馬上要進入戰亂期了,有些『特殊物資』我得先備著,以防不時之需。」

蘇茜茜用充滿審視的目光盯著他,看出了他眼底那幾分掩飾的心虛,但最終也沒拆穿,只是嘆了口氣:

「清單上訂製的東西最快要一週才能拿到,其餘的我儘量幫你在明天湊齊到貨。」

「謝啦。」蘇沐塵鬆了口氣,隨即又從包裡取出那件啞黑色的防刺戰術背心,問道:「另外,這東西妳還能弄到幾件?」

蘇茜茜只瞥了一眼,便認出那是鴞的裝備。

她目光微抬:「你想給誰用?」

蘇沐塵盤算了一下。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拿四到五件。給蕭淵、夏蘭時他們一人備一件。」他摸了摸手中那件背心,「至於這件,我得還給鴞。」

蘇茜茜略作沉吟,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

「四件,連同你手裡這件算在內。這東西原本是隻給守門人使用,所以不好弄,我儘量幫你調,但不使用時須歸還。」

「好,多謝了。還有一件事。」

蘇沐塵指著桌上那臺古董級的厚重筆電,「那個過得了『門』嗎?我保證只有我個人使用。」

蘇茜茜認真思考了片刻,點頭道:「可以。到了大晟,那臺電腦沒有連網功能,裡面也只有歸塵齋的一些舊紀錄和你的個人資料,我看過,帶過去沒問題。」

但她隨即眼神一凜,嚴肅地提醒:「不過你記住,最後必須把它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不能弄丟,更不能被人偷走。萬一遇到帶不回來的情況,你必須親手將它徹底銷燬,連一塊硬碟碎片都不能留下。」

「我知道輕重。」

蘇沐塵鄭重地點頭,「北境接下來的後勤物資跟傷病資料太過龐雜,全靠腦子記不住,我需要拿它過去做計算和統籌。既然能帶,那就得再麻煩妳幫我多準備一臺輕便型的印表機,跟幾個大容量的行動電源了。」

蘇茜茜俐落地在清單上補了幾筆。

「我直接幫你弄兩組軍用行動式太陽能充電系統和儲能電源吧,在那種地方比較省事。一個你留著充筆電跟手機,另一個給鴞,他的裝置也會需要。明天就能拿到。」

她憑藉著長年跟隨在鴞身旁的經驗判斷,既然將進入戰亂期,或許「那東西」也會用到。

「好。」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情,蘇沐塵又囑咐道:「接下來這三個月,我大部分時間都會待在大晟。除了回來搬物資,也有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會露面,你們別太擔心。這陣子,歸塵齋就全權交給妳們了。」

蘇茜茜收起清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難得褪去了平日的精明,多了一絲關切:

「那你跟鴞在那邊,萬事當心。」

「我們會的。」

說完,蘇沐塵回以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轉身,他重新推開了那扇門,帶著現代的補給與底氣,再次踏入了風雨欲來的大晟北境。

◆◇◆◇◆

深夜的主院書房內,蕭淵與夏蘭時正對著殘缺的輿圖推演局勢。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蘇沐塵裹著一身夜寒走了進來。

見他沒回歸塵齋,蕭淵從輿圖上抬起眼,眉心微蹙:「怎麼沒回去?」

「這三個月,我都要待在大晟。取物資時才回去。」

蘇沐塵走到長案前,將手中厚重的筆電擱在空位上。

他直視著蕭淵,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這裡面有你之前給我的,關於北境的所有資料與資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後方的醫療與物資補給交給我。從軍醫分組、傷兵轉運,到藥品、繃帶、淨水器與糧食消耗,我會全部重新算一遍。你只管前線怎麼打。後方,我替你守住。」

過去,蘇沐塵從未真正插手過大晟的軍政,頂多是以顧問的身分提供意見、送些物資,或是以醫生身分出手救治幾個人。

但這次,他打算毫無保留地踏入這盤死局。

「我會確保你手底下的兵,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得到最好的救治。」蘇沐塵語氣堅定地說,「幫你把他們養成整個大晟命最硬、也最好的兵。」

蕭淵聽罷,深邃的眼眸勐地一震,隨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從未想過要將蘇沐塵牽扯得太深。

北境是個吃人的泥潭,蘇沐塵陷得越深,面臨的風險與因果就越不可控。

可當他聽見蘇沐塵主動將這份重擔扛下時,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究是被狠狠撥動了。

「璟淵,現在不是顧忌太多的時候。」蘇沐塵看穿了他的猶豫,沉聲道,「先想辦法活下來。剩下的問題,我們活下來之後再去想。」

夏蘭時在旁看著這一幕,抬手作了一揖,眉宇間鬆快了幾分。

「多謝蘇大夫。我們現在,確實極需一位能統籌全域性的後勤管理。」

片刻後,蕭淵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深深看了蘇沐塵一眼,語氣鄭重:

「若有蘇大夫坐鎮後方,北境軍,必定是大晟最好的兵。」

「不過,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接著,蕭淵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無比嚴厲。

「還有,既然你要入局,我便有條件。」

蘇沐塵微微一怔:「什麼條件?」

「第一,前鋒軍未撤,你絕對不得越過第二道軍令線。戰線推進至何處,你便只能停在何處,不得擅自越過安全線。」蕭淵語氣不容置喙。

「臨北城內與軍營裡,都需有親衛陪同。前線後方十里內需本王親自批准。西營、敵我交戰區以及敵境,絕對禁止進入。」

蕭淵絲毫不退讓:「你若要去其他營區,先讓親衛知會我。」

「若你不在?」

「找懷玉。」

「若夏蘭時也不在?」

「找裴燱。」

「若裴將軍也不在?」

「那便不準去。」

「……」

蘇沐塵忽然有了種自己不是來當後勤,而是來當囚犯的感覺。

這條件意味著他每天只能根據戰況重新劃定活動範圍。

但他明白這是蕭淵的保護,只好點頭。

「第二,不得單獨行動,不得擅自離開營地。」蕭淵緊接著丟擲第二道枷鎖,「我會派四名親衛貼身跟著。莫霏與其他暗衛依舊會在暗處護你。」

蘇沐塵暗暗咋舌。

原來一直以來在暗處守著自己的暗衛根本不只莫霏一人。

現在又加了四名親衛,這下他離自己暗中謀劃的「計畫」越來越遠了。

「你現在兵力吃緊,親衛就不必了吧?有暗衛跟著就行。」

「不行。」蕭淵緊盯著他,「你的命很重要。」

「我只是去拿藥。」

「拿藥也有人跟。」

「我去茅房呢?」

「也有人跟。」

「……璟淵。」蘇沐塵無言以對。

夏蘭時在旁溫聲勸道:「蘇大夫莫要覺得不便。你試想,若你出了差池,於殿下而言,乃至於整個北境,都是莫大的影響。」

聽到這番話,蘇沐塵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點頭。

然而,他大腦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如何鑽空子的備用計畫。

蕭淵自然沒放過他那不安分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壓下第三道重磅條件:

「第三,不得以『蘇大夫』的真實身份出現在公開場合。」

蘇沐塵想了想,道:「不過如今軍隊裡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戴白紗帷帽的人就是蘇大夫了。」

「這很簡單。」夏蘭時立刻接話,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找一名身形與蘇大夫相似、並具備醫學的人,戴上帷帽扮作『蘇大夫』。而真正的蘇大夫,則改名換姓,以醫卒的身分待在假蘇大夫身旁。」

蘇沐塵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方法。這麼一來,就算我身旁跟著一群親衛,旁人也只會以為是在保護那個假蘇大夫,而不是我。」

「不可。」

蕭淵目光微沉,冷冷掃過夏蘭時。

西營京軍裡安插著皇帝、太子與盛元禮的眼線,如今局勢緊繃,他們極可能會趁亂對名聲大噪的「蘇大夫」痛下殺手。

替身一旦被刺殺,對方就會知道「蘇大夫身邊有人值得保護」。

「殿下,」

夏蘭時聲音清冷而堅定,「既然蘇大夫已親下戰局,就必須調整策略。如今那些人既認定戴帷帽者便是蘇大夫,我們反過來利用這點,反而能讓真正的蘇大夫在行動上更為隱蔽安全。」

蕭淵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夏蘭時言之有理。

其實若能選擇,他根本不希望蘇沐塵加入這場戰局,甚至恨不得現在就把他塞回現代。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蘇沐塵會不會被認出來」,而是戰場上任何一絲身分暴露,都會要了蘇沐塵的命。

「換了名字便安全了?」

面對蕭淵的質問,夏蘭時從容答道:

「不能。臣不是要拿蘇大夫做餌。恰恰相反,臣是要讓真正的蘇大夫,從這個餌身上消失。」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白紗帷帽下的人就是蘇大夫。大戰在即,若『蘇大夫』反而憑空消失,才會惹人懷疑。」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最好的偽裝,從來不是讓所有人看不見。而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一個他們以為的『真相』。而且……」他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腐敗之物,還是儘早摘除的好。」

感覺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蘇沐塵連忙打圓場:「我覺得夏長史這個提議可以。」

話音剛落,他立刻收到蕭淵灼熱且帶著警告的視線,隨即又收了聲。

夏蘭時反倒笑了,轉頭問道:「蘇大夫就不怕我拿你當餌,把你賣了?」

沒想到蘇沐塵竟十分肯定地回道:「不怕。因為你是那種就算真要賣,也會確保我安全無虞的人。」

夏蘭時微微一愣,隨後輕笑出聲:「蘇大夫如此信任,反倒叫我有些無地自容了。」

蕭淵揉了揉眉心,嘆氣道:「沐安……」

「這事就這麼定了!」蘇沐塵立刻打斷他,拍板定案:「從今日起我就叫……沈安。新進醫卒,蘇大夫身邊的小跟班。」

蕭淵:「……」

夏蘭時滿意地點頭。

「回頭我便去補錄『沈安』的軍籍。原籍溧州,非北境本地人。數月前隨流民入境,因父親曾為郎中,被編入地方醫卒學徒名冊,後來因缺額調入臨北城。為人不善言辭、寡言少語,但精通傷口處置與藥理。任錄事兼醫卒。」

三言兩語間,他便將沈安的背景補得滴水不漏。

蘇沐塵在心裡默默將這個人設背了下來。

「此事最好儘早開始。」

夏蘭時繼續佈局,「讓假蘇大夫時常戴帷帽巡視傷兵營、出現在軍醫院,並親自給幾名傷兵診治。除了帷帽,還得提著蘇大夫慣用的醫藥箱,模仿習慣與口音,頭髮也要削到一樣長度。明日我便安排那人跟隨在你身旁學習。」

說到這,他瞥了一眼蘇沐塵那一頭仍短的頭髮:「不過蘇大夫這頭髮……得處理一下。」

蘇沐塵一聽,立刻接話:「別擔心,我已經請茜茜幫我訂了古代的假髮了。」

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說熘了嘴。

隨即心虛地抬眸,果然迎上蕭淵與夏蘭時意味深長的目光。

蕭淵瞇起了雙眼,語氣帶著一絲危險:「你連假髮都提前訂好了?」

夏蘭時唇角微勾:「蘇大夫設想得倒是極為周全。」

蘇沐塵乾笑兩聲:「我、我只是想著接下來應該用得上,就……順便……」

蕭淵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蘇沐塵實在太不會說謊了,他那點想偷偷往外跑的心思,全都寫在臉上。

「那至少讓池半月幫你換一張臉。」

「不必。」夏蘭時再次否決。

蕭淵皺眉:「為何?」

「因為敵方從未見過蘇大夫的真面目,他們甚至不知道蘇大夫究竟真名為何、真實年紀幾何,刻意易容反而是畫蛇添足。」

夏蘭時冷靜分析,「善藏者,藏木於林。真正需要改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在所有人眼中的『存在』。只要將他徹底融入芸芸眾生之中,成為最不起眼的一員,便無人能識。」

蕭淵盯著他們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罷了,依你們的安排。但親衛必須從四名增加為六名。兩人隨身,兩人外圍,兩人輪替。不論你走到哪裡,至少有兩個人能看見你。替身除了要懂醫理,還必須具備身手。」

他目光沉冷地鎖定蘇沐塵,語氣中帶著無比殘酷的現實。

「你要清楚,敵人極可能會對替身下殺手。但在最緊急的情況下,我下的死命令,是讓他們優先護你。」

蘇沐塵心頭一震。

他懂蕭淵的意思──若真有萬一,在只能保一人的情況下,那個作為他替身的人,將會被毫不猶豫地捨棄。

這不是恐嚇,而是戰場上隨時會發生的殘酷現實。

也正因如此,他必須更加謹慎,不能讓無辜之人因自己的疏忽而喪命。

蕭淵刻意略過他微微蒼白的面色,繼續說道:

「第四,不得私自接觸俘虜、敵方物件、可疑人士;任何異常先上報。」

「所有敵軍俘虜,由軍醫驗傷,你絕對不得親自接觸。發現任何異常,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本王,不得擅自處理。不論你認為事情多小,都必須先讓我知道。」

「如果他們瀕死,需要我的醫術呢?」蘇沐塵反問。

蕭淵挑眉,語氣毫無波瀾:「那就讓軍醫把傷情報告帶回來。治不了,就讓他們死。」

蘇沐塵嚥了口唾沫:「……好吧。」

「第五,不得擅自進入正在交戰的最前線傷兵區。不得為救人擅自越過安全線。」

聽到這點,蘇沐塵終於忍不住反駁:「我是醫生,如果在戰場上不去救人,我跟著來做什麼?」

蕭淵緩緩道:「傷兵營可以去。軍醫營可以去。後方醫療營可以去。」

「但前線臨時救治點,不準去。尤其是戰線尚未穩定的地方,你一步都不準踏。」

「那如果前線出現大量重傷?」蘇沐塵反問。

「軍醫會處理。」

「如果他們處理不了?」

「把傷情報回來。」

「……」

「這已經是本王最大的讓步。」

「你負責的是維持整個北境軍的『醫療體系』,不是去微觀地搶救每一個傷兵。」蕭淵語氣嚴厲,試圖提醒他,「那些是軍醫與醫卒該做的事。更何況,敵人極有可能利用重傷計程車兵作為誘餌,設下陷阱引你上鉤。」

蘇沐塵張了張嘴,卻無可辯駁,最後只能悶悶地應下。

「第六,一旦受傷、疑似中毒,立即撤回,不得隱瞞。」

蕭淵聲音冷硬道:「尤其是最後一條。你若受傷,不準瞞。哪怕只是擦破皮,也必須讓軍醫看過。若發熱、頭暈、嘔吐、胸悶、視物不清,立即撤回。不準自己判斷沒事。更不準拿自己當傷兵做實驗。」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沐塵在心裡默默反思:自己在大晟軍神眼裡,當真就這麼不可靠,需要被制定這麼多條條框框嗎?

但摸著良心想了想自己訂的「假髮」,他決定還是乖乖閉嘴。

而且他也隱隱約約感覺到蕭淵壓抑的火逐漸冒出來,此刻再冒然挑釁只會自討苦吃。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計畫」是不是早就被蕭淵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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