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再次被推開，鴞提著一個黑色硬殼箱走了進來。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長案前，將案上的卷宗往旁邊一推，將那隻充滿現代工藝質感的黑箱穩穩放了上去。

夏蘭時目光落在那箱子上，略帶疑惑：「這是？」

「救命稻草。」鴞語氣平淡。

他將手指輕按在箱頂的指紋辨識區上，「喀」的一聲輕響，電子鎖解開。

鴞掀開箱蓋，裡頭填滿了黑色的防撞泡棉，正中央嵌著一個摺疊著的黑色奇特金屬物件，周圍還塞著各式配件。

蘇沐塵定睛一看，訝異道：「你把空拍機帶來了？！」

「這不是普通的空拍機。」鴞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架啞黑色的機體取出，平放在桌案上。

「這是集團研發的自主戰術偵察機。原本是為了確保守門人在完全陌生的異世界裡，能活著找路回來的裝備。」

他抬眸看向蕭淵，淡淡說道：「不過現在，這份力量就暫時借給你們吧。」

接著，鴞對著那臺機器，吐出一句流利的英文指令：

「Common Raven Seven， standby mode off.」

伴隨著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黑色的四個機臂緩緩展開，機身腹部亮起一道幽藍的光芒，宛如一隻甦醒的夜行生物。

無人機的揚聲器裡傳出冰冷清晰的電子人聲：

「Common Raven Seven online. Identity verified. Welcome back， Gatekeeper OWL.」

蕭淵在歸塵齋見過不少光怪陸離的現代物品，此刻表面依舊波瀾不驚。

而夏蘭時則雙眼微亮，充滿了對這未知造物的好奇。

「名字這麼帥？」蘇沐塵挑眉，「它還搭載了AI？」

「對，搭載了離線戰術AI，可以直接語音下令。」鴞點頭，隨即切換了指令，「小七，切換中文語音模組。」

「已切換為中文模式。」

偵察機隨即以流利的中文回應。

蘇沐塵隨即愣了一下，敏銳地捕捉到剛才那句話的不對勁。

「等等，你剛叫它什麼？」

鴞面無表情：「小七。全名太長，小七比較好叫。」

蕭淵：「……」

夏蘭時：「……」

蘇沐塵：「……」

蘇沐塵在內心瘋狂腹誹：蘇家人的命名傳統真的是沒救了！

原本明明有個帥氣的名字，結果中文叫做「小七」？

夏蘭時乾咳了一聲，眼神微妙地飄向身旁的主君。

「這個名字……在大晟，似乎有些犯忌諱了。」

畢竟，蕭淵正是當朝的七皇子。

蕭淵沉默地看著那臺發著幽藍光的機器，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隨即冷靜開口：「……無妨。一個代號而已。我想知道的是，它能做什麼？」

比起名字，他更關心這根「救命稻草」究竟有多大能耐。

鴞言簡意賅地丟擲答案：「它能驗證北境輿圖的白區。告訴你們，這張輿圖哪裡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裡已經過時。甚至是把空白區域填補上。」

此話一出，蕭淵與夏蘭時的目光瞬間變得極度銳利。

兩人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份量。

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打仗的能力，而是沒有時間去用人命填補情報的盲區。

「這臺偵察機不需要你們理解的『羅盤』或『星象』來定位，也不需要網路。」

鴞儘量用他們能懂的概念解釋，「它全靠內建的感測器、地形辨識與人工智慧視覺導航。只要它飛過一圈，回來就能直接生成立體地形圖，包括河流、道路、敵軍城防的建築外觀、箭樓數量估算。」

說著，鴞話鋒一轉，開始分析它的致命傷：

「不過，它不是萬能的。它非常耗電，一趟極限飛行時間只有四十分鐘，還要扣掉十分鐘的返航預留電量。」

「也就是說，實際能深入敵營偵察的時間只有三十分鐘。」蘇沐塵立刻反應過來，「那絕對不可能從臨北城起飛，時間根本不夠。」

「對，必須靠近目標十公里內才能起飛。」鴞看著眾人，「它只聽命於我，且只有我能完美操控它。所以，我必須親自前往敵軍防線外圍進行勘查。」

夏蘭時聞言，眉頭瞬間皺緊：「這太危險了……」

鴞看出他眼中的擔憂，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無須擔心，潛伏與撤退，對守門人而言只是基本功。」

接著，他將話題拉回戰術層面：「因為電量限制，加上充電時間，一日最多隻能飛兩到三架次。而且，它沒有裝甲，極度脆弱，被流矢射中就會直接墜毀。所以絕不能被敵軍察覺。」

「那怎麼辦？」蘇沐塵擔憂道，「北境天空遼闊，毫無掩體。」

蕭淵也點頭，神色凝重。

「北境多是荒原，天空中有異物飛過極為顯眼。北狄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多的是百步穿楊的神射手。」

「那它有夜視功能嗎？」蘇沐塵問，「夜間飛比較安全。」

「有夜視與熱成像，但夜間掃描出來的地形圖，精細度終究不如白日。」鴞說道，「不過不必擔心，設計這臺機器時，就已經將隱蔽性考慮進去了。小七。」

「在。」

「執行室內低空偵察模式。警戒等級中高階。時限一分鐘，隨後返航原處。」

「收到。任務執行中。」

嗡──

極其輕微的氣流聲響起，小七的四個黑色螺旋槳開始高速轉動，帶著機身輕盈地懸浮升空，開始在書房內無聲地盤旋。

小七的電子音同步匯報：「偵測到室內共四人：守門人鴞、門鑰蘇沐塵，及兩名未登入人物。搜尋掩體中……」

接著，眾人驚訝地看見，那架無人機精準地避開了障礙物，朝著書房角落最高大的書架飛去，緩緩降落在書架最頂層的陰暗死角處。

它關閉了藍光，機身那啞光的黑色塗裝瞬間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若不仔細聽那微弱的旋轉聲，根本無法察覺它的存在。

「它能設定自動避開人類聚落，自行尋找山壁或樹冠作為掩體。」

鴞解釋道，「它的航線不是直線死飛，而是會根據地形繞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迴避攻擊。如果找不到掩體，它會自動降低轉速，進入靜音懸停模式，等巡邏的人走遠再繼續飛。當然，戰場上沒有絕對的安全，依然有被擊墜的風險。」

蕭淵看著那隱入黑暗的造物，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無疑是一個能在天空飛翔的斥侯。

蘇沐塵隨即想到了另一層安全問題：「萬一真的被打下來呢？這種帶資料的高科技產物若留在大晟，會引發麻煩吧？」

「不必擔心。」鴞語氣篤定，「若遭遇物理擊墜，小七會在三分鐘後強制執行自毀模式。內部會產生高溫，將核心晶片與儲存裝置徹底熔燬，所有資料直接灰飛煙滅。敵人找到的，只會是一塊像被雷噼過的焦黑廢鐵。」

聽完自毀機制的說明，蘇沐塵徹底放下心來。

他看著那臺渾身透著高科技冰冷質感的機器，隨口問了一句：「不過，這麼精密的軍規級裝置，造價應該很驚人吧？」

鴞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顆白菜：「不貴，也就二十三萬而已。」

聽到這個數字，蘇沐塵微微挑眉，暗自鬆了口氣。

二十三萬，對於一臺能改變戰局的黑科技來說確實算便宜了。

萬一真被打下來，至少心裡不會太痛。

豈料，頓了一秒，鴞又面無表情地補了兩個字：

「美元。」

「……！？」蘇沐塵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他大腦飛速運轉，套入近期的匯率換算了一下。

「你是說，這一臺小東西，要價七百多萬臺幣！？」

蘇沐塵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長案上那臺漆黑的無人機，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臺頂規的進口豪華休旅車，正插著螺旋槳隨時準備飛上天，然後極有可能在某次意外中「啪」地一聲，摔成一團昂貴的焦炭。

他再度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和鴞對「不貴」這兩個字的定義，中間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馬裡亞納海溝。

「這還只是裸機的價格，不包含配件與維護。」

鴞沒有理會蘇沐塵的反應，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但最麻煩的根本不是錢。」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黑色的防撞箱邊緣：

「這款偵察機，集團當初一共只造了七臺。其中四臺在執行任務時失聯，兩臺還在國外總部維修。現在全世界還能動用的，就只剩我手上這一臺。」

蕭淵和夏蘭時在瞬間捕捉到了這句話背後真正的重量。

對於掌權者而言，若能用金銀砸出情報、換下北境將士們的命，就算傾盡家財也毫不吝惜。

但問題的癥結在於，這件法寶天下絕無僅有，且無法補充。

這意味著，他們這場情報戰的容錯率為零。

若在勘察任務徹底完成前，這架偵察機就被北狄的流矢擊墜，那麼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將會徹底折斷。而大晟的軍隊，也將再次被打回那片一無所知的死亡迷霧之中。

書房內空氣沉默了一瞬。

這時，一分鐘的計時結束。小七從書櫃上方發出提示鴞：「返航時間已到。未登入者仍在，是否執行返航任務？」

鴞：「Yes.」

小七平穩地飛回長案，輕輕降落。

「小七。」

「在。」

「執行登入模式。」鴞指了指蕭淵，「這位是大晟七皇子，肅王蕭淵。這一代的門主。」

小七的鏡頭微轉，鎖定蕭淵的面部特徵：「登入中……生物特徵建立完成。參見肅王殿下。」

它語氣給人一種莫名的客套又疏離感。

蕭淵：「……」

看著一個黑色鐵塊向自己請安，饒是蕭淵，此刻也感到一絲荒謬。

鴞又指了夏蘭時：「這位是肅王府長史夏蘭時，字懷玉。」

「登入中……生物特徵建立完成。懷玉，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夏蘭時忍不住輕笑出聲：「這機關造物，倒是頗通人性，彷彿真有活物的靈智。」

「本機搭載全球最先進之戰術型人工智慧，自然不能與尋常俗物相提並論。」

小七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負。

夏蘭時聽了，笑意更深，意味深長地看了鴞一眼：「這不容小覷的性格……倒是與它的主子有幾分相似。」

不知道這是在調侃還是稱讚，鴞只是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唇角。

接著，鴞從小七的機腹側邊退出一張極小的黑色記憶卡，朝蘇沐塵伸出手：「手機，借我一下。」

「喔，好。」蘇沐塵從小織袋裡掏出手機遞了過去。

鴞撥開手機側邊的隱藏式卡槽，將黑卡插入。

隨後在螢幕上快速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原本的畫面瞬時轉暗，切換入一個充滿資料流的戰術操作介面。

蘇沐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底暗嘆：鴞當初給他的這支手機，果真是對集團「門戶大開」的特製版，居然還藏著這種硬核的隱藏功能。

鴞快速處理完資料，將剛才偵察生成的立體模型展示在手機螢幕上，推到蕭淵與夏蘭時面前。

幾人湊近一看，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螢幕上，整個書房的立體結構被掃描得一清二楚，連書架上的卷宗、案上沙盤地形都歷歷在目。畫面中甚至標註出了四個紅框，旁邊精準地顯示著他們的名字。

「這影像……連臉都能拍得這麼清楚？」夏蘭時驚嘆。

但更令他訝異的是，這臨北城內真正的戰略指揮中心──蕭淵的書房，此刻被一覽無遺地揭露。

若要是若入有心人士手中，恐怕會被利用。

「因為這是極低空偵察。」鴞解釋，「實戰中為了防空，它必須在高空飛行，無法拍清人臉。」

「只要能看清敵軍外圍防禦，這就足夠了。」

蕭淵緊緊盯著螢幕上的立體結構，深邃的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志在必得的鋒芒。

他太清楚這東西在戰場上的打擊能力。

「若能看見箭樓數量、城牆厚度、糧倉的推估位置……有它在，北狄苦心經營二十五年的防線，對我們來說將不再是盲區。」

蕭淵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鴞：「你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一根能直接掀翻整盤死局的救命稻草。」

但他心底更清楚，若非局勢已無路可退，鴞絕不會輕易將這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異端產物搬上檯面。

鴞將手機還給蘇沐塵，動作俐落地將無人機摺疊收妥，平靜地扣上防撞箱的鎖釦。

「明日，等沐安把行動電源送達，我便立刻動身。」

鴞抬眸看向蕭淵與夏蘭時，「你們今晚把必須查探的目標按優先順序列出來。三天，極限九個架次，每一分鐘的電量都是無價的，只能挑最致命的死角看。」

蕭淵微微頷首，命夏蘭時立刻擬定清單，隨即語氣一沉：

「深入敵境絕非兒戲。北狄斥候與巡邏騎兵如同嗅血的狼，我會挑選十名最頂尖的暗衛隨你同去。」

「不行。」

鴞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斬釘截鐵地拒絕。

「為何？」夏蘭時停下筆，眉宇間盡是不贊同，「你雖然身手卓絕，但那裡是北狄防線的腹地。我不同意你單槍匹馬去冒險。」

「帶上你們的人，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鴞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我是去潛伏，不是去攻城。多一個人，就多一串腳印、多一分氣味，甚至多一聲不該有的唿吸。如果在荒原上撞見巡邏騎兵，我一個人能遁入盲區，帶上十個人，就只能等著被包抄。」

他直視著夏蘭時：「別忘了，我是『守門人』。論潛入與匿蹤，你們的暗衛反而是我的累贅。」

「可是你現在的許可權被鎖，根本開不了『門』！」

蘇沐塵在一旁眉頭緊鎖。

一旦遇險，鴞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直接撕開空間逃回現代。

鴞卻面色分毫未改：「真到了生死關頭，門自然會為我而開。」

「若是它不開呢？」夏蘭時目光銳利如刀，咄咄逼人。

「那我便用其他辦法脫身。」

鴞答得輕描淡寫，但這保證顯然無法說服在場的任何人。

看著三人凝重的神色，鴞難得地輕嘆了一口氣，語氣稍微放緩：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那邊的地形我比你們派來的任何一個人熟，即使有出入，我也能隨機應變。單兵作戰，才是我存活率最高的模式。」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最終，是夏蘭時沉聲做出了讓步：

「各退一步。我們派人跟隨，但絕不隨你深入。他們會在敵軍防線十里外，沿著你的撤退路線建立隱蔽接應點。約定時間一到，若你還沒回來，他們就沿線前推接應。」

「不行。」鴞再次毫不留情地打斷，目光如覆薄冰，「不管超過約定時間多久，只要我沒出現在接應點，任何人都不準越過防線半步去找我。」

夏蘭時狠狠地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我若沒有回來，也無需進去找。」

「你若是被困，或是被抓了呢！」

夏蘭時的聲音因慍怒而微微拔高。

鴞神色漠然，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那就當我已經死了。」

夏蘭時唿吸一滯，死死盯著他，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鴞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與蕭淵。

「我的任務是帶回情報，不是引發遭遇戰。如果連我都栽在裡面，你們派去接應的人，只會像添油一樣，白白多死幾個。毫無意義。」

絕對的理智，絕對的冷酷。

蕭淵深深地注視著鴞。

身為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鴞的判斷是無可挑剔的戰術選擇；但身為將鴞視為同伴的人，這份清醒卻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良久，蕭淵終於開口，打破了僵局。

「三日之內，你可以拒絕任何人隨行，接應點也會設在絕對安全的距離之外。」

鴞點了點頭，正要轉身，蕭淵卻倏地站起身。

他挺拔的身影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執拗。

「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蕭淵緊緊鎖定著鴞的眼睛。

鴞微微偏過頭：「什麼？」

「情報再無價，也比不上送情報回來的人。」蕭淵一字一頓，聲如沉鍾，「我要你，活著回來。」

鴞微微一怔。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快地掠過。

他沉默了許久。

最終，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