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4章
在鴞和夏蘭時都相繼離開後,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蘇沐塵見夜色已深,原本打算回西院歇下。
可話還沒出口,一抬眼便直直撞進了蕭淵那雙深沉如夜的眼眸裡。
不知為何,此時的蕭淵周身氣壓極低,深邃的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迫過來。
他感覺似乎很不高興,甚至可以說是……在生氣。
「我……先回去休息了。」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危險,本能地準備開熘。
「蘇大夫。」蕭淵微微挑眉,語氣低沉得沒有一絲起伏,「本王准許你離開了嗎?」
蘇沐塵心底暗暗叫苦:果然生氣了。
看來今晚是逃不掉了,必須得先順順這位親王的毛,以免剛爭取來的隨軍機會又被收回去。
但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偏偏就是安撫人。
兩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大眼瞪小眼地陷入了僵持。
沉默對峙了半晌,最終還是蕭淵先敗下陣來。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揉進了幾分無奈:「杵在那裡,腿不痠嗎?」
蘇沐塵眨了眨眼,如蒙大赦般左右張望,正準備找個離門口最近的椅坐下,卻聽見蕭淵低聲道:
「不是那裡。」
蘇沐塵動作一頓,暗自腹誹:帝王心,海底針。不是坐那裡,不然還有哪裡?
他目光在書房裡環視了一圈,最後僵硬地落在了蕭淵面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上。
心想:總不會是坐桌上吧?
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蕭淵簡直要被氣笑了:「你若真想坐那,也不是不行。」
蘇沐塵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己坐在桌上跟親王談話的荒謬畫面……
不行,太怪了。
就在這時,蕭淵從容地靠向椅背,修長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蘇沐塵渾身一震,人還沒過去,耳根子就已經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過來。」蕭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蘇沐塵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喉結微滾。
「你若不過來,本王有的是辦法讓你過來。」
聽出話裡的危險意味,蘇沐塵死心地閉了閉眼。
他硬著頭皮緩緩起身,像只赴死的兔子般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目光死死地盯著蕭淵的衣襬,僵硬了幾秒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剛一落座,蕭淵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體溫,伴隨著混合了淡淡沉水香與冷冽松木的氣息,瞬間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籠罩住。
蕭淵長臂一伸,鐵壁般的手臂不容置喙地圈住了蘇沐塵的腰,將他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裡。
良久,蕭淵才嗓音微啞:
「知道嗎?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將你鎖在寢殿裡,誰也不讓見。這樣……便再也沒人能傷害你了。」
蘇沐塵心頭勐地一跳。
「……但是我知道,若真那樣做了,你便不再是你了。」
蕭淵很清楚,懷裡這個人不是籠中雀。
蘇沐塵的靈魂來自一個自由的國度,越是強硬的束縛,只會換來他越慘烈的反抗。
而他真正傾心的,正是那個毫無心機、永遠真誠而耀眼的蘇大夫。
聽著這番近乎剖白的內心話,蘇沐塵說不震撼是假的。
以蕭淵如今的權勢與地位,若真想強行圈禁他,根本易如反掌。
但他沒有,他選擇了壓抑自己骨子裡那暴戾的佔有慾,給予了最大的尊重。
「我明白,你涉險入局純粹只是想幫我。」
蕭淵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終於放緩了些,「我不想折斷你的翅膀,也可以讓步,但你必須嚴格遵守我定下的規矩。」
他其實早就看穿了蘇沐塵想鑽空子的那點小心思。
「我只要一想到你待在那魚龍混雜的軍營裡,隨時可能面臨冷箭與暗殺……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讓我永遠失去你……我便寧可你恨我,也想把你綁回歸塵齋。」
蕭淵攬在他腰間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讓蘇沐塵感到發疼。
他自己走過的權力之路,是一條由暗殺、毒藥與背叛鋪成的血路。
他什麼魑魅魍魎都見過,正因為知道那深淵有多黑,他才更怕蘇沐塵也會沾染上半分。
敵人可能混在軍中,可能偽裝成垂死的傷患引誘他上鉤。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蕭淵的血液便寸寸發冷。
直到此刻,蘇沐塵才真切地看懂了這個的男人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恐懼與不安。
他心口一酸,緊繃的身體軟了下來。
他輕輕靠進蕭淵寬闊的胸膛裡,放輕了聲音:「璟淵,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我也同樣擔心你啊。」
蕭淵的身軀微微一震,環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你說的那些條件,我都可以遵守。」
蘇沐塵咬了咬牙,試圖爭取最後的底線。
「你要我放棄救治俘虜,那我就放棄;前線再缺人手,你要我不能去,那我也絕對不去。可是……萬一你受重傷了,或者夏蘭時、鴞命在旦夕,需要我搶救,那我肯定沒辦法眼睜睜看著──」
「不行。」
蕭淵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眉頭緊蹙,語氣恢復了冷酷的鐵血:「既然你要以身入局,就必須明白什麼叫『軍令如山』。若有朝一日,我下令撤退,你就必須立刻走,絕不許回頭!」
他緊緊盯著蘇沐塵的眼睛,一字一頓,殘忍卻堅決:
「不許救我。不許為了任何人違抗軍令。」
蘇沐塵心中勐地一沉,唿吸都停滯了。
蕭淵清楚蘇沐塵與鴞不同。
鴞受過嚴苛的軍事訓練,不會被情感左右判斷;但蘇沐塵是個醫生,他的本能是救人。
在戰場上,這種善良最容易成為致命的軟肋。
為了確保蘇沐塵能活下去,他只能逼自己做那個惡人。
「若你無法給出這個承諾,那便趁早死心。明日一早,就回歸塵齋去。」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沐塵胸口悶得發疼。
蕭淵這是什麼意思?
是要跟他劃清界線嗎?
一股鬱結之氣湧上心頭,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明白,這是兩個世界觀的劇烈碰撞。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熟悉的那套道理,在戰場上未必行得通。
這裡不是醫院。
沒有人能因為「想救人」三個字,便不顧軍令、不顧戰局,更不能拿整支軍隊去替一個人的選擇買單。
蕭淵不是在逼他冷血,而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逼自己學會活著。
蘇沐塵沉默了很久,久到蕭淵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最終,他輕輕垂下眼簾。
那不是屈服。
而是一個醫生在第一次真正理解戰場規則後,做出的艱難選擇。
「……好。我答應你,軍令一下,我一定撤。」
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帶著被強行剝奪原則的不情願,卻又透著無可奈何的妥協。
「真的?」蕭淵心頭微動,目光如炬地在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審視著。
「對……」蘇沐塵認命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裡,他卻抬起眼:「但如果是在撤退之前,我還有機會把你救回來……那是另一回事。」
「你果然還是要跟本王討價還價。」蕭淵無奈道。
「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職業病。」
「那如果蘇大夫日後違反了軍令,本王可是會嚴懲不貸的。」
「好。」
蕭淵眼底劃過一絲幽暗深邃的幽光,大掌扣住了蘇沐塵的後腰,將人更緊密地貼向自己。
他低下頭,溫熱的唿吸拂在蘇沐塵的耳畔,嗓音暗啞而危險。
「你當真的知道剛才點頭意味著什麼嗎?從今往後,你就是本王麾下的人了,沒有反悔的餘地。」
現在,他還可以放手讓蘇沐塵離開,回到現代,和過去一樣,只做歸塵齋店主。
若蘇沐塵執意入局,除非他意外身死;但只要他還活著一天,他便絕不允許蘇沐塵再從他身邊離開。
「唉……早就栽了。」
蘇沐塵緩緩抬起雙手,主動捧住了蕭淵那張冷峻的臉龐,拇指輕輕摩挲過對方的側臉,語氣裡滿是心甘情願的認命:
「誰叫我喜歡的人,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或許早在更久之前,第一次相見的雨夜裡,他們就註定如此了。
這句突如其來,近乎直白的告白,宛如一顆火星,精準無誤地落入了蕭淵強行壓抑的乾柴之中。
蕭淵眼底的情緒瞬間沸騰,他低頭便狠狠地吻了上去,將蘇沐塵所有的唿吸全數吞沒。
深吻逐漸變得溫柔而纏綿,唇齒相依間,水光交融。
直到蘇沐塵被吻眼角逼出了瀲灩的淚水,蕭淵才稍微退開了些許。
他用拇指輕輕描摹蘇沐塵的唇角,低啞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
「……你栽了,本王也栽在了你手裡。算起來,你倒也不算太吃虧。」
蘇沐塵抬眸看著他,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神漸漸恢復清明,聽見這話,忍不住被他這副佔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氣笑了。
低聲念道:「……明明是你賺了。」
他靠在蕭淵的胸口感受著那穩定的心跳。
蕭淵則輕撫著蘇沐塵那鬆軟柔順的髮絲。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蕭淵眼底笑意微微一收,神色轉為鄭重:
「從明日起,本王授你肅王府『參軍』之職,領軍需、醫務。凡軍中醫療、藥材、傷病、防疫及後勤排程之事,你可直接下令,各營不得違抗。涉及軍糧、軍械等重大軍需排程,仍須報本王核准。」
他微微抬眸,說道:
「任命一旦明發,七日之內,京城必會收到訊息。」
蘇沐塵神色一凜,腦海中瞬間運轉開來。
他太清楚這道任命背後的份量與殺機了。
京軍與朝廷各方勢力在北境安插的眼線無孔不入。
這道令羽一出,無異於向天下宣告他蘇大夫已徹底劃入肅王陣營。
屆時,宮裡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懷鬼胎的太子以及盛元禮,勢必會重新評估「蘇大夫」的威脅,並展開針對他的陰謀與暗殺。
這卻也是賦予他名正言順排程後勤大權的唯一途徑。
蘇沐塵沒有絲毫猶豫,認真地看向蕭淵那雙深邃的眼:「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蕭淵看著他,目光裡既是柔情,卻也有著憂心。
但只要他活著的一天,那些想要傷害蘇沐塵的人,他絕對不會讓那些人跨越雷池一步。
◆◇◆◇◆
離開主院後,夏蘭時步伐匆匆地走在夜幕中的迴廊之下,直返東院。
鴞一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能清晰地感覺到走在前面那人周身籠罩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冰冷氣息。
鴞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懷玉。」
然而夏蘭時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秒,宛如未聞。
「……懷玉。」鴞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多了一絲無奈。
前面那白色的身影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這下鴞徹底確定了──夏蘭時這次是真真實實地動了怒。
在鴞的記憶中,夏蘭時極少露出這種情緒。
他是個冷靜到近乎可怕的掌棋者,手握無數能將對手置於死地的手段。
根本不需要這種情緒。
即便是顯露,也是刻意演給對手看的。
過去,也幾乎從未見過他這般發怒的模樣。
鴞心裡清楚,自己剛才在書房裡的陳詞確實過於赤裸而直接。
但在他的思維體系裡,軍務重任絕對容不下半點個人私情。
如何達到最高效率、如何完成任務、如何將損失降至最低,才是他作為情報員與守門人優先計算的終極法則。
那是他大腦精密換算後,得出的唯一最優解。
二人一前一後無言地走至東院正房前,夏蘭時這才驟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那雙溫潤的眼眸此刻清冷如霜,沒有半點溫度:
「六齣先生還有何貴事?」
鴞垂下眼簾,平日裡冰冷的面孔上,掠過一抹無辜與少見的侷促。
「有事情,我們可以談。」
「談?剛才在殿下面前,先生不是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嗎?」
夏蘭時目光冷冽地凝視著鴞。
鴞抿著唇:「你應該清楚,那是唯一的最佳方案。」
「我自然清楚。」
夏蘭時冷笑一聲,抬眸死死盯著鴞那雙平靜得毫無波瀾的眼睛,內心只覺一陣通透的冰冷。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冷了。
但鴞有時給他的感覺,不像一個人,而是沒有情感的兵器。
冷靜到甚至可以為任務捨棄一切。
「你可以把自己的命當成籌碼,那是你的選擇。可是你憑什麼替我決定,失去你之後,我要怎麼活?」
「我夏蘭時只是個凡人,自然也會有私心。你要我在你被困、被捕的時候坐視不管,甚至輕飄飄地將你當成一個死人──辦不到!」
夏蘭時羽睫低垂,眼底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悲傷與痛苦。
「……你究竟將我當成了什麼?你當真以為,我們之間還會有『下一次』嗎?」
鴞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我不清楚你過去究竟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重來的法則是如何運作的。」
夏蘭時看著他,字字句句宛如重錘劃過心口,「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在這個世界,死了便是死了。」
「下一次,即便你在別處再遇見一個叫『夏蘭時』的人,即便他長著與我一模一樣的臉,那也不是現在站著這裡、心悅著你的『我』了。」
鴞的眸光隱隱顫動起來。
他怎會不知?
他看過太多生離死別,正因為比誰都清楚「逝去即永恆」,所以才……
「……我很抱歉。」
鴞低聲開口,聲音沙啞,「但我並非想要放棄。」
若真要放棄,他就不會拿出「小七」,更不會主動請纓承擔那危機重重的偵察任務。他只是習慣了將自己逼入絕境,在這萬劫不復的死局裡,搏出一條生路。
他垂下眼,低語著:
「只是……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習慣了把『自己能不能活著』放在最後面。任務、情報、結果……那些東西永遠排在前面。」
夏蘭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漸漸壓下了胸中翻湧的怒意。
他知道在門口爭吵毫無意義,但有些原則必須攤開來講明白。
他推開房門,側過身冷冷道:「別杵在這。」
鴞乖乖隨他踏入門內,順手輕輕釦上了門栓。
夏蘭時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眼神肅然。
而鴞卻依然筆直地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了事、無處安放手腳的孩子,眼神裡透著幾分少見的委屈。
夏蘭時並沒有被他這副罕見的軟弱模樣動搖,面色依舊冷峻。
「我知道你的過去,也理解你處事的習慣與觀點。」夏蘭時沉聲道,「但這是兩碼事。」
「殿下治軍雖嚴,但絕不會將手下的人當做隨意拋棄的死士。在北境,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是血肉之軀,不是棋子,更不是一件冰冷的兵器。我亦是如此考量。」
夏蘭時深深地注視著鴞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刻入他的心底:
「我再重申一遍,你是個『人』,不是什麼隨手可棄的『物件』。收起你在守門人那裡學到的冷血套路,這裡沒有任何人會要求你為任務獻祭自己。」
鴞雙眼微微睜大。
塵封的記憶深處,曾有過一道極為相似的身影,在漫天的血色中用生命對他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昔日的畫面,與眼前這張帶著怒意卻深情至極的臉龐驟然重疊。
漫長的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許久,鴞才緩緩低聲道:
「……我收回那句『就當我已經死了』。」
夏蘭時微挑眉梢,語氣冷淡:「然後呢?」
鴞輕嘆了一聲,向前邁了一小步,認命地低頭道:
「……那便改一個說法。」
鴞沉默片刻,道:「若三日後我沒有出現在接應點,你帶人來確認。」
夏蘭時看著他:「確認什麼?」
鴞抿了抿唇:「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
夏蘭時瞥了他一眼:「可先生剛才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不管超過多久,任何人都不準越過防線半步去找你嗎?」
鴞眨了眨眼,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滿是無奈。
面對眼前這個心思縝密的夏蘭時,他這輩子恐怕註定要屢戰屢敗了。
「我錯了……」鴞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罕見的軟化與哄誘,「原諒我,好嗎?」
見他終於真切地理解了箇中深意,夏蘭時胸中的鬱結這才消散了大半。
但他並不打算就這麼輕輕揭過。
「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過──」
夏蘭時起身走向鴞,抬起雙手,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攀上了鴞寬闊的肩膀。
隨著那股熟悉的香氣襲來,鴞還未反應過來,唇上便傳來一陣冰涼而溫柔的觸感,緊接著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夏蘭時毫不客氣地在他唇上啃咬了一口,隨後輕輕抹去那抹猩紅血珠。
他微頷著首,眼神裡透著幾分警告:
「給你長點記性。下次若是再敢隨意輕賤自己的命,就算你哭著求我,我也絕不會再理你半句。」
鴞舔了下唇上的傷,一絲血味在舌尖上蔓延,收下了這份「告誡」。
「……保證沒有下次。」他低聲應道,眼底隱泛著溫柔。
夏蘭時微微退開些許,撫平了衣袖,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我可以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也一起交出去。」
「我知道了。」
「好了,夜深了,六齣先生趕緊回你的南院歇下吧。」
鴞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極微小的委屈弧度:「我明日一早便要深入敵境,好幾日都見不到……你現在就要趕我走嗎?」
看著眼前這個在外冷酷無情,此刻卻在他面前裝可憐的男人,夏蘭時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縱容這個男人在自己的房間裡睡下。
他總是,對這個男人狠不下心來。
這時,門外傳來侍從恭敬的通報聲:「長史大人,沐浴的熱水已備妥了。」
夏蘭時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相連的沐浴房。
鴞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自從他來到這裡以後,連服侍夏蘭時沐浴這件差事,便早被他全盤接手了,侍從根本插不上手。
氤氳的熱氣在寬敞的沐浴房內繚繞。
鴞熟練地替夏蘭時褪去繁複的外袍與中衣,動作熟稔。
夏蘭時卻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今夜,除了共浴與歇息,其餘的都不可以做。」
夏蘭時微微側首,水汽氤氳的眼眸清冷中透著一絲認真。
鴞手上的動作一頓,低聲問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是。」夏蘭時坦然承認,「還沒全消呢。」
鴞挑了下眉,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專心地扮演一個稱職的「侍浴者」。
他拿出一旁早已備好的幾罐瓶子,那些都是他從現代帶過來的沐浴露和洗髮精。
鴞將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沐浴露擠在掌心,揉搓出綿密的泡沫後,輕柔地塗抹在夏蘭時白皙清瘦的嵴背上。
現代洗劑獨有的滑膩觸感與香氣,在這古樸的木桶間散開。
沐浴房裡只有水聲,兩人都很安靜。
沐浴結束後,鴞將夏蘭時裹入柔軟的棉袍中,隨即拿來一條幹爽的浴巾,替他擦拭著溼漉漉的長髮。
夏蘭時本就體弱,若是頭髮沒擦乾便睡下,極易染上風寒或引發頭痛。
鴞的動作極盡耐心,直到那一頭雪色髮絲徹底乾透,才擁著他回到床榻。
兩人並排躺下時,夏蘭時卻從枕邊的暗格裡摸出了一排藥片,拆出一片淺藍色藥片,然後折半。那是蘇沐塵先前開給鴞的安眠藥。
「把這個吃了。」
夏蘭時將半片藥片遞到鴞的唇邊,語氣不容拒絕,「蘇大夫交代,你明日出發前必須保證有一個完整的睡眠週期,否則連續三日高強度偵查,你的判斷力會比吃藥更危險。」
鴞看著那顆藥,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非常排斥這種會剝奪他警覺性的藥物。
身為守門人,失去控制權往往等同於將脖子遞到敵人的刀刃下。
只有在絕對必要時,他才會勉強服用。
但他看著夏蘭時眼底的不容妥協,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他接過藥片,就著夏蘭時遞來的水杯,一口吞了下去。
鴞側過身,將頭埋在夏蘭時的頸窩處,嗓音因放鬆而顯得有些慵懶:「懷玉,你知道嗎?這種藥,在我們那個世界,有時會被一些居心叵測的人拿來做壞事……」
夏蘭時撫摸著他長髮的手微微一頓。
鴞卻輕輕蹭了蹭他,閉上眼睛,聲音裡透著毫無保留的依賴:「不過……我對你是絕對的信任。」
他低聲喃喃道:「懷玉……別再生氣了。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希望你不見……」
夏蘭時低聲說著:「……不生氣了。那些話,我以後也不會再提。睡吧。」
彷彿是安心了一般,鴞才終於閉上了眼睛。
在夏蘭時安撫的輕拍下,藥效終於開始發揮,鴞的唿吸漸漸變得綿長而沉重,不久便陷入了沉睡。
◆◇◆◇◆
鴞睜開眼時。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歸塵齋熟悉的木質櫃檯後方。
身上穿著他從前最常穿的那件黑襯衫,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咖啡與舊木頭混合氣味。
店內光線昏暗,架子上擺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而窗外一片漆黑,只能聽見細細的雨聲。
眼前的場景,他不知已見過多少次。
但他仍有茫然。
「叮鈴──」
門口的銅鈴突兀地響起,有一個人推門走了進來。
是蘇沐塵。
但走進來的蘇沐塵,看他的眼神卻異常冷漠,彷彿在看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鴞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他不確定地喚了一聲:「少爺?」
蘇沐塵停下腳步,微微皺起眉頭,眼神疏離而冰冷:「你哪位?」
鴞頓時心頭一沉,大腦陷入了一陣尖銳的混亂。
……怎麼回事?
怎麼又回到了這裡?
他本來不是還在北境,在東院夏蘭時的房間裡嗎?
他勐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通往後室的「門」突然被粗暴地撞開,風雪從門內湧出。
蕭淵腹部、肩上都是血、身負重傷地走了出來。
看見鴞的瞬間,蕭淵的面容瞬間變了,眼中爆發出極度的戒備與殺意,手中的長刀直直指向他的咽喉,彷彿看著前來索命的刺客。
鴞想要解釋,可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正當他處於極度混亂與絕望之際,周遭的場景忽然如碎片般扭曲、重組。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北境行署。
但不是東院,而是那個冰冷空蕩的南院房間。
他獨自躺在床榻上,房門被人推開,夏蘭時著一襲白衣走了進來。
鴞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起身,可夏蘭時卻在距離床榻幾步之外停下了腳步。那雙總是蘊含著溫柔笑意的薄紅眼眸,此刻卻清冷而陌生。
夏蘭時冷冷地看著他,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喚道:
「鴞公子。」
這一瞬間,鴞宛如墜入冰窖之中,全身一陣惡寒。
難道……他原本擁有的一切,竟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又失去了嗎?
原來「重來」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死亡。
而是──
活著回來,卻再也找不到曾經擁有的一切。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鴞,醒醒!」
耳邊傳來焦急的唿喚,伴隨著肩膀被搖晃的觸感。
鴞勐然睜開雙眼,急促地喘息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瞳孔因極度的恐慌而收縮。
當視線逐漸對焦,映入眼簾的是夏蘭時那張充滿擔憂的臉龐。
夏蘭時知道他一旦入睡便極易陷入夢魘,因此即便鴞服了藥,他也一直淺眠留意著身旁人的動靜,這才能在鴞深陷夢境時及時將他喚醒。
鴞怔怔地看著夏蘭時,大腦還停留在夢境中那句冰冷的「鴞公子」裡,雙眼一片迷茫,彷彿分不清究竟哪一邊才是現實。
夏蘭時見他這副模樣,心口不禁緊揪。
他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先前約定好用於確認彼此存在的暗語,輕聲問道:
「鴞,可曾安眠?」
這句專屬於他們之間、用來確認彼此存在的暗語,宛如一把利刃,瞬間噼開了夢魘的迷霧。
鴞聽了這句話,彷若靈魂終於歸位般回過了神。
他眼底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眷戀。
他沙啞著嗓子,回了那句約定好的下半句:「……還行。」
話音剛落,鴞便像是一個溺水之人終於尋到了浮木,向緊緊地依偎進夏蘭時的胸口。他聽著夏蘭時胸膛裡傳來那平穩而真實的心跳聲,感受著對方鮮活的體溫,一直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放鬆下來。
夏蘭時伸手環住他身軀,像安撫受驚的獸一般,輕輕順著他墨色的長髮。
「天還沒亮,距離出發還有些時辰,再多睡一會兒吧。」
鴞將臉埋在他的頸間,悶悶地說:「……不想睡了。」
剛經歷了那樣真實的恐懼,他現在一刻也不想閉上眼睛。
那是宛如永無止盡的夢魘,他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
但他清楚,一旦失敗,剛才的夢就會真的再重來一遍。
他怕的不是從頭來過,而是現在的一切都會不見。
夏蘭時明白他的不安,也沒有勉強,只是將擁著他的力道又收緊了幾分,溫柔地低語:「那便闔眼歇著也好。我陪著你。」
「……嗯。」
比起那些藥片,他寧可待在夏蘭時身旁歇著便好。
黑暗中,鴞聽話地閉上了雙眼。
只要這個人還在他身邊,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能無所畏懼。
這一次,他的任務依舊只許成功。
但成功的定義,已經不再只是帶回情報。
還包括了,活著回到夏蘭時身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