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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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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北城外,傷兵大營。

濃烈的藥味與隱隱的血腥氣在空氣中交織。

蕭淵步伐穩健地走在前方,兩側的將士與醫官一見到肅王親臨,紛紛敬畏地退讓行禮。

而跟在蕭淵身側那抹戴著白紗帷帽的身影,瞬間成為了所有人暗中矚目的焦點。

眾人皆知,這位就是剛被破格提拔,傳聞中醫術通天,卻從不露真容與真名的「蘇參軍」。

蘇沐塵透過白紗,銳利的目光迅速掃視著傷兵營的佈置。

重症與輕傷沒有分流、通風不良、包紮的布條重複使用……

他知道帶來的無菌紗布消耗量太大,不夠使用,所以軍醫還是會使用布條。

除此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都需要解決。

身為現代醫生的職業病讓他眉頭緊蹙,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筆需要整頓的帳。

而在蘇沐塵身後兩步之遙,跟著一名樣貌平平無奇、甚至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的年輕藥童。

那正是易容過後的穆離。

蘇沐塵注意到,穆離甚至還修飾了身形,走路時刻意微微曲著身形,像是一個卑微內向的小藥童。

穆離揹著沉重的藥箱,微微低著頭,看似恭順,實則那雙眼睛正銳利地捕捉著蘇沐塵的每一個動作。

他走路時肩膀的幅度,左腳落地比右腳略輕半分。

觀察傷患時微微傾身的角度。

思考時右手食指會輕敲袖口。

聽人回話時習慣微微偏頭。

和肅王巡視時保持的距離有幾步。

「臣參見殿下,見過蘇參軍。」

營地的主事醫官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蕭淵沒有看那醫官,而是微微側首,對著身旁的蘇沐塵沉聲道:

「蘇參軍,這傷兵營的後勤與軍藥調配,自今日起便交由你接管。你覺得,這裡該如何整頓?」

蕭淵這句話沒有刻意壓低音量,低沉威嚴的聲音瞬間傳遍了四周。

蘇沐塵心領神會。

他沒有怯場,隔著隨風微動的白紗,聲音清朗而平穩,帶著不容置疑:「傳第一道軍令。」

他指向營帳一側。

「今日起,所有傷兵先按傷勢分輕重,再將所有發熱、化膿及疑似感染者單獨標記。凡持續高熱、傷口化膿,或伴有明顯感染徵象者,先行單獨安置。任何醫官不得擅自調換營區。此外,所有重複使用的包紮布條,必須先以沸水充分煮沸,再晾乾後才可使用。」

──「違令者,軍法處置。」

隨著蘇沐塵指令有條不紊地頒佈,原本還對這位「空降參軍」抱有些許輕視的老醫官們,紛紛收起了輕慢之心,恭敬地垂首聆聽。

而在無人注意的後方,穆離將蘇沐塵發號施令時那種獨特的、揉合了悲憫卻不容抗拒的氣度,深深地刻進了腦海裡。

◆◇◆◇◆

隨著蘇參軍雷厲風行的軍令下達,原本死氣沉沉的傷兵大營猶如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瞬間高速運轉了起來。

醫官們忙著將重傷患分流,幾口大鍋也被架了起來,咕嚕嚕地煮著沸水與布條。

蕭淵並未干涉,只是負手立在主帳前,與幾名將領低聲交談,將整頓大營的舞臺徹底交給了這位新上任的「蘇參軍」。

然而,蘇沐塵並沒有像一般巡視的官員那樣,下完命令便拂袖離去。

他徑直走向了環境最惡劣的重症區。

這裡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與令人窒息的腐臭味,無數缺胳膊斷腿的將士躺在草蓆上,發出痛苦的哀嚎。

蘇沐塵在一張草蓆前停下腳步,蹲下身,檢視一名因腿部箭傷而高燒不退計程車兵。

他眉頭緊蹙,一眼便看出問題所在:箭頭雖然拔了,但創口根本沒有清理乾淨,草草包紮的布條已經與化膿的血肉黏在了一起,引發了嚴重的感染。

若再拖上兩日,這條腿保不住不說,人也會沒命。

「把藥箱拿過來。」蘇沐塵沉聲喚道。

化身為平庸藥童的穆離立刻上前,麻利地開啟藥箱,將剪刀、酒精、碘伏與無菌紗布一字排開。

蘇沐塵手持剪刀,正準備剪開那名士兵腿上黏連的布條,但垂落的白紗卻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往前晃動,嚴重遮擋了視線。

在處理外傷時,哪怕是一寸的視線死角都可能切錯血管。

蘇沐塵索性抬起手,將遮擋在面前的一小半白紗掀起,撩到了帷帽的邊沿上卡住。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卻讓他在不經意間,將半張側臉暴露在了空氣中。

隨行的親衛見到動作,一人隨即端起水,另一人則搬起藥箱,遮擋部分視線。

躺在草蓆上的傷兵正疼得渾身發抖,半夢半醒間微微睜開眼,恰好撞見了這位傳聞中神秘莫測的蘇參軍的模樣。

那是一張清俊而陌生的臉。

最容易讓人記住的,反倒不是眉眼,而是右眼尾下方那顆淺褐色的淚痣。

「這塊腐肉必須剜掉,可能會有些痛,我幫你打麻醉,會有些刺麻感,不用怕。」

蘇沐塵語氣溫和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傷兵愣愣地看著他,眼底的恐懼竟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而在蘇沐塵身側,穆離一邊默契地遞上酒精與紗布,一邊不著痕跡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蘇沐塵俐落地從藥箱裡取出區域性麻醉劑,用針筒抽了一定劑量後,在傷患處行區域性麻醉。

穆離默默記下了蘇沐塵注射、握刀的手勢、安撫傷患時微沉的語調,甚至是那種揉合了冷靜與悲憫的獨特氣質。

他心中暗自驚訝,這位蘇參軍明明看起來文弱,但在這血肉模煳的修羅場中,卻穩如泰山,彷彿天生就該主宰這塊領域。

他本以為這次的任務雖具有難度,但自己應當能夠勝任。

然而才第一日,便感覺到壓力。

這位蘇參軍不是大晟人,他也不是沒扮演過異域人士。

然而,此人身上的特質與氣質卻是前所未見,說話的用詞遣字也有所不同,偶爾還會冒出聽都沒聽過的詞彙。

他自認為在軍醫營待過三年時間,對醫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然而實際見過蘇參軍的醫術之後,才發覺那與這裡的醫術截然不同。

穆離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七日後自己要扮演的,恐怕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套完整到近乎苛刻的習慣。

更棘手的是,蘇沐塵的醫術並非死記硬背的招式。

那是一種建立在大量海外醫學知識之上的判斷。

他可以模仿蘇沐塵怎麼握刀、怎麼說話、怎麼皺眉。

卻不可能在七日之內,變成真正的蘇參軍。

所以,他真正要學的應該是──

在不知道答案的時候,蘇參軍會怎麼思考。

就在這時,穆離作為暗衛的警性勐地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藉著遞藥的動作,眼角餘光如刀鋒般掃向斜後方。

在距離重症區不過十幾步遠的幾座營帳縫隙間,有三兩名穿著西營甲冑計程車兵,正假裝搬運糧草,實則腳步遲緩。他們自以為隱蔽,但那幾道銳利而貪婪的視線,正死死盯著蘇沐塵微微撩起帷帽後露出的側臉。

穆離極其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名西營士兵的目光,在觸及蘇沐塵眼尾下方那顆淚痣時頓了一下,隨後微不可察地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穆離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低垂的眼底掠過一抹冷光。

這些隱藏在西營裡的各方眼線,自以為窺見了「蘇參軍」的真容與特徵,殊不知,他們費盡心機記下的,全是他穆離的臉。

一旦這些情報傳回京城或敵營,日後那些刺客要追殺的,便會是頂著這張臉的人。

他朝親衛微微一瞥。

蘇沐塵身後那名親衛恰好側過身,擋住了一半視線。

「碘伏。」蘇沐塵的聲音打斷了穆離的思緒。

「是。」穆離立刻恭敬地遞上,動作挑不出一絲毛病。

半個時辰後,蘇沐塵終於處理完幾名情況最危急的傷患。

他長舒了一口氣,伸手將撩起的半面白紗重新放下,再次將自己重新隱匿在朦朧的帷帽之中。

他站起身,正準備接過穆離遞來的水盆淨手,一抹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後。

蕭淵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將領的談話,他接過水盆旁的布巾,自然而然地遞到蘇沐塵手邊,低沉的嗓音在嘈雜的營地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參軍辛苦了。這大營的規矩既已立下,剩下的交由底下的人去辦即可。」

蘇沐塵接過布巾擦手,隔著白紗點頭:「殿下說的是,臣這便隨殿下回署。」

兩人並肩向營帳外走去。

穆離背起藥箱緊隨其後。

在經過蕭淵身側時,穆離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半寸,與蕭淵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只有那萬分之一秒的交匯,蕭淵深邃的眼底劃過一抹冰冷的殺意。

隨後回了一個極輕微的眼神。

穆離頓時心中瞭然。

肅王殿下知道此事,並且是故意讓那些人看見的。

於是他便繼續保持沉默。

蕭淵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那些老鼠們聽到訊息便聞風而至。

方才他才刻意稍稍遠離了蘇沐塵一些,便有人沉不住氣。

但他也清楚,這還不過是剛開始而已。

◇◆◇◆◇

自蕭淵親臨北境坐鎮後,臨北城行署每日清晨皆會舉行一場早議,匯總各方軍政要務。

今日辰時未到,文武官員已陸續入座議事堂。

夏蘭時今日得早,他並未如在京城時那般穿著嚴謹的官服,而是一襲素白常服,腰間僅墜著一枚玉墜。

因其手腕了得,加上肅王的默許,這身素白,反倒成了北境行署裡一道無人敢置喙的標誌,與肅王那一身肅殺的玄黑遙相唿應。

放眼望去,堂內多是六至八品的北境官員,一片竹青與藏藍色的官服交織。

然而,這片青藍之中,卻多了一抹極為刺目的殷緋。

皇帝親派的「北境軍務督察使」瞿得韜,端坐在客座首位。

這位御史中丞那一身象徵著皇權與監察的殷緋官袍,在充滿鐵血氣息的北境議事堂內,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夏蘭時入座時,只是眸光平靜地瞥了那抹殷緋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不多時,堂外傳來步伐聲。

蕭淵因清晨先去了一趟城外大營,所以稍晚才到。

而當他那挺拔的身影踏入議事堂時,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他身後跟著的那個人吸引了過去。

那人身形清瘦修長,身著淺縹色的交領長袍,頭戴一頂白紗及胸的帷帽。

輕紗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將其面容遮掩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一個朦朧的神秘輪廓。

堂內的官員們早就聽聞過「蘇大夫」的神奇事蹟,卻鮮少有人見過其真容。此刻見狀,不少人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卻依然什麼也看不清,只能從那修長清瘦的身材判斷,蘇大夫根本不是什麼長者,而是一名青年。

蘇沐塵隔著白紗,目光迅速在堂內掃了一圈。

他立刻注意到了那個唯一穿著殷緋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人並未像其他人那般明目張膽地窺探,只是精明銳利的雙眼飛快地確認了一眼,便老謀深算地垂下了眼簾。

裴燱看見蘇沐塵時,隨即點了下頭。

他早已見識過蘇沐塵的手腕,對於他成為肅王府參軍並不感到意外。

蘇沐塵也微微向他點頭致意。

隨後看向坐在主位右側的夏蘭時。

夏蘭時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案上的卷宗,見他望來,微微抬眸,目光輕點了一下主位左側那個仍空著的位子。

蘇沐塵心領神會,那是專門留給他的。

他微微頷首,從容不迫地走了過去。

直到坐定,蘇沐塵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位子有多「燙屁股」。

這是僅次於主帥的副手之位。

左右兩側的文官武將,目光猶如實質般全落在了他身上。

即便隔著帷帽,他都能清晰感覺到那些目光中夾雜的好奇、審視,甚至是質疑。

隨著蕭淵在主位上落座,行署早議正式開始。

蕭淵沒有半句廢話,低沉威嚴的聲音直接在堂內炸響:「想必諸位已經收到軍令,自今日起,蘇大夫正式受聘為肅王府參軍,參與北境軍需議定,統籌軍中醫務與軍藥排程。」

「殿下。」

話音剛落,瞿得韜便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雙手交疊,語氣客氣卻暗藏鋒芒:「臣,有一事不明。」

蕭淵抬起眼眸,眼神冷厲:「說。」

「蘇大夫雖於北境屢建奇功,醫術出眾,臣並非質疑蘇參軍之醫術,只是參軍既涉軍務,便非尋常幕僚。」

瞿得韜頓了頓,直視蕭淵,「此事……恐怕不合朝廷規制。」

他語氣漸沉,搬出了律令:「大晟歷來任用官吏,凡涉軍政者,皆需查驗籍貫、師承與身家。蘇參軍既非大晟戶籍之人,其來歷又無從查驗。如今一躍成為王府參軍,還要參與軍需與醫務排程,是否妥當,臣不敢不問。」

蕭淵神色絲毫未變,只靠向椅背,淡淡反問了一句:

「大晟律令之中,可有明文規定,海外人士不得擔任王府參軍?」

瞿得韜頓時一噎:「這……」

「有,還是沒有?」

蕭淵的聲音不大,卻猶如泰山壓頂,讓整個議事堂瞬間陷入死寂。

瞿得韜額角微微滲出冷汗,沉默片刻,只能咬牙答道:「回殿下,律令中並無此明文。」

「既無禁令,便無需多此一問。」

蕭淵冷冷地收回目光,語氣強硬得不容半點反駁:

「本王授予的是『王府參軍』,是本王的私臣,而非朝廷外放的命官,本就不列朝廷九品官階,不領朝廷俸祿。其職權僅在肅王府之內,並未僭越朝廷品秩。其任免本王自有裁量。」

蘇沐塵坐在白紗後,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皇帝本就對蕭淵忌憚至極,如今自己又從一個單純的大夫,搖身一變成了掌握實權的參軍。這位帶著皇帝聖旨來的監軍,絕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發難的機會。

果不其然,瞿得韜並未就此退下。

他這幾日在北境明察暗訪,早已備好了殺招。

「既然殿下用人不疑,臣自然不敢再置喙。不過,臣還有一事。」瞿得韜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向蘇沐塵。

蕭淵:「講。」

「近來軍中大批採買的新式軍藥與奇特醫療器具,皆是由一家名為『歸塵醫門』的海外醫門供應。」

瞿得韜一字一頓地問:

「蘇參軍恰恰又與此醫門確有淵源,而如今,蘇參軍又親自掌管了軍需與醫務……豈不是變成了……既是賣方,又是買方?臣若不問,反倒是臣的失職。」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大晟律例嚴禁官員「監臨自賣」。

這種既當買家又當賣家的行為,是赤裸裸的以權謀私與貪汙大罪。

眾官員不由自主地將目光飄向蕭淵與夏蘭時,以為他們會出面為這位新參軍辯護。

然而,隔著朦朧帷帽的蘇沐塵,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轉頭求助,只是溫聲開口,清朗的嗓音傳遍大堂:「瞿大人所慮,確實很有道理。」

堂內反倒因為這句大方承認的話,安靜了幾分。

蘇沐塵不急不徐地繼續說道:「不過,大人恐怕有一點誤會。歸塵醫門確實與我所學的醫術有所淵源,但它並非由我掌控的私產。至於其在海外究竟有多少分支、與哪些勢力往來,我一介醫者,並不過問。」

「我與其有醫術傳承之誼,懂得如何使用那些器具,卻不掌管其商賈生意。至於過去王府的採購,皆是王府與聽雪閣進行交易,我從未經手過一分銀兩。」

蕭淵這時開口道:

「此事本王可以作證。肅王府多數對外採買,自始至終皆與聽雪閣往來,軍需帳冊亦有留檔。」

蘇沐塵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無懈可擊的邏輯傾瀉而出:

「不過,既然大人提出了疑慮,我便將規矩定死。今後,凡涉及歸塵醫門醫藥品採購:第一,我本人絕不參與議價;第二,我不經手任何銀錢交易;第三,我不負責最終驗收。」

「採購議價仍按原本方式執行,驗收核對則由軍需司與醫營共同負責。若有人懷疑我從中牟利,隨時可以查帳、查貨、查市價。只要帳目對得上,貨品驗得過,便不能因為我是海外人士,就預設我有罪。」

蘇沐塵心想:

他與蕭淵之間的交易確實從未議價過,他沒說謊。

他們之間現在也確實沒有銀錢交易,因為蕭淵早就把黃金都擺在他那兒了。

他現在妥妥就只是個送貨員。

所有的帳面更都是登記肅王府與聽雪閣上,查帳本只會察到與他毫無瓜葛。

就算真的有問題,他也不會蠢到在這種場面上揭蕭淵的底。

但瞿得韜畢竟是老練的朝臣,並未被這番嚴密的說辭徹底堵死,他立刻精準地抓住了漏洞:

「既然蘇參軍要避嫌,那可否當眾保證,往後軍需採辦,『不會』優先使用歸塵醫門的藥品?」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妥協時,他卻吐出了兩個字:「不能。」

瞿得韜眉頭一皺:「這是何意?」

「因為歸塵醫門的藥,確實比市面上的藥效更好、見效更快,我身為醫者與參軍,沒有任何理由為了虛偽的『避嫌』,而拿將士們的性命開玩笑,故意不用好藥。」

蘇沐塵的語氣依然溫和,卻擲地有聲:

「軍中用藥,我只看四件事:藥效、品質、價格與供貨穩定。誰能以最合理的價格,提供能救命的藥,我便用誰的。若明日有其他醫門能拿出更好的藥,我第一個換。」

瞿得韜愣住了。

他本以為對付一個深居簡出的大夫不過是手到擒來,卻沒想到對方思路如此清晰,一番話說得堂堂正正,竟讓他挑不出一絲錯處。

坐在主位的蕭淵,深邃的眼底微不可察地浮現出一絲笑意與驕傲。

他一直都知道,蘇沐塵從來不是一隻只能關在籠子裡啼叫的金絲雀。

這可是被人拿著劍架在脖子上,還能夠冷靜的分析現況與順便嘲諷的人。

在現代,面對資本財團的威脅都能硬剛到底。

甚至敢罵皇帝「有病」的狠角色。

「既然如此。」

瞿得韜見一擊不成,立刻轉換戰場,目光凌厲地鎖定蘇沐塵頭上的白紗:

「蘇參軍既已正式入職,乃是殿下身邊參與軍政重臣,卻始終以帷帽遮面,不敢以真容示人。斗膽問一句──這究竟是何故?」

他頓了頓,語氣嚴厲道:

「軍中上下皆知有蘇大夫其人,卻無人識得其面貌。日後若有宵小之徒,隨便找個人戴上帷帽,假冒蘇參軍之名傳遞假軍令,這等彌天大患,又該如何防範?」

蘇沐塵隔著白紗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瞿大人所慮,確為道理。」

「不過,我不以真面目示人,並非心虛,更不是為了故弄玄虛,而是出於戰術考量。我身兼軍需與醫務,日後必會頻繁接觸前線傷兵與機密。若真容輕易暴露,敵國的刺客要盯死我,簡直易如反掌。一個不知容貌、無跡可尋的參軍,遠比一張人人都認得的臉,活得更久。」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冷,但仍壓著心中的情緒,冷靜說明著:

「再者,我並非需要在陣前靠臉面鼓舞士氣的武將。軍營認我的,是我的參軍令牌與官印,以及我能不能把這後勤的爛攤子理順。若有人只因看不見我的臉,便敢抗拒不遵,那麼他質疑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肅王府的軍令。」

瞿得韜冷哼一聲:「蘇參軍言之有理。只是……令牌與官印固然能驗,可世間早有高超的易容之術。若有人竊了令牌,又易容冒充你的身形聲音,又該如何分辨真偽?」

他更進一步逼問:

「斗膽再問。若連朝夕與蘇參軍共事的同僚,都不知蘇參軍究竟長何模樣,那麼今日坐在這裡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蘇參軍,又有誰能證明?」

這一次,蘇沐塵沉默了。

他不是答不出來,而是他在這層層逼問中,真切地體會到了瞿得韜的險惡用心。

這個人字字句句針對自己,實則每一刀都是在試探蕭淵的底線,試圖在北境的鐵桶防線上撬出裂痕。

這讓蘇沐塵感到了一陣不快,連帶著聲音也沉冷了下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所以,我的身分驗證方式,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張臉或一枚令牌。至於具體如何驗證──」

蘇沐塵冷冷地丟擲一個軟釘子:「這是肅王府防止敵國滲透的核心機密。似乎……無須向瞿大人詳述吧?」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讓瞿得韜硬生生碰了一鼻子灰。

那張向來冷靜沉著的老臉上,終於閃過一絲壓抑的慍怒。

他沒想到區區一個參軍,竟敢對他如此無禮。

坐在一旁的夏蘭時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一絲笑意。

他早前已經提點過,原本只打算讓蘇沐塵稍作防備,沒想到這位新任參軍適應得極快,反手就給了這位京城來的督察使一個響亮的下馬威,絲毫不畏懼對方背後的人是誰。

他也忽然明白,鴞臨行前,說的「咬人惡犬」是誰了。

裴燱差一點就要壓不住笑意,想不到蘇參軍看起來文文弱弱,這性子卻一點都不弱,跟夏長史有得一拼。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蕭淵修長的手指輕輕在紫檀木桌案上扣了一聲。

──「叩。」

一聲輕響,卻讓整個議事堂瞬間死寂。

「這個議題,到此為止。」

蕭淵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緩緩掃過堂內眾人,最終停留在瞿得韜身上,聲音冷若冰霜:

「本王要的,是能打勝仗、能讓士兵活下來的人,不是隻會死盯著出身與身家背景的廢物。蘇參軍既已提出避嫌與核驗之法,往後軍需司便照此嚴格執行。」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屬於親王的霸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至於蘇參軍是否露面,那是他的自由。但他既已接了本王親授的參軍令,便是本王麾下的人。從今日起,他口中出的軍令,便等同於本王的軍令!」

「瞿監軍若還有疑問,大可直接來問本王。但,莫要再拿他不露臉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在本王的議事堂上浪費時間。」

蕭淵目光睥睨:「還有誰,有異議?」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無人敢觸怒這位在北境擁有生殺大權的肅王。

瞿得韜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忌憚。

他沒有再做無謂的爭辯,只是默默低下頭,提筆在自己的密摺上重重地記下了一筆:

「蘇參軍與海外歸塵醫門之干係,疑雲重重,仍需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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