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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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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有病嗎!」

剛步出議事堂,轉入通往後院的曲折長廊。

確認周遭再無外人耳目後,蘇沐塵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

方才在堂上,若非顧及蕭淵在朝局上的處境,不想平添事端。

依他過去在現代對付黑心財團的脾氣,早就直接把卷宗砸到瞿得韜臉上了。

走在他身側的蕭淵聞言,非但沒有半點怪罪他失儀的意思,深邃的眼底反而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那是一種帶著縱容的愉悅。

跟在後方的裴燱深有同感地連連點頭。

「蘇參軍罵得痛快!瞿得韜畢竟是聖上的死忠犬馬,腦子裡只認君命。好不容易讓他逮到個可以發揮的藉口,自然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大肆發難一番。方才連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所幸蘇參軍反應極快,幾句話就將那老狐狸堵得啞口無言。」

自從這位監軍到了臨北城,成日四處挑刺查帳,攪得行署上下人心惶惶,裴燱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不過,日後蘇參軍確實得更加謹慎。」

夏蘭時緩步上前,素來清雅的眉宇間泛起少有的嚴肅。

「如今明爭暗鬥皆已擺上檯面,瞿得韜明著挑刺尚且容易應付,暗地裡防不勝防的陰毒手段才真正要命。從今日起,凡是過手之物、入口之食,必須先查過、驗過,確認無毒無害方可接手。」

這番告誡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夏蘭時拿命換來的血淚教訓向蘇沐塵耳提面命。

數月前在臨州,他在查核帳冊時,指尖翻過了一頁浸了劇毒的紙張,便險些當場魂斷。

聽著夏蘭時平靜道出的經歷,蘇沐塵背嵴微微發涼,真切地感受到了古代權謀場的兇險。

過去在現代,盛承修雖然對他步步進逼、百般威脅。

但因為那扇「門」的存在,盛承修深知他是不可或缺的「門鑰」,所以從未真正對他的生命造成過實質威脅。

可這裡是大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漩渦,暗處的敵人若想除掉他,絕不會有任何顧忌。

「看來……我得在多備幾套驗毒試劑和特效急救藥了。」蘇沐塵低聲自語。

蕭淵聽見了他的喃喃自語,側過頭,語氣低沉而鄭重。

「行署的膳食每日皆有專人嚴格驗毒,這點你不用擔心。但切記,在外不可隨意接過他人遞來的任何物品。永遠都要記住,即便是你『信任之人』遞過來的東西,在接手之前,也必須在腦中先過一遍。」

蘇沐塵心頭微震,迎上蕭淵的視線。

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眸裡,翻湧著極深的幽暗。

蘇沐塵瞬間明白,這番話不僅是提醒,更是蕭淵用過往換來的慘痛經歷。

在過去的歲月裡,蕭淵或許曾被身旁極度信任的人狠狠背叛過,才換來如今這般刻骨銘心的警覺。

蕭淵沒有在沉重的話題上停留,而是停下腳步,轉身向一直如影子般綴在後方的穆離下令:

「穆離,今後所有呈遞給蘇參軍的文書、器物,無論來源是誰,皆由你先行查驗,確認萬無一失方可轉交。此外……」

蕭淵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沐塵身上,「蘇參軍在醫治重傷患時,心神高度集中,難免會忽視周遭的防備。屆時,你必須替他守好所有死角,寸步不離。」

蕭淵太清楚蘇沐塵的性子了。

這人一旦進入醫者的專注狀態,眼裡便只有病人的生死,外界的風吹草動都會被徹底屏除在外。在與閻王搶人的急救關頭,稍有分心便是一條人命,蘇沐塵不可能分神戒備,而那往往是他最脆弱的時刻。

「屬下遵命。」穆離低頭領命,語氣恭敬。

然而,這位暗衛的心底,卻正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

方才在議事堂的暗處,他親眼見識了蘇沐塵與瞿得韜對峙時的從容與機鋒。

現在又聽見這看似溫文爾雅的年輕醫者,毫不避諱地罵監軍「有病」。

穆離深切地意識到,這位蘇參軍骨子裡的鋒芒,遠比外表展露的更為凌厲。

但最令穆離心驚的,是肅王的態度。

從親自前往西院接人巡營,到堂上不惜得罪監軍的強勢護短,再到此刻……穆離目光微抬,掠過前方並肩前行的兩人。

太近了。

肅王與蘇參軍之間的肢體距離,早已越過了尋常主從、甚至知己摯友的界限。

那是一種只有在彼此毫無防備、極度親暱的關係下,才會自然形成的默契。

甚至在私底下,蘇沐塵會直唿肅王的表字「璟淵」。

而肅王眼底只有縱容,毫無慍色。

這兩人……絕非尋常的主從關係。

穆離在心底無聲地記下了這一切,同時也將保護蘇沐塵的優先順序別,悄然拔高到了與肅王同等的高度。

幾人避開了耳目,來到了防備最為森嚴的主院書房,展開了真正核心的軍機密議。

有瞿得韜在明面上盯著,許多軍政決策根本無法在議事堂公然頒佈,蕭淵只能將核心決策轉移至這個瞿得韜手伸不進來的重地。

由於北狄王庭內部的動向尚有諸多情報有待驗證,他們眼下只能先從自身能掌控的防務著手。

蕭淵與裴燱立於巨大的北境輿圖前,面色凝重地推演著軍隊排程。

目前檯面上名正言順能調動的兵力極其有限,在監軍的掣肘下,一切調兵遣將都顯得綁手綁腳。

而這,正是京城那位帝王想要看到的局面。

書房的另一側,夏蘭時則在與蘇沐塵交接各項軍需底冊。

過去整個北境的糧秣物資與帳務全壓在夏蘭時一人肩上,如今蘇沐塵主動接掌了軍需與醫療體系,著實替他分擔了大半重荷。

為了方便蘇沐塵辦公,蕭淵特意在自己的主案旁,為他添置了一套寬大的桌椅。

只是這張桌案上的陳設,與古色古香的書房顯得格格不入。

沒有筆墨紙硯,而是擺著一臺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筆記型電腦、一臺小型可攜式印表機、幾支原子筆,以及一疊裁切整齊的純白A4紙。地面上擺放著一座儲電裝置。

幾名親衛在夏蘭時的指揮下,將數個沉重的樟木箱搬入室內。

「蘇參軍,這些是我挑選出來的,過去三年北境各衛所的歷年帳冊與傷亡損耗紀錄。」夏蘭時道。

蘇沐塵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線裝古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這工作量著實驚人。

但他心裡明白,必須先將這些雜亂的歷史資料進行標準化建檔,才能精準推算接下來的物資缺口與醫療改革方案。

「蘇參軍若有對不上的名目,隨時可以問我。」夏蘭時語調溫和,笑容滿面。

蘇沐塵隨手翻開一本泛黃的帳冊核對了一下。

好在歸塵齋與肅王府往來已久,這些帳冊的記法他先前在現代就看過,上手並不算難。

「好,若有疑慮再向夏長史請教。我先把這些資料輸入系統建檔。」

這時,輿圖前傳來裴燱略帶憂慮的聲音:

「殿下,先前我們已經從寒川衛與臨州衛抽調過一輪兵力了,若再強行調動,恐會引發地方防務空虛,甚至激起譁變。更何況,臨州與寒州雖在掌控之中,但滄州知府始終是朝廷的眼線。」

北境並非單一州府,而是一片廣袤的邊疆軍政防線,涵蓋了臨州、滄州、寒州及前線軍區。

其中,滄州仍在皇帝的絕對掌控之下。

即便蕭淵手握邊境「便宜行事」的特權,但在瞿得韜的死盯之下,若敢貿然大舉募兵,隨即就會被扣上一頂「擁兵自重、意圖謀反」的大罪。

夏蘭時緩步踱至輿圖前,修長的指尖在滄州與臨州的交界處輕輕一點:

「滄州短時間內確實動不了,但周邊的兵力,我們能動。」

蕭淵與裴燱同時轉頭看向他。

「要增加可用之兵,無需大張旗鼓地下令募兵。」夏蘭時眼底閃過一絲深邃,「只需要讓各州府『主動』將人送過來。」

蕭淵眸光微凜,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沉聲道:「傳令北境各州,宣告北狄各部異動頻繁,北境全線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滄州、寒州、臨州皆毗鄰北境軍線,命各州府即刻整飭糧道、修繕軍械,並組織後備兵力。」

夏蘭時微微一笑,順勢接話:「正是。屆時,我們只需以名正言順的由頭向下釋出公文──抽調部分衛所兵協助『護送糧道』、命地方各縣巡檢司兵丁至邊線進行『戰備演訓』與『邊防輪調』。用這些挑不出毛病的理由,讓各州兵力分批匯入臨北城外圍。再將這些後備兵力以『換防』為名,填入內城防務,逐步將原本受限於守城任務的精銳北境軍替換出來。」

他微抬眼簾,語氣透著冷靜的鋒芒:「這批人在軍籍冊上,始終屬於『各州後備兵員』,而非『肅王府親軍』。明面之上,殿下麾下的兵額未增一人,瞿得韜即便拿逐條查驗,每一步皆有地方州府的官印文書背書,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裴燱聽得雙眼放光,忍不住拔高音調:「如此一來,既充實了防線,又讓那老狐狸無話可說!」

接著,夏蘭時取出一份薄冊,遞到蕭淵手中。

「殿下,這是這幾個月暗中摸清的京軍底細,我已劃分為四類:能用、不能、中立、待查。」

蕭淵接過名冊,迅速翻閱,上頭密密麻麻,詳盡記載著京軍各級將領的背景與把柄。

夏蘭時繼續說道:「戰事一起,我們便將那些『能用』與『中立』的京軍,調去負責城內日常治安與防務巡邏。如此,殿下便能將原先被牽制在城內的精銳老兵全數替換出來,投入前線主戰場。這般騰挪下來,殿下實質可動用的作戰部隊,將遠不止帳面上的一萬八千之數。」

裴燱皺了皺眉,神色間仍有疑慮。

「可那些京營兵馬向來高傲散漫、軍紀不嚴,即便堪用,末將也信不過他們。」

「自然不會全權交託給他們。」

夏蘭時淡定地解釋,「我們按比例穿插佈防。城門樞紐、暗卡、內圍糧倉與核心軍械庫等重地,依舊由北境親軍死守;京營兵力只負責外圍巡弋與次要防點。明面上,則以『北境老兵帶領京軍熟悉城防』為名,將兩方兵力混編在一處。既能互相監督,亦能防止京營內部生變。」

說到此處,夏蘭時抬眸盯著裴燱,語氣微深:「裴將軍,要好好『關照』這些人,讓他們切實體會到,我們北境弟兄待人有多『真誠』。」

裴燱稍一思索,隨即心領神會。

這是要用北境的軍風與手段,潛移默化地將那些中立與堪用的京軍徹底同化,讓他們的心向著北境。

他咧嘴一笑,用力點頭道:「夏長史放心,我們北境弟兄本就待人真誠,這點包在我身上!」

這是一招「偷天換日」。

在不擴充帳面編制的前提下,將分散的可用軍力逐步向核心戰場靠攏,同時將最強銳的刀刃從繁雜的守備任務中徹底解放出來。

接著,夏蘭時指著那本薄冊,對蕭淵別有深意地說道:「方才蘇參軍說得沒錯,瞿得韜此人,確實『有疾』。」

書房的一隅,蘇沐塵正十指如飛地敲擊著鍵盤,將歷年傷患的救治資料快速匯入試算表。冷不防聽見這句話,他不禁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迎向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此人對於自身的職責分外忠實而執著,這便是他的『疾』。既是如此,我們便讓他徹底執行他的任務。」

瞿得韜做為御史中丞,其能力絕非虛假,甚至可說是相當優秀。

夏蘭時已經想好,如何賦予他發揮專長的戲臺。

皇帝既然送來了一位優秀人才,那他便沒有不用的理由。

蕭淵眼底劃過一抹冷冽的暗芒,冷笑一聲。

「有疾,確實該治。順便把這份名單上該治的人,也一併讓他治了。」

裴燱一時沒跟上這兩位心思深沉之人的節奏,茫然問道:「何意?」

「瞿大人既然喜歡查帳、挑毛病,那便讓他查個夠。」

夏蘭時笑得溫文儒雅,吐出的話語卻像把刀,「他不是擔心軍中有人以權謀私嗎?那便給他一個真正值得大查特查的目標。自然不是查北境,而是查那些真正有違軍紀之人。」

他翻開薄冊的其中一頁,指尖輕點:「這京營名冊裡,有幾條大魚,恐怕值得瞿大人親自過問。比如這位輜重副將,私下侵吞軍餉;這名右軍隊正,曾在京中酒醉鬥毆傷及無辜;還有一名軍需校尉,家中近期突然添置大量田產,來源不明;更有一名右軍校尉,在前幾次北境的零星衝突中,竟敢謊報斬首十二級冒領軍功。」

裴燱眉頭皺得更深了:「這些破事……對殿下而言,算不上什麼動搖軍心的大案吧?」

這類案情在軍中不算罕見。

其中,甚至隊正曾在京中酒醉鬥毆事件,還不是在北境發生的事情。

夏蘭時莞爾一笑:「對殿下而言自然不算,但對一位奉聖旨而來、專司督察軍務的監軍而言,卻是再正當不過的差事。瞿得韜奉旨督軍,京營又是聖上親自撥給殿下的兵馬,若這其中真有侵吞軍餉、冒領軍功、違反軍紀的醜聞,他若不查個水落石出,豈不是有負皇恩?」

蕭淵一錘定音:「把京營的這些爛帳透給他。多下幾道餌,讓他有事可做。」

夏蘭時微微躬身:「臣遵令。」

不遠處的筆電螢幕前,蘇沐塵將這場精密的戰略推演聽得一清二楚。

他暗暗佩服夏蘭時計謀之刁鑽精巧,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這招「給監軍下餌」,不僅能讓瞿得韜忙得焦頭爛額、無暇再緊盯肅王的動作,還能完美借力打力。

藉皇帝親信的手,光明正大地剷除掉皇帝、太子與朝臣安插在京軍內部的眼線。

這簡直是一石多鳥之計。

驚嘆之餘,蘇沐塵也暗自思忖:即便夏蘭時的計策能成功調出更多精銳老兵,但在正面戰場上,大晟的兵力相較於北狄的十萬鐵騎,依舊處於絕對劣勢。

既然人數無法形成壓制,那就只能從「部隊質量」與降低「非戰鬥減員」上下死手了。

那些經歷過生死的兵,不少人身上都帶著未曾徹底痊癒的暗傷,或因長期飲食單調而體質虛弱。

他必須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大幅降低傷兵營的死亡率與術後感染率,縮短傷員的癒合週期,並全面改善飲水與營區衛生。

只要減少了生病與無謂的損耗,每一個活下來的健康兵,都是戰場上實打實的戰力。

但除了這些,他還得再想辦法,在有限的條件下,讓軍隊更進一步進化。

提供炸彈、槍械自然是不可能。那些東西在過門的瞬間,便會讓蕭淵付出龐大的代價。

那他只能找別的。

「兵力雖然有限,但至少,我們可以把手裡這批人,打造成大晟最能打、也最難死的一支精銳。」

蘇沐塵暫時停下手中的工作,按下儲存鍵,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

「目前,我們手中已經配備了軍用望遠鏡與液體阻尼指南針,在遠距偵察、測距與方向辨識上,已經擁有了北狄完全不具備的技術優勢。我們未必能看得比鷹隼更遠,但我們確認目標的速度更快、精度更高,在夜間與荒原中也絕不會迷失方向。」

蘇沐塵目光掃過三人,神色專注:「而現在,我認為可以再匯入一項決定勝負的關鍵──『時間』。」

說著,他從隨身配戴的小織袋中,取出一隻腕錶。

身為一名醫生,精準掌握時間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他不使用電子數字錶,也不習慣戴智慧手錶,而是慣用一般指標型的。

即便手機具備計時功能,但在瞬息萬變的環境下,腕錶的實用性與可靠性依然不可替代。

只是為了在大晟不過於招搖,他平時大多收在袋子裡。

「臨北城的鐘塔工期繁複,皇帝的戰令催得太急,短時間內顯然趕不上了。」

蘇沐塵看向蕭淵,「骨董機械懷錶造價昂貴,且在使用上,腕錶更具便利優勢。因此我提議,由我提供一批現代石英腕錶,專門配發給一線指揮作戰的將軍、副將與各營校尉。有了它,整支軍隊才能真正做到分秒不差的『準點協同』。」

蘇沐塵嚴謹地補充道:「不過有一點必須講明:這批錶依賴內部電池運作,視使用頻率不同,壽命約在一至三年之間。它無法作為世代傳承的長久軍械,只能作為這三個月北境決戰的『特種戰略物資』。」

蕭淵隨即知道蘇沐塵的意圖。

「精準時間」這點早在許久之前,他便已經開始著手進行計畫,但目前仍只有他們這幾位手上持有懷錶的幾人才能準確控制時間。

看著三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蘇沐塵繼續解釋道:

「真正重要的,並非讓每位軍官知道當下是何時辰。而是讓東哨的伏兵,精確知曉西哨的騎兵會在何分何秒發起佯攻;讓神臂弓營精準掌握前鋒騎兵何時脫離交戰區、何時覆蓋箭雨;讓設伏的重灌步兵明白,敵軍會在第幾分進入預定包圍圈;讓相隔數里、彼此視線受阻的三支孤軍,在完全相同的某一秒同時點火、合圍、鳴號發難。」

蘇沐塵語氣堅定:「這才叫真正的多兵種步騎協同作戰。」

夏蘭時薄紅的眼眸中掠過一抹鋒芒。

「一至三年的時限,對於這場決戰而言已經綽綽有餘。若真能做到多路兵馬如同一體般準時發難,北狄的散兵騎射將防不勝防。」

他們尚未能來得及實施的計策,如今蘇沐塵為他們提供了另一套臨時解決方案。

這確實是該在這場絕境中,他們所能創造出的另一線生機。

裴燱拿起那隻輕巧而構造奇特的腕錶,轉頭問蘇沐塵:「蘇參軍,這和懷錶有何不同?」

他覺得這時間機關和懷錶只是外觀不同而已。

蘇沐塵拿起來戴回自己手腕上,說明道:「時間功能是一樣的,但能戴在手腕上,不需要每次確認時間還要從口袋裡取出來、開蓋,才能確認時間。而且這不是機械錶,不需要上發條。」

裴燱立刻懂了,但也立刻想到另一個問題。

「那就麻煩了,戰場上我們手臂大多需要戴上臂甲。」

蘇沐塵看著裴燱的手,略為思考了一下,然後道:「那也不要緊。我可以讓廠商訂製加長的錶帶,直接固定在前臂外側、臂甲較平整的位置。不配戴時也可以隨身收著,需要用的時候拿出來看一下就行了。」

他說明道:

「不用非得戴在手腕。只要能在不低頭、不取下兵器的情況下看見就行。」

裴燱點頭表示理解。

因為他使用過懷錶,所以明白了這之間的差異。

蘇沐塵切換回嚴謹的軍需管理思維。

「此外,我會額外提供一隻高精度的母錶,作為『北境標準軍時』。每日清晨由指定副官在主營統一為所有軍官校準時間,一切軍令排程,皆以標準軍時為準。」

夏蘭時隨即補充道:

「這些手錶不作『賞賜』,而是『軍務器材』。所有下發的裝備必須嚴格造冊登記:領取人、編號、用途、保管責任,皆需詳細記錄。嚴禁私相授受、不得帶離軍營、嚴禁私自拆解。軍官戰死,隨行親衛的第一要務便是將腕錶回收;若有調職或退役,一律繳回軍需司。一旦遺失或蓄意損毀,直接按軍法論處。」

「準。」

蕭淵眼中滿是欣賞與讚許,當機立斷地下令:「整體需求與數量統計由蘇參軍全權負責;採辦名目由軍需司出面擬定;最終的驗收與核銷,由夏長史與軍需司共同把關。」

蘇沐塵挑了挑眉,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看向蕭淵:「就這麼放心?今日早議上我才被瞿監軍指責中飽私囊,轉身殿下又將這麼一大筆核心物資的採購交到我手上,就不怕我當真做假帳中飽私囊?」

蕭淵聞言低笑出聲,眉宇間的冷峻化為一片深厚的篤定。

「本王若信不過你,又怎會把北境將士的身家性命盡數託付於你?你若真想貪,本王庫房裡的私印與鑰匙,今晚便全數搬去你的房裡。」

蘇沐塵隨即擺手拒絕:「謝了,不必。歸塵齋裡的黃金,我還愁著怎麼處理。」

那些黃金他既不能光明正大存進銀行裡,因為有盛家在監視。

擺在家裡又擔心遭竊。

雖然鴞跟他說地下庫房很安全,但他還是不太放心,畢竟那有一大部分是蕭淵的。

蕭淵聽聞只覺得好笑。

多數人愛錢財,但蘇沐塵卻覺得夠用就好,過多了反而還煩惱。

所以他不信蘇沐塵會貪這些。

夏蘭時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接話,語調平淡得理所當然。

「這類軍需採辦,我們與聽雪閣早就運作得天衣無縫。只要帳面上的流向完整、單價合乎常理、貨物按期入庫驗收,任憑瞿得韜查到天荒地老也挑不出破綻。」

「至於那些真正見不得光的金流,自然另有另一套暗帳處理。」

夏長史淡淡說道:「歸塵齋明面上那點銀錢往來,在王府的總帳裡,連一筆值得偽造的零頭都算不上。」

蕭淵暗中掌控的情報與商業巨網「聽雪閣」,本就是不可言說的龐然大物。

若讓朝廷或戶部窺見肅王真正的財力底蘊,真要查起來,那事可比「買賣軍需」的滔天大案。

聽著這兩人將「做假帳避險」說得如吃飯喝水般熟練,蘇沐塵無奈地搖了搖頭,心底卻泛起一絲理解。

在這種四面楚歌的險境中,若蕭淵不知變通、一味拘泥於朝廷那套吃人的規矩,恐怕早就被京城那對多疑的父子生吞活剝了。

他自己行事向來守著醫者的底線,講求公平合理。

過去在現代為蕭淵採購各類物資時,還屢屢被鴞抱怨「定價太低、根本沒賺頭」。

但蘇沐塵始終覺得,救命的物資,他做不出趁火打劫的勾當。

蕭淵負手立於輿圖前,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整片荒原:

「北狄有十萬鐵騎,我們沒有。那我們便不與他們拼人頭消耗。」

「我們要拼的,是誰能讓麾下的將士活得更久、看得更遠、行得更準。並且在同一刻,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上給予致命一擊。」

蘇沐塵、夏蘭時與裴燱,皆對原本這看不見希望的三個月限期收復北境失土的聖意,此時總算開始從絕境中找到了方向。

夏蘭時默默在袖中輕撫過手腕上的白玉平安扣。

他想,那人此刻應當也在為了這一場硬戰而冒著生命危險在行動。

「行吧,既然都安排妥當了。」蘇沐塵轉身走回特製的桌案前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鍵盤,「那我便放開手腳去排定採購了。」

說罷,他再次全神貫注地投入到繁複的資料整理之中,指尖在鍵盤上靈動敲擊,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

數步之外,穆離悄無聲息地立於陰影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蘇沐塵。

他默默觀察著蘇沐塵的一言一行。

那從容拉開太師椅落座的姿態、指尖翻動帳冊時的習慣動作,以及那雙修長手指在發光機關上飛速操作的嫻熟手法。

看著看著,這位心思深沉的暗衛心頭,不可抑制地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撼。

儘管對外宣稱,這位新任參軍來自海外醫門,可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了。

蘇沐塵除了那一身清冽出塵的氣質,樣貌身形與大晟人並無二致。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手中拿出來的那些神物。

無論是能收納萬千卷宗的發光鐵匣、能精準至剎那的時間機關,還是那些神異的藥劑,每一樣都遠超人間工匠的極限,恍若仙家法寶。

穆離心底甚至冒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這位蘇參軍……莫非當真是謫落人間的仙人?

然而,真正讓穆離感到心神震動的,並非那些超脫世俗的奇物。

而是蘇沐塵在使用這些神異器具時,神情淡然而專注,眉宇間沒有半點「身懷重寶」的惶恐、新奇或敬畏。

那種信手拈來的熟稔,彷彿那些凡人窮盡一生也無法參透的奇物,原本就只是他尋常生活中、再普通不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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