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8章
忙完手頭緊要的公務,蘇沐塵向蕭淵交待了一聲,便片刻不敢耽擱,急匆匆趕往北境忠烈祠。
透過暗門來到後巷時,他周身早已有幾名精銳親衛層層戒備。
穆離緊隨在他身側,戒備著巷弄各處的死角,暗處還有莫霏等幾名影子般的暗衛隨行。
被眾人密不透風地護在中間,蘇沐塵一時有些不習慣,但眼下軍情如火、分秒必爭,他也顧不上多想,腳步飛快。
抵達歸門殿地下三層的重門前,蘇沐塵猝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穆離。
隨行的大多是早已見過「門」的親衛,唯獨穆離是頭一次踏足此處。
蘇沐塵神色嚴肅:「穆離,接下來你所看見的一切,絕不允許向外洩漏半個字。」
穆離微愣,隨即抱拳下壓,語氣斬釘截鐵:「屬下遵命,絕不洩漏半分。」
蘇沐塵點頭,向後遞了個眼神。
祠衛立刻推開沉重的門。
穆離跟著步入其中,這才意識到這座地下歸門殿內,藏著肅王最核心的禁忌。
巨大而陰冷的地下空間裡,一道獨立的深紅色門扉直立於水池之上,透著不屬於這世間的古老與詭譎。
「你們都在這裡守著。」
蘇沐塵留下一句吩咐,抬手拉開門扉。
霎時間,一陣冰冷的純白光芒自門縫爆湧而出,光芒吞噬視線的瞬間,蘇沐塵的身影已然憑空消失在門內。
穆離面上依然維持著冷硬的表情,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緊捏了一下。
──這位蘇參軍,果真不是普通人。
◆◇◆◇◆
回到了歸塵齋,蘇沐塵一秒也不敢浪費。
如今正是北境極度匱乏物資的時刻,而「門」每日能通行貨物的額度有限,每回送過去的物資都事關前線將士的生死。
前廳櫃檯後,蘇茜茜與蘇寧寧正低頭核對著近期帳目。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看清來人的瞬間卻雙雙愣了一下。
蘇沐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面上還帶著易容,連忙抬手:「別緊張,是我。」
蘇寧寧回過神來,打量著這張完全陌生的面孔:「看眼睛就知道是你,那邊局勢這麼緊?怎麼連臉都換了?」
「那邊變故太多,一言難盡,等過了這陣子我再細說。」
蘇沐塵幾步上前,將一張寫滿細密字跡的清單遞給蘇茜茜。
「這是這次急需的物資清單。這批手錶不用追求奢華功能,只要時間精準、結構耐摔耐撞。要指標式的,外觀越低調越好,錶帶要皮革制,能撐過這三個月的戰役就行。」
蘇茜茜接過清單快速瀏覽,指尖隨即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少傾,她轉過螢幕指著上面的引數頁面。
「這幾款工業級石英錶如何?防震且深度防水。」
蘇沐塵仔細比對了各項資料,指向其中一款外殼為沉穩黑銀色、價格居中的樣式。
「就這個吧。這品牌的錶我以前配戴過,耐摔耐磨,價效比高。按這清單上的數量,有一部分我需要加長錶帶,另一部分維持原廠狀態就可以了。」
「沒問題。」蘇茜茜隨手將品牌與型號記錄下來。
蘇沐塵接著說:
「妳再幫我挑個精準度更高的錶,要作為標準時間的母錶,價格貴一些沒關係。」
蘇茜茜邊輸入關鍵字,邊說著:「大晟那邊沒電波,也沒網路跟衛星,只能找高階石英錶了,可以達到『年差』等級。」
接著她指著螢幕上的幾款高階錶,問:「要哪個?」
蘇沐塵瞄了一眼價格,從十幾萬到四十幾萬都有。
內心暗暗叫道:他自己用的錶都沒這麼好。
他看了一眼最便宜的那一款,確定沒什麼問題之後,便說:「就這個吧。」
他之後絕對要提醒使用者,必須妥善保管,絕不能弄壞。
蘇茜茜隨即又補上了一筆品牌與型號。
然後說道:「那就順便給你自己換一隻錶,作為另一個備份母錶,若原本母錶遺失或故障時,至少還有你手上這隻錶。掛集團守門人的預算裡。」
她知道蘇沐塵自己捨不得花錢,於是如此提議。
蘇沐塵覺得這個提議可以,但他不是沒錢,只是比較節儉,還有他的錢大部分都還是黃金狀態。
「不用,掛我帳上。」
蘇茜茜輕嘆了口氣,說著:「沐塵,不用替集團省錢,況且這點連零頭都不算。」她轉頭看像蘇沐塵,說:「重要的是,門主、門鑰跟守門人都能平安,這點花費就值得。」
蘇沐塵聽了覺得她說得不錯,若能確保計畫不會出差池,保住人命,不是節省這點錢的時候。
於是他說:「那再幫我多準備四隻,作為備用母錶。」
他想:這樣就更加萬無一失了。
然後提醒道:「其中一只需要機械式的。」
蘇茜茜一聽,便知道這錶要給誰。
她找了一下機械腕錶,抬手指了指螢幕,無聲地問「要哪個」。
蘇沐塵一看價格,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然後咬了牙指了下其中一隻。
他開始有些理解為何鴞,把造價二十三萬美元的小七,說得彷彿白菜價的原因了。
八成是平時都在花集團的錢,隨便一樣都比小七還高,所以麻痺了。
「客制的要點時間,我會盡量催。」
「好,辛苦了。」
蘇茜茜起身走出櫃檯,示意他跟上。
「你要的其他物資到了一部分,今天順便一起搬過去吧。」
幾人一前一後來到歸塵齋後方的倉庫。
原本堆放雜亂的倉庫,如今被整理得井井有條、分類清晰,顯然是蘇茜茜和蘇寧寧這陣子花了不少心思打理的成果。
蘇寧寧擼起袖子,熟練地抱起一個沉重木箱。
「沐塵,我幫你一起搬到推車上,這樣效率快些。」
「多謝了。」
搬運間隙,蘇茜茜突然停下動作,轉頭看向蘇沐塵,語氣少見地沉重:「以後你往返兩界的時間,切記不要太固定,更不能頻繁停留。」
蘇沐塵腳步一頓,眉頭微皺:「出什麼事了?」
「盛承修失蹤之後,盛氏財團非但沒有公開派人搜尋,反而徹底封鎖了他失蹤的訊息。」
蘇茜茜壓低聲音,眼神冷冽,「他們對外宣稱盛承修因身體狀況嚴重惡化,及多項投資決策失誤,已全面卸除他在盛氏集團的所有職務。而接替他位置的,是盛星栩。」
蘇沐塵心頭勐地一沉。
盛氏這隻龐然大物果然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停止運作。
盛承修被困在大晟,現代這邊立刻就有新人頂上。
「這個盛星栩是個什麼樣的人?」
「盛家二房嫡子,盛承修的堂弟。」
蘇茜茜簡單明瞭地說明查到的情報,「此人長年定居國外,極少回國。表面上看是個只知尋歡作樂的浪蕩子,但在深查之後,他的真實能力恐怕不亞於盛承修。最麻煩的是,他過往的行事風格幾乎沒有規則可循,是個極難捉摸的物件。」
蘇沐塵眼神微暗。
比起盛承修那種明著來的威脅與掌控欲。
這種底細全無、頂著玩世不恭假面的人,顯然更加難纏與危險。
「明白了,之後我會隨機調整回來的時間,拿完東西就走,絕不多留。」
在兩人的全力協助下,一箱箱緊缺物資迅速被運送至地下古門前。
蘇沐塵推著最後一輛裝滿貨物的推車,朝兩人點了點頭。
「那我先過去了。明天還會再過來一趟,時間不一定。」
蘇寧寧眼底滿是擔憂,輕聲叮嚀:「那邊人心險惡,你自己多留個心眼,注意安全。」
「放心吧。」
蘇沐塵溫和一笑,隨即抬手拉開古門。
門縫中迸射出耀眼的冷白光芒,他推著手推車邁步其中,身影瞬間淹沒在漫天白光之中。
◆◇◆◇◆
回到地下歸門殿,蘇沐塵將手推車停穩,守候在一旁的親衛們立刻上前,熟練地將貨物卸下、分類堆放。
蘇沐塵囑咐其中一名親衛立刻安排人手將大批物資運往行署,隨後讓另一名親衛幫忙提著一個奇特的黑色箱子,再次匆匆趕回主院書房。
書房內,燭光搖曳,蕭淵仍與夏蘭時對著輿圖與卷宗處理著繁雜軍務。
見蘇沐塵折返並帶回一個奇特的箱子,兩人同時抬起頭來。
蘇沐塵示意親衛將箱子放下並退出去。
他俐落地下鎖開箱,從裡面取出兩件質地特殊的黑色背心,分別遞給了蕭淵與夏蘭時。
「這個背心要穿在貼身衣服裡面。它具備一定的防禦能力,雖然無法完全消除過強的衝擊,但能起到關鍵的緩衝與防刺作用。」
蕭淵伸手撫過背心的材質,外層是一層極薄卻織法特殊的強韌布料,內部似乎填充著多層複合材質,整體極為輕盈。
雖然有一點點厚度,但若穿在寬大的袍服內,外觀幾乎看不出端倪,穿再甲冑下也沒問題。
當蕭淵的手摸到心口位置時,指尖隱約感受到了一層藏在內部的特製金屬防護網。
「這是我跟茜茜特別調來的,目前只有這三件,三個月後還得歸還。」
蘇沐塵嚴肅補充,「這段期間,你們平時能穿著就儘量穿著。」
夏蘭時微笑接過:「多謝蘇參軍。」
蘇沐塵擺了擺手:「要謝就去謝鴞吧。他本來要把自己的那件讓出來,現在既然有多的,我們正好一人一件。」
接著,他又從箱子裡取出幾樣物品。
一些金屬罐、三把折刀,以及黑色急救藥包。
他熟練地分成了三份。
「這個是煙霧彈,拉開保險拔針丟擲,能瞬間釋放濃煙,用來逃跑或迷惑敵方視野。」
隨後他指著兩個黑色的金屬罐介紹道:「這是高壓防暴噴霧。使用時拇指按壓這個開關,噴口對準敵人的眼睛持續噴射。切記,在密閉空間內儘量別用。」
蘇沐塵提高語調提醒:「噴的時候一定要注意風向,避免逆風吹到自己。此外,這是高壓容器,絕對不可拆解、刺穿或擠壓,更不能靠近明火、高溫或丟入火中。若容器出現漏液或變形,立刻拿來給我處置。」
夏蘭時原本正拿著金屬罐反覆端詳,聽到這裡,手指忽然一頓,抬眼問道:「若將此物直接丟入敵人的火堆中……會如何?」
蘇沐塵嚴肅說道:
「高溫會讓內部的壓力瞬間飆升,引發爆裂或噴射。」
蕭淵與夏蘭時對視了一眼,雙方眼中同時劃過抹具危險意味的光芒。
察覺到這兩人顯然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拿這東西去炸敵軍,蘇沐塵立刻出聲警告。
「不行,想都別想!這東西不穩定,太危險了!」
夏蘭時有些無辜地苦笑了一聲:「蘇參軍,我們可還什麼都沒說呢。」
蘇沐塵一臉正色:「這只是給我們幾個人隨身保命用的,別的歪心思就給我收起來。」
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三把折刀上,順手拿起一旁蘇茜茜附上的說明書,照本宣科地念道:「刀刃採用特殊粉末冶金高韌性鋼,鋒利度極高、硬度極強、抗崩刃、耐腐蝕,能承受極高瞬間衝擊。刀柄則使用了鈦合金結構……」
聽著蘇沐塵一字不漏地念著說明書,蕭淵忍不住莞爾。
看來蘇沐塵自己對這柄異界兵刃也是現學現賣。
夏蘭時細細打量著那把折刀。
刀身呈現出一種冷冽的霧面銀色金屬質感,刀柄則是如黑曜石般幽深的純黑金屬。
黑色的鈦合金握柄中央,嵌著一道狹長的銀色金屬嵴骨,自刀首一路延伸至刀尾,與刀身閉合時恰好形成一條完美無瑕的銀線。
夏蘭時眸光微動,他認得這把刀──這是鴞平時隨身配備的慣用武器。
鴞有時會轉玩著折刀,彷彿那武器與他自身是一體的。
夏蘭時拿著那把折刀,一瞬間心思飄移。
蕭淵一看到那柄折刀,便伸手將其拿起。
他拇指微扣,輕輕一甩。
「鏘!」
一聲極其清脆短促的金屬鳴響,刀刃瞬間彈出鎖死,刀身毫無多餘的震顫。
蕭淵沒有直接碰觸刃口,僅憑眼力掃過那道冷銀色的弧線,隨後沉聲道:「好刀。」
蘇沐塵補充道:「鴞說,這是他們集團內部特製的防身武器。」
蕭淵沉默了片刻,指尖輕撫過冰冷的刀背,低語道:「這不只是防身……這是極致的殺人器械。」
他看得透徹,這把刀的重心、鋼材與結構,絕非為了日常割繩而設。
它所有的設計語言,都只為了最精準、最快速地刺入敵人體內的致命要害,輕鬆地切開皮膚與血管。
他曾與鴞交過手,那種毫無廢招、純粹追求高效索命的招式,最適合配上這種殺器。
蘇沐塵無奈地嘆了口氣,倒也沒否認,只是將東西塞給他們:「總之,這些都是給你們隨身帶著保命的。前幾日鴞把我找去,把這些東西交給我,讓我自行決定如何處置。」
蕭淵與夏蘭時聞言,立刻心領神會。
鴞因為某些禁忌與規則無法直接插手因果,所以才選擇這種迂迴的方式,透過蘇沐塵將變數帶入棋局。
而蘇沐塵最終的選擇,是為他們三人各準備了一套防護。
夏蘭時將折刀收起,輕笑道:「蘇參軍這一手,確實是最萬無一失的安排。」
天命難測,他們誰也不知道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究竟是哪一樣不起眼的異界之物能扭轉幹坤。但至少此刻,他們已經握緊了改變命運的籌碼。
◆◇◆◇◆
蘇沐塵這一整日幾乎忙得腳不沾地。
除了要將歷年來堆積如山的傷亡與軍需資料輸入電腦建檔外,行署那邊的各類卷宗也開始源源不絕地往他桌案上送。
由於他平時在外走動必須戴著帷帽遮掩容貌,卻也不能在室內也一整天頂著那礙事的東西工作。
因此,蕭淵特意將他安置在防備最森嚴的主院書房內。
外頭那些官員自然是進不來的,所有呈交的公文卷宗,皆是由親衛在門口通傳後,再恭敬地捧進來。
夜色漸深,書房內,安靜得只剩下蘇沐塵指尖敲擊鍵盤的清脆「喀噠」聲,以及偶爾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蕭淵從一堆軍機密函中抬起頭,目光落在書房另一側。
只見蘇沐塵盯著發光的螢幕,原先飛快的打字速度已經明顯慢了下來,甚至還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夜深了,回去歇下。」
蕭淵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內響起,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與不易察覺的溫和,「剩下的,明日再做吧。」
聽見蕭淵的聲音,蘇沐塵這才從繁雜的資料中回過神來。
他略微轉動了一下僵硬痠痛的肩頸,骨頭髮出細微的「喀啦」聲。
他確實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身為醫生,他也清楚熬夜對身體的損耗有多大。
他隨即按下快速鍵存檔,俐落地關閉筆電電源。
螢幕暗下的瞬間,書房內少了一處奇異的光源。
他將筆電妥善地收進桌案下特製的暗格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嗯,那我先回西院睡了。」
蘇沐塵看向蕭淵,習慣性地丟擲一句現代的道別語,「你也早些休息,晚安。」
蕭淵看著他略顯疲態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嘴角牽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好。去吧。」
蘇沐塵轉身離開書房,一直如影子般安靜佇立在暗處的穆離,隨即向肅王無聲地行了個禮,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
回到西院,蘇沐塵稍作洗漱。
當他披著帶著水氣的單衣、擦著半乾的頭髮從沐浴房走出來時,赫然發現穆離依然像根木樁一樣,筆直地站在寢房的陰影處。
蘇沐塵無奈地嘆了口氣。
白天在書房時,這青年就一直站著。
蘇沐塵實在不忍心看他一站就是大半天,中途曾指使他去搬張椅子坐下,結果穆離不但不肯,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惶恐的神情。
「工作一整天了,你也該休息了吧?」
蘇沐塵將擦頭髮的布巾搭在一旁,開口勸道。
穆離垂下眼眸,語氣平靜且刻板:「屬下時間到了,自會離開,大人不必費心。」
身為被肅王指派來保護兼「模仿」蘇沐塵的暗衛,他不只得觀察白天時蘇沐塵的一言一行,連夜間卸下防備時的姿態也必須一併觀察,如此才能在日後將「蘇參軍」這個身分模仿得天衣無縫。
蘇沐塵見說不動這固執的青年,知道這是他們暗衛的規矩,便也沒再堅持。
他走到榻上躺下,望著古色古香的床帳,腦海中依舊盤旋著白日裡的那些資料與接下來的軍醫改革計畫。
室內安靜了片刻,蘇沐塵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穆離,你今年幾歲了?」
暗衛向來不習慣被主子詢問私事,但穆離還是恭敬地回答:「回大人,屬下今年十九。」
蘇沐塵有些訝異地挑了眉。
他看穆離行事沉穩老練,還以為這青年大約與自己同歲,沒想到竟然才十九歲。
蘇沐塵心裡暗嘆,接著說道:「既然你要學著扮成我,光是模仿外表和姿態是不夠的。我身為大夫,有些醫療的基礎手法和急救技術你一定要學會,不然一遇上傷患就露餡了。我明天會著手安排。」
「屬下遵命。」穆離低聲應道。
蘇沐塵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穆離,語氣隨和:「你若有什麼想問的,也可以問。畢竟你要扮我,總得了解我。能答的,我儘量答。」
穆離:「……」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身為暗衛,第一守則便是「不看不問不聽」,他怎麼可能主動開口探問主子的事?
可是,這位蘇參軍實在太奇特了。
他的思想、他的舉止、他對待下人的態度,甚至他拿出的那些精巧得不可思議的物件,都與大晟的人截然不同。
白天在歸門殿的地下三層,穆離親眼看見蘇沐塵拉開那扇深紅色的門。
他當時憑著暗衛敏銳的視力往門後掃了一眼,門的後面分明什麼都沒有。可蘇沐塵走進那片白光後,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不久後再次出現,便帶來了那些奇異的箱子。
這完全超出了穆離的認知。
他在心裡天人交戰了許久,終於,那股對未知的敬畏與好奇戰勝了規矩。
他微微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試探:
「……參軍大人,您是仙人嗎?」
蘇沐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半晌才止住笑意,看著穆離認真的神情,搖了搖頭:「不是。我跟你一樣,就是個普通人,只是……稍微有些不同而已。」
他總不能跟穆離解釋自己是能開門穿梭時空的「門鑰」,只能給出這麼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為了打消穆離的疑慮,蘇沐塵又笑著補了一句:「你想想,我若真的是法力無邊的仙人,哪裡還需要你們這麼多人天天跟著保護我?我早就自己飛天遁地把那些敵人給收拾了。」
穆離仔細端詳著蘇沐塵的神情。
作為暗衛,他極其擅長辨別他人是否說謊。
而蘇沐塵說話時眼神坦蕩,全然沒有半點說謊的跡象,那番話聽起來也確實十分有理。
既然不是仙人,那或許是掌握了什麼奇門遁甲之術的海外奇人。
至於那奇特的冷白光與那扇門的秘密,穆離識趣地將其深埋心底,不再多想。
解開了心裡的一個大疙瘩,室內的氣氛似乎也跟著輕鬆了不少。
蘇沐塵閉著眼睛,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穆離搭著話,說些醫學上的小常識。
穆離偶爾簡短地應上一聲,不知過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唿吸漸漸變得平穩深長,再沒了聲音。
穆離確認蘇沐塵已經熟睡,今夜的觀察也差不多了,便準備悄無聲息地退下。
臨走之前,他腳步微頓,回頭瞧了床榻一眼。
只見那位在議事堂上言辭犀利、能拿出各種神仙法寶的蘇參軍,此刻正睡得連唿吸都毫無防備,完全沒有該有的警覺性。
別說是此刻在場的穆離了,就算是個剛入門的蹩腳刺客,現在也能輕易取他的性命。
穆離不禁在內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現在總算徹底明白,為何肅王殿下對這位蘇參軍如此緊張、保護得如此滴水不漏了。
因為這個人,實在是有著太多、太致命的破綻了。
他推開房門時,往右手邊一看,一道如夜的影子正站在那裡,宛如無聲無息的鬼魅。
那人是莫霏,此刻他正用著一雙死魚眼盯著他。
穆離沒有理會他,正打算離開時。
莫霏開口了。
「你話多了。」
但穆離沒有理會他,隨即離開了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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