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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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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蕭淵親抵西院時,蘇沐塵早已在穆離的協助上了易容,頭戴垂下白紗的帷帽,整個人收拾得幹練俐落。

「走吧。」

帷帽下傳來蘇沐塵清亮的聲音。

他與蕭淵皆是極講求效率之人,自然無須多餘的客套。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邁向議事堂。

晨風微涼,拂起白紗,蘇沐塵透過薄紗,敏銳地注意到蕭淵眼下帶著幾分隱約的青痕。

他皺了皺眉,忍不住開口:「璟淵,你昨夜又沒怎麼歇息?」

蕭淵側過頭看他,唇角微揚,溢位一抹淡淡笑意:「回蘇大夫,本王昨夜恪守醫囑,踏踏實實睡足了兩個時辰。」

蘇沐塵簡直要被這聽話聽半套的態度氣笑。

當初他考慮到北境軍情緊急與蕭淵的嚴峻處境,才折中定下了「最低睡眠不得少於兩個時辰」的底線,誰知行署上下竟然將其當成了常態標準。

他再也受不了這些人老拿這個當標準。

「我必須嚴肅重申,那只是極限狀況下的非常之舉!」

蘇沐塵語氣冷了下來,擺出醫生的架勢,「長期睡眠不足會讓人的判斷力、反應速度與免疫力全部下降。你若倒下了,後面所有的局都不必再談。」

蕭淵無奈一笑。

「本王知道。」

蘇沐塵補充了一句:「最好知道。若是你還繼續如此,我便去你房裡親自盯著你睡!」

蕭淵腳步微微一頓。

腦海中浮現出以往這人當真搬了張椅子守在自己榻前、沉著臉逼他閉眼的模樣,深邃的眼中泛起一層化不開的縱容。

「那便有勞蘇大夫。」蕭淵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本王隨時恭候。」

帷帽下的蘇沐塵頓時一噎,耳根微微發熱。

這男人怎麼不按牌理出牌?

自己是在嚴肅論醫,這人倒好,順桿爬得挺熘。

談話間,兩人已步入議事堂。

蘇沐塵瞬間收斂起私下的小情緒,將周身氣場調至戒備狀態。

今日的議事堂內,瞿得韜罕見地安靜許多。

他端坐在偏案後,低垂著眼,看似毫無心思,可每當臺下官員與將領稟報政務軍情時,他手中那支羊毫小楷便會在專用的督察卷宗上快速記錄著什麼,眼神陰鷙而警惕。

夏蘭時微微抬眸瞥了一眼。

這老狐狸昨日在蘇沐塵手裡吃了啞巴虧,今日便改換策略,開始玩起「暗中蒐羅罪證」的把戲了。

蕭淵高坐主位,對瞿得韜的小動作視若無堵,條理分明地調派著各項庶務。

主導完最後一項軍需排程,身為北境前鋒大將的裴燱突然跨前一步,抱拳出列。

「殿下,末將近日聞得一事,牽涉軍中紀律,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燱眉頭緊鎖,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為難與憤慨。

蕭淵手指輕叩著案几,面無表情:「講。」

「是!」

裴燱聲如洪鐘,義憤填膺道,「末將近日聽聞,西營有一名武官,呈報了『斬首十二級』的大功,可奇怪的是,京軍開赴北境以來,雖曾奉命負責城防與糧道巡守,卻從未被編入前線作戰序列,如何有斬首敵軍的正式戰報?」

裴燱話音一頓,環視堂內眾人,沉聲道:「姑且不論此事若傳出去,會讓那些在沙場上前仆後繼、用性命拼殺的北境老兵多麼寒心!單論這冒領軍功背後,便牽涉到朝廷撫卹金銀的發放與職務升遷!十二級首功,若每一級皆有對應賞銀與軍職升遷,往上追查,恐怕牽連的不只一人!」

偏案後,原本正飛快紀錄的瞿得韜手腕頓住,筆尖懸停,一滴濃黑的墨汁瞬間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大塊難看的汙痕。

西營。

那可是皇帝派來親信將領掌控的京營核心。

這幾日他查的都是北境軍,因為那才是皇帝真正想要的。

但京軍那邊他從未開始調查過。

蕭淵眼角餘光將瞿得韜那一瞬的神情收進眼底,面色依然冷峻,沉聲問道:「可知是何人冒領?是否確鑿證據?」

裴燱支支吾吾道:「末將也只是聽底下巡邏的弟兄私下議論。據說是西營右軍校尉魏崇武。上月旬初,報稱在巡線時遭遇北狄遊騎,率隊力戰,斬首十二級,因此晉升為校尉。但如今東營私下卻有人議論,說那日他們根本沒見過北狄人的影子。」

他露出幾分忌憚之色,繼續說道:

「殿下明鑑,西營乃是朝廷調派過來的京營序列,軍紀獨立,末將一介北境粗人,若貿然派人跨營查辦,恐怕會被扣上『排除異己』的罪名,實在不便深入調查。」

蕭淵修長的手指在木質扶手上節奏明確地輕敲著,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聲聲如重錘擊在人心。

「北境軍長年鎮守邊疆,如今又逢大戰在即,此等動搖軍心、貪墨軍功的流言,若不澄清,後患無窮。」

蕭淵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地落在了坐在一旁的瞿得韜身上。

「瞿大人。」他的聲音平穩而威嚴,「你乃陛下親自指派的督察使,代表的是天子耳目與國法森嚴,在京中素有『鐵面御史』之稱。此事,當如何處置?」

這是一場毫無遮掩的陽謀。

瞿得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

抬起頭時,已恢復了那副剛正不阿的公事公辦面孔。

他很清楚,這是蕭淵丟過來的火坑。

若這冒領軍功之事是真的,查下去定會挖出京營內部盤根錯節的貪腐醜聞,甚至打爛皇帝親信的臉面;可若他不查,他這個「專司督察軍紀、朝廷派駐監軍」的身份,便徹底成了天大的笑話。

「回殿下,軍功乃國之重器,豈容虛報?」

瞿得韜字字鏗鏘,義正辭嚴道,「若經查實,自然當依大晟軍法就地正法,嚴懲不貸;可若經查證純屬流言……」他轉過頭,目光陰冷地掃了裴燱一眼,「那便當以軍法處置造謠生事者,以嚴軍紀、定軍心!」

蕭淵面色平靜,看著瞿得韜。

「本王雖掌管北境大軍,但京軍乃聖上親授,本王自然不會輕易干涉。唯軍功乃三軍將士以性命換來之物,誰敢冒領,本王便不能不問。既然陛下派你來督察軍紀,便勞煩大人親自督辦。查清楚了,是北境軍誤會京營,本王自會還他們一個公道。」

他語氣沉肅地說道:「若確有其事……那便更不能姑息。」

瞿得韜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臣可先查閱西營軍功簿、出營記錄與戰報。若確有疑點,再逐級核查。」

蕭淵微微頷首,道:「既如此,便從西營的軍功簿查起。不必急著定罪,先把事情查清楚。」

瞿得韜心中驟然一沉。

忽然意識到,肅王根本不在乎這件事情最後查出什麼。

查出是真的,他便能順勢整肅京營;

查出是假的,他便能藉機反咬裴燱散播謠言。

可無論結果是哪一個,這件事情都必須經過他的手。

而只要經過他的手,他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最終只能低頭領命「臣……定不負殿下重託。」

堂下一角,夏蘭時優雅地垂眸查閱卷宗,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他看著瞿得韜那張隱隱發青的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意。

餌已經丟擲了。

接下來無論瞿得韜決定該怎麼做,他都會發現,這盤棋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監軍這差事,若認真查辦,會惹到不少人,甚至是皇帝與太子。

偏偏瞿得韜作為御史中丞的能力是優秀的,一旦開始,便會徹底查個明白。

讓夏蘭時期待的,是瞿得韜接下來究竟會選擇得罪哪一邊。

他想知道。

這位皇帝親自派來的督察使,究竟會選擇做一個真正的監軍。

還是選擇做一個真正的「自己人」。

無論他選哪一邊,都會留下痕跡。

更何況……這淌混水,深不見底。

底下還有什麼魚,連他都尚且未能摸清。

◆◇◆◇◆

剛從議事堂回到主院書房,合上房門的瞬間,蘇沐塵便迫不及待地看向蕭淵,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構想:

「我打算辦幾場『教育訓練』,給軍中的醫官們上課。」

蕭淵與夏蘭時皆是一愣,隨即安靜下來,肅然聆聽。

「接下來大戰爆發,傷兵必然成百上千,甚至可能出現大量重傷急救的情況。」

蘇沐塵神色嚴肅,「若只靠我一個人,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根本應付不過來。所以我必須先訓練出一批軍醫官,不要求他們做到和我一樣的程度,但基本的止血、消毒、清創、縫合、注射、檢傷分類以及急救概念,他們必須學會。」

他頓了頓,繼續說明:「我打算先精挑細選幾位底子好的作為『種子教師』,由我親自培訓。待他們掌握要領後,再由他們分頭去教導其他軍醫與醫卒,如此層層推廣,效率最高。」

他打算在培訓軍醫官時,順便訓練穆離。

蕭淵當即點頭:「你將時間定下,屆時本王隨你一同──」

「停。」蘇沐塵一聽他要跟著去,連忙抬手打斷。

「璟淵,我知道你擔心我的安全,但你如今肩負重任,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這培訓一上就是大半天,哪能讓你跟著耗時間?況且有親衛和暗衛隨行,足夠了。」

蕭淵墨眸微沉,語氣帶上了幾分沉重。

他深知等大戰爆發,自己身為主帥必然衝鋒陷陣,屆時更不可能隨時守在蘇沐塵身邊。

「那本王再多調一隊親衛……」

「只是講課而已,現場的人我會親自稽核,沒必要搞得草木皆兵。」

蘇沐塵無奈地搖搖頭。

「殿下、蘇參軍,不如折中如何?」一旁的夏蘭時微微一笑,適時插口打破僵局。

「授課地點便設在行署後院的偏殿,那裡守衛森嚴,外人無法靠近,最是安全。至於第一批『種子教師』的人選,我這裡有各營醫官的身家背景與醫術明細,可先由我初篩一遍,再交由蘇參軍定奪。」

蘇沐塵想了想,點頭道:「講授理論可以放在行署,但後面涉及實際技術操作,必須去傷兵營進行現場演示。」

夏蘭時溫聲接道:「那也無妨。傷兵營那邊,可由裴將軍暗中調派兵馬,在營外加派三層戒備巡巡防即可。如此既能確保安全,又絕不會打擾到蘇參軍親示技術。」

聽到這般既嚴密又合情合理的安排,蘇沐塵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便應了下來。

「好吧,就按夏長史說的辦。」

在一旁被「駁回」的蕭淵看著這一幕,長眉微挑,語氣裡罕見地帶了幾分幽怨與無奈。

「本王怎麼覺得……蘇參軍似乎比較聽長史的話?」

蘇沐塵沒想到蕭淵會冒出這麼一句,耳根微微一熱,連忙反駁:「我哪有比較聽他的?」

夏蘭時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看向蕭淵。

「殿下,這不是聽不聽話的問題。依臣觀察,蘇參軍這性子乃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您若是態度強硬、一味下令,他只會本能抗拒;可若是語氣緩和些,再附上充實切要的理由,他自然無法拒絕。」

蕭淵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蘇沐塵聽得睜大了眼,「我說兩位,我人還站在這兒呢!當著我的面討論怎麼拿捏我,合適嗎?」

蕭淵順勢轉過身看向蘇沐塵,原本嚴肅的眼神瞬間化為一片溫柔,語氣低沉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沐安……你要做的事,我絕不反對,甚至欽佩。我方才只是一想到無法時刻護在你身側,心裡便放不下。我所求不多,唯盼你平安無事……」

被蕭淵這雙深邃如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加上那溫柔得過份的聲音,蘇沐塵頓時感覺一股熱氣直衝頭頂,心口不爭氣地勐跳了兩下,甚至莫名生出了一絲辜負對方好意的罪惡感。

「你……你少在這兒現學現賣!」

蘇沐塵結結巴巴地嚷道,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等我把課程時間和內容擬好,自然會給你過目。親衛跟著可以,只要別妨礙我上課就行!」

說完,他再也承受不住這兩人一唱一和的「攻勢」,轉身逃也似地熘回了自己的辦公桌,埋頭對著螢幕飛快打字。

夏蘭時只是淺淺一笑,蘇沐塵還是太好懂了,什麼都寫在臉上。

一直如影子般立於角落的暗衛穆離,默默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並在心中冷靜而嚴謹地總結著今日的情報:

【穆離的觀察筆記】

蘇參軍性格:吃軟不吃硬。

目前狀態:已被夏長史完全拿捏;已被肅王殿下現學現賣拿捏了一半,且對方勝率極高。

◆◇◆◇◆

蘇沐塵花費了不少時間,總算將堆積如山的傷患資料與軍需卷宗全數整理建檔完畢。

當他敲下最後一個存檔鍵時,夜色已深,窗外只剩幾聲零星的蟲鳴。

他略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對案後的蕭淵說道:「我得迴歸塵齋一趟,去把今日的貨取過來。」

蕭淵眉頭微蹙,停下了批閱公文的筆:「這麼晚了還要去?」

「不能浪費『門』每日的通行額度,前線的物資多囤一點是一點。」

蘇沐塵點點頭,神色隨即變得有些凝重,「而且,還有一件事。」

蘇沐塵將蘇茜茜查到的情報,關於盛承修被全面架空、由堂弟盛星栩接替集團總裁位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蕭淵聽聞,眸光瞬間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冷意。

他想,或許鴞說得沒錯。

盛氏財團對「門」的執念早已根深蒂固。

這件事若不從根源上徹底解決,就算困住了一個盛承修,盛氏也會不斷找新的繼任者來接替,甚至世代傳承,死咬不放。

「璟淵?」

見蕭淵久久沒有說話,蘇沐塵不禁輕聲喚了一句。

蕭淵回過神來,將眼底的殺意斂去,沉聲道:「那你回去時多加小心。必要的話,我隨你一同過去。」

「別擔心,我只是去拿個東西。」

蘇沐塵安撫道,「寧寧、茜茜還有守門人團隊都在那邊守著呢。萬一真有什麼突發狀況,大不了我立刻開門退回這裡來。」

蕭淵這才微微頷首:「好。如果對方有什麼異動,隨時跟我說。」

「沒問題。那我先走了。」

蕭淵靜靜地坐在書案後,看著蘇沐塵與穆離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

他垂下目光,看著桌上那張北境防佈圖。

外有北狄十萬鐵騎虎視眈眈,內有朝廷監軍與京營暗流湧動,還有異界那群死咬著蘇沐塵不放的財團……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壓下來,彷彿這世間最深的惡意正化作羅網,朝他們周身死死收緊。

時間正在無情地倒數計時。

這一次,他真的有辦法撐過這場死局嗎?

這念頭剛一浮現,蕭淵便毫不猶豫地將其粉碎。

為了北境數萬將士,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絕不能倒下。

至少……要撐到他將一切變數都安排妥當。

但他心底最放不下的,始終是蘇沐塵。

即便現在有另一個「門鑰」出現,也改變不了門鑰本身的稀有與價值。

盛氏財團緊咬著蘇沐塵不放,只要這群人一日不除,他便一日無法真正安心。

要拔除威脅,就得連根拔起。

那麼,他必定得先跨過這三個月的生死大關,活著打贏這場仗,才有資格去談以後。

◆◇◆◇◆

蘇沐塵去歸塵齋順利取完貨,並與親衛交接妥當後,回到了行署主院。

想著回西院休息前,還是先去跟蕭淵報個平安,好讓對方放心。

當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書房的門時,裡頭安靜無聲。

案頭的燭火跳躍,他望向書案方向,只見蕭淵單手拄著額角,雙眼緊閉,似乎是在閉目養神,又好像是已經疲憊至極地睡著了。

幾乎是在蘇沐塵踏入書房的瞬間,察覺到腳步聲的蕭淵隨即睜開了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不見半分睡意,只有在看清來人是蘇沐塵時,才卸下了防備。

「你這幾天消耗太大了,別坐在這裡睡,睡眠品質會很差。」

蘇沐塵走上前,拿出醫生的口吻叮囑。

他知道蕭淵的睡眠習慣跟品質向來都不太好,如果還在書房裡睡,那隻會更糟。

蕭淵看著他,眸光微微一轉,落在了跟在蘇沐塵身後的穆離身上。

穆離立刻接收到了肅王視線中的含義,非常識趣地躬身行禮,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書房,並順手帶上了門。

蕭淵站起身,緩步走到蘇沐塵身旁,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戲嚯:「既然蘇大夫覺得本王在這裡睡不好,那蘇大夫可要好好『監督』本王就寢。不然等你一離開,指不定我又會坐回案前繼續處理軍務。」

蘇沐塵立刻聽出,這人是在拿他白天在議事堂外放出的狠話來堵他。

不過反正這事先前在歸塵齋也不是沒做過,就只是盯著這人睡覺而已,蘇沐塵也沒多想,坦然點頭。

「行,那走吧,回你房裡。」

兩人並肩離開書房,沿著幽靜的長廊,來到了不遠處的正房。

蘇沐塵雖不是第一次踏入蕭淵的寢殿,但上一次來時,他整個人因為整夜的救援加上低溫而處於半昏迷的狀態,隔天早上醒來又是一陣混亂,根本沒機會好好打量過這裡。

這間屋子寬敞卻不顯空曠,沒有尋常皇室宗親那般奢靡繁複的裝飾。

室內陳設極簡,多為深色實木傢俱,透著一股屬於主帥的沉穩與內斂。

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松木冷香,床榻上掛著深灰色的床幔,將整個空間襯托得格外內斂而寂靜。

蕭淵隨手脫去外袍,走到沐浴房的門邊,回頭看著蘇沐塵,語氣淡淡地開口:「上回是本王親自服侍你沐浴。這回,該輪到蘇大夫了吧?」

一提到那件糗事,蘇沐塵頓時耳根一熱。

他忍不住嘴硬道:「服侍就服侍。」

反正他又不是沒見過蕭淵褪下衣物後的模樣。

……雖然只有上半身。

沐浴房內,侍從早已備好熱水,蒸騰的水氣在室內氤氳瀰漫,模煳了視線。

巨大的木質浴桶內,蕭淵靠在桶壁上,溫熱的水面剛好沒過胸膛,精壯的肌肉線條在水波中若隱若現。

蘇沐塵挽起袖子,站在浴桶後方,儘量目不斜視。

他雙手沾了些皂角,動作略顯生疏卻認真地幫蕭淵清洗著長髮。指腹輕柔地在頭皮上按壓著,試圖幫他舒緩緊繃的神經。

「……殿下,這力道還可以嗎?」

蘇沐塵語調毫無起伏地說著。

隨即忍不住小聲嘀咕,「我這輩子可是從沒伺候過人,你算是頭一個。」

蕭淵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蘇大夫的手藝很好,本王深感榮幸。」

然而,蘇沐塵雖然是醫生,對人體構造瞭若指掌,但給留著古代長髮的人洗頭確實是個技術活。沒過多久,因為動作幅度沒控制好,水花濺了出來,將他自己身上的單衣弄溼了大半,布料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蕭淵聽見動靜,微微側過頭,看著蘇沐塵溼透的前襟,眸底閃過一絲暗色。

他隨即移開視線,提議道:「衣服都溼了,不如脫了,就在這兒順便洗吧。」

蘇沐塵一聽,頓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連連後退了兩步,結巴道:「那、那……你得先出去……」

蕭淵輕笑出聲,語氣理所當然:「都是男人,上回本王該看到的早就全看過了,有什麼好避諱的?」

「那怎麼能一樣!」

蘇沐塵瞪圓了眼睛,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那時候我根本沒什麼意識。但現在我清醒得很!」

蕭淵只是笑了笑,披起了中衣,將空間留給蘇沐塵。

一番折騰後,蘇沐塵終於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中衣回到寢房內。

蕭淵已經穿好了寬鬆的寢衣,正坐在床榻邊,手裡拿著一條幹淨的布巾,見他出來,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過來吧,我幫你擦乾。」

蘇沐塵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過去在榻邊坐下,安分地任由對方拿著布巾,輕柔地擦拭著他半乾的頭髮。

室內很靜,只有布巾摩擦髮絲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兩人平穩的唿吸聲。

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氣包裹著蘇沐塵,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待頭髮擦得差不多幹了,蘇沐塵打了個哈欠,轉頭說道:「時辰不早了,你快睡吧,我坐在一旁盯著你。」

蕭淵卻沒有動,而是指了指寬大床榻的內側:「你也上來睡。」

蘇沐塵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床:「我是來監督你的,不是來跟你搶床睡的。」

「放心,本王沒打算對你做些什麼。」

蕭淵看著他,眼神真摯而溫和,低聲道,「只是……你在旁邊的時候,我能睡得比較安穩。」

蘇沐塵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小聲地碎念道:「我又不是什麼安眠藥……」

但看著蕭淵眼底那抹難掩的疲憊,他終究還是心軟了,妥協地爬上床榻,按著蕭淵的意思,睡到了床的內側。

蕭淵熄滅了室內所有的燭火。

隨即躺上床榻,在昏暗的視線中,看著身旁那人背對著自己、規規矩矩躺著的身影。蕭淵無聲地笑了下,長臂一伸,直接將蘇沐塵連人帶被子攬入了懷中。

「!!」

蕭淵能明顯感覺到,懷裡的人在被碰觸的瞬間,彷彿變成了一塊僵硬的木頭,連唿吸都屏住了。

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蘇沐塵的髮頂,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安撫人心:「別緊張,睡吧。明日還有得忙呢。」

背後傳來平穩的心跳聲,以及那股令人安心的體溫。

蘇沐塵在那溫熱的懷抱中,身體終於一寸寸地漸漸放鬆下來。

昏暗之中,連日來的疲倦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明明他才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來「監督」蕭淵睡覺的人,結果反倒在對方的氣息包圍下,眼皮越來越重,竟比蕭淵更早一步沉沉睡去。

感覺到心悅之人在自己懷中安穩的熟睡,蕭淵也闔上雙目,蘇沐塵髮絲與身上傳來的乾淨氣息中,因為方才使用了他沐浴房內的皂角,而染上了與他相同的氣味。

這般溫暖而安心的感覺,讓他也不經意放鬆了下來,跟隨著一起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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