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0章
夜色漸濃,綺雲樓內卻是燈火通明,暖香襲人。
這座京城最頂級的銷金窟裡,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三樓最寬敞的雅閣內,燈火通明,空氣中浮動著西域進貢的甜膩脂粉香,與陳年佳釀的醇厚氣味。
「來來來,殿下,這杯您可逃不掉!」
雅閣正中,八皇子蕭霙正斜倚在繡著大朵牡丹的錦墊上。
他天生容貌出塵,那份美貌承襲自江南望族出身的母妃林氏。
眉眼間天生帶著幾分水鄉的溫潤與多情。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哪怕只是隨意瞥過,都彷彿帶著三分笑意與七分風流。
那頭如鴉羽般濃黑的長髮,並未規矩地束緊,僅以一頂精雕細琢的紫金嵌玉小冠鬆鬆綰起一半,冠上斜斜簪著一支綴有珍珠的銀絲流蘇簪,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盪。
餘下的青絲宛如上等的絲綢,慵懶地迤邐在牡丹錦墊上,幾縷不安分的碎髮隨著他的動作垂落頰邊,平添了幾分頹靡的艷色。
他今日穿著一襲極為奢華的蘇木紫雲錦大袖寬袍,衣襟與袖口用銀線密密地繡著纏枝海棠,腰間隨意繫著一條嵌滿羊脂白玉的革帶。
腰間那串組佩,質地極淨,遠看只覺一汪清淺的寒冰垂落在衣袍之間,不顯山露水。
當他抬步時,光線透過玉石,才隱約現出內部幾縷墨色花痕,如煙似霧,纏繞在剔透的冰裡,像是不經意間凝固的流雲,又似深潭下飄搖的水草。
由於飲了酒,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
一把鏤雕華美的象牙雕扇握於手中。
滿室的珠光寶氣,竟都不及他指間把玩的那隻翠玉酒盞來得惹眼。
「好,本王喝,本王喝便是。」
蕭霙輕笑出聲,嗓音帶著青年特有的清潤與微醺的慵懶。
他仰起修長白皙的脖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灑脫,引得身旁伺候的兩名美艷清倌嬌笑連連,連忙又為他斟滿。
在這群紈絝子弟、富商公子眼中,這位「逸王」殿下無疑是最好的玩伴。
他不僅出手闊綽,背靠富甲江南的林氏母族,從不在乎金銀。
更難得的是他毫無皇子的架子,通曉音律,隨口便能吟出艷驚四座的風流詩句,成日裡只知與詩酒美人為伴。
皇帝當年賜封號為「逸」,說他「性好山水,不喜拘束」。
在京城權貴眼中,這便是一道將他釘死在「閒散王爺」恥辱柱上的金牌。
但蕭霙似乎甘之如飴,甚至將這「閒散」二字發揮到了極致。
酒酣耳熱之際,閣內的氣氛越發放肆,眾人的話題也從風月場逐漸轉開。
「殿下聽說了嗎?醉花閣昨日新來了幾位江南的瘦馬,那身段,嘖嘖……」
「這算什麼?漱玉軒那位新掛牌的神秘男倌才叫絕色,據說是個落魄世家子,撫得一手好琴,貌美如仙,墨髮如緞。連李小將軍都為了他一擲千金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笑著。
漸漸地,幾口黃湯下肚,那些平日裡不敢在長輩面前提的朝堂閒話,也跟著倒了出來。
「說起來,戶部那個王右侍郎,前兒個因為貪墨庫銀被查抄了,聽說家產裝了十幾輛馬車!」
「這算什麼新鮮事?倒是後宮裡那位盛寵正隆的昭嬪娘娘,昨夜突然暴斃了,說是急病,誰知道呢……」
蕭霙斜倚在榻上,一手支著下顎,一手任由身旁的女子為他剝著晶瑩剔透的葡萄。
他看似聽得津津有味,時而跟著訝異地挑眉,時而撫掌笑附和幾句,活脫脫一個只愛聽市井八卦的富貴閒人。
這時,坐在他右側的禮部侍郎家公子陸明,帶著幾分醉意,忽地拔高了音量,調侃道:「要我說,咱們殿下這『逸王』當得才是真明白!日日飲酒作樂,逍遙自在。哪像那位肅王殿下啊……」
閣內的笑聲微微一頓。
陸公子打了個酒嗝,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幸災樂禍與炫耀:「不僅被髮派到北境那種苦寒之地去打仗,我聽說啊……陛下近日還暗中下了一道密旨呢。」
他的話題成功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蕭霙眸子微抬。
但他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那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只是微微流轉,看向陸公子,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哪家的酒更好喝:「哦?什麼密旨?本王怎麼都沒聽說。」
見逸王都被自己的訊息驚動,陸明更是一臉「你不知道吧」的得意神情。
他傾身,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我也是前幾日無意間聽見家父與人說話。似乎……陛下給肅王下了死令,三個月之內,必須收回北境失土。具體是什麼失土、多少兵馬,我也不知道。只聽見家父說了一句──『三個月,肅王這回怕是回不來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幾名公子先是一愣,隨後表情各異。
沒有人為那位在邊疆浴血奮戰的皇子感到不公,反而多是嘻笑,或是看好戲的訝異。
「三個月收復北境失土?這怎麼可能!」
「北狄兵強馬壯,這分明就是叫他去送死嘛!」
「看來這位七殿下,這次是真要折在北境了。」
喧鬧聲中,只有蕭霙微微停下了動作。
他正要將酒盞送到唇邊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覺地滯了半息。
「殿下,各位,這事兒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陸明嘴上說著別說出去,他語氣裡的自傲卻幾乎要溢位來。
蕭霙只是淡然一笑,溫聲說道:
「竟有此事? 三個月收復北境失土這麼大的事情,本王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七哥若真死在北境……那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接著他話鋒一轉,平淡地吐出:「可我聽到的是,父皇先前不僅給了七哥五萬精兵。還聽說北境最近根本沒什麼戰事。你們這些人也真是,什麼訊息都敢信。」
眾人聽聞,有的隨即阿諛奉承,有人安靜飲酒。
蕭霙輕笑了一聲,修長白皙的指尖緩緩在翠玉杯緣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沒有繼續談論這事,而是行雲流水地舉起酒杯,將話題輕巧地帶過:「不說這些掃興的朝堂瑣事了。各位公子今日只管盡興,今夜綺雲樓的帳,全記在本王名下,誰若是不醉而歸,便是看不起本王!」
「殿下豪爽!」
「多謝逸王殿下!」
眾人一聽,歡唿雀躍,頓時將方才的話題拋諸腦後,毫不客氣地繼續推杯換盞。
而在這觥籌交錯、脂粉飄香的喧囂中,蕭霙微微垂下了眼眸。
那宛如蝶翼般濃長的睫羽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完美地掩蓋住了他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令人膽寒的深沉與清明。
──這樁事,不對勁。
皇帝下旨讓肅王三個月收復失土,若真是密旨,理應絕密,怎麼可能輕易從一個禮部侍郎的嘴裡漏出來,甚至連他這個不學無術的王爺都能聽到?
三個月這個時限,連他這種從不過問朝政的人都聽到了。
那就意味著──
有人希望這件事情被知道。
這遠比「有人洩密」更加危險。
若只是失言,訊息不該傳得如此快。
更不該傳到綺雲樓這種地方。
能讓一個禮部侍郎的兒子,在醉酒之後拿來當成炫耀談資……
那便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宮裡出了真正的漏洞。
要麼──
便是有人故意把這個訊息放出來,想要藉機將肅王逼入死局。
誰最希望京城的人知道?
太子?
三哥?
五哥?
又或者……根本不是他們。
蕭霙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他不敢妄下定論。
在這座皇城裡,最危險的從來不是看得見的敵人,而是以為自己看懂了局勢之後,才發現自己看到的,只是別人故意讓你看到的東西。
蕭霙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聲。
他對他那位七哥──肅王蕭淵,其實並沒有多少兄弟情誼,兩人平日裡幾乎毫無往來。
但他很清楚,蕭淵文武雙全,在軍中威望極高,是這座皇城裡少數真正有底線、也有能力的人。
正因為蕭淵的鋒芒太盛,又無母族背景,所以成了皇帝猜忌的物件,也成了太子與其他有權勢的皇子們眼中最刺目的那根釘子。
但也正是因為有這根釘子在前面頂著所有的風暴,承受著所有的明槍暗箭,他這個「廢物」逸王,才能如此安逸地流連於脂粉堆中。
蕭淵,就是他蕭霙最好、也是最牢固的擋箭牌。
這是事實。
至少最開始,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可不知為何,想到那人真的可能死在北境時,他胸口竟沒有半分幸災樂禍。
反而沉得厲害。
一段塵封已久的年幼往事不經意地浮現。
那日,皇帝突然來到雲麓書院。
那人不是來探視他的愛子們,而是來掂一掂,自己手中這些棋子有多少斤兩。
幾名皇子急著表現自己。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只是安靜地待著,彷彿毫無興趣。
蕭淵也沒有上前,而是默默地退到後方。
起初他沒有在意,從某個時刻起,蕭淵就開始變得相當低調。
直到蕭淵走到他身後,蹲了下去。
待他低頭檢視時,只見蕭淵正在幫他重新繫好鞋上的繶帶。
繫好了,蕭淵沒看他,彷彿只是完成一件應做之事,便安靜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蕭淵從不與其他皇子有所往來,包括他在內。
蕭霙不知道他的想法。
但知道,那人和自己一樣,只是想活下去罷了。
蕭霙這十九年來,裝瘋賣傻,自汙名聲,遠離朝政,為的就是不被當作權力的威脅。
他比誰都清楚,母妃雖然富有,但沒有一兵一卒,一旦被捲入奪嫡的漩渦,只會粉身碎骨。
可……若蕭淵真的消失了呢?
當那面最堅硬的盾牌碎裂,東宮那位繼承了帝王極致猜忌之心的儲君,下一個要清理的會是誰?
有實力的皇子們早已各自結黨營私,做足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而像他這樣「雖不成器但仍流著帝王血脈」的閒散皇子,絕對會成為新一輪清洗中,用來立威的祭品。
就算他再怎麼裝作無害,擺明對皇位毫無興致。
太子也不會介意順手抹掉一個潛在的隱患。
畢竟……死人才是最無害的。
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被送到北境前線的人,不會是他。
三個月。
或許不只是蕭淵的期限,更是他逸王安逸日子的倒計時。
他這個「逸王」,屆時就會成為「殪王」。
蕭霙將杯中剩餘的殘酒緩緩飲盡,入口的酒漿辛辣刺喉,卻讓他那顆隱藏在華麗皮囊下的心越發清醒。
這頂名為「閒散」的保護傘,絕對不能在此刻破裂。
然他卻也不能在明面上與肅王有任何聯絡。
「殿下?您怎麼發呆了呀?」
身旁的清倌柔聲嬌嗔,身子貼了上來,將一顆剝好的葡萄遞到他唇邊。
「本王這是在想……」
蕭霙回過神,瞬間斂去眼底所有的冷銳。
他張口咬下葡萄,順勢在那清倌白嫩的手背上輕佻地撫了一把,桃花眼中再次泛起玩世不恭的笑意。
「在想,漱玉軒的那位神秘男倌,能有本王容姿貌美嗎?是不是該去見識見識了。」
閣內沉寂片刻,再次爆發出一陣曖昧的鬧笑聲。
「殿下當真對男倌有興趣?」
一名公子語氣帶著幾分訝異。
這種男風的娛樂場所在大晟盛行,許多文人墨客、富商權貴都會前往。
過去逸王雖流連於煙花之地,卻也不曾去過那種地方。
「嗯,本王膩了,想換些口味。」接著他目光淡淡掃過在場眾人,說著:「三日後,本王招待。想要隨我一同去見識的人,隨時恭候,多找些人來也無妨。」
「好,殿下招待,我們若是不去,便是不給面子。」
其中一名公子如此說著。
其他幾人也跟著附和。
在這繁華如夢的綺雲樓裡,逸王依然是那個最不知愁滋味的富貴閒人,醉生夢死,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只是再次拿起那盞翠玉酒盞,手中輕搖著象牙雕扇,將眸光投向遙遠的北方。
指尖卻在杯沿輕敲了三下。
「三個月……」
他低聲喃喃。
隨即又笑了。
「來人。替本王備一份帖子──三日後,去漱玉軒。」
◇◆◇◆◇
天色未全明,微光透進了窗櫺,夏蘭時便已醒來。
他靜靜地望了一眼身旁空蕩的床榻,內心無端地空了一瞬。
想起那人,從起初總是找各種藉口熘進他的房內。
到後來直接連問都沒問,理所當然地賴在他床榻上睡覺。
到了現在,當他已經對這份溫度習以為常後,卻勐然發現,自己真真實實地已經離開不了對方了。
日常的每一絲縫隙、每一樣習慣,早就已經被那人在不知不覺中,給霸道地佔滿。
他探手入懷,拿出了那一方鴞臨走前交付給他保管的帕子。
帕子上繡著的鴞與北長尾山雀依舊完好如初,只是上頭屬於那人的獨特香氣,又變得更淡了許多。
夏蘭時並不是一個信奉神佛的人,因為在他的人生裡,滿天神佛從不曾回應過他的苦難。
但此刻,他在寂靜的晨光中默默祈禱:若這一次那人能夠平安歸來,往後他必定虔誠。
即便今日是旬休之日,但身為長史,他實際上一整年幾乎都在連軸轉,鮮少有真正休息的時刻。
在有條不紊地整理完儀表後,他便推門而出,直接前往主院的書房。
剛踏入書房,他便看見蘇沐塵正站在一塊巨大的白色光滑板子前,手持著筆,正快速地寫著字。
一看到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夏蘭時不禁輕笑出聲,溫聲提醒道:「蘇參軍這字,真可謂比草書還要更甚,只怕軍醫官們在上課之前,必須得先學會『解謎』才行。」
即便是他夏蘭時,也很難完整解析出這一團線條究竟在表達什麼。
蘇沐塵聞聲,頓時停下了筆。
他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板書,然後轉頭看著站在一旁滿臉嚴肅的穆離,問道:「你看得懂嗎?」
穆離雙手抱拳,誠實且恭敬地答覆:「回大人,屬下愚鈍,只看懂約六分。」
他方才本來還試圖在心裡模仿蘇沐塵的字跡,豈料看著看著,有些字根本已經不能用「字」來形容了,那不過是一條微微起伏的波浪線條。
夏蘭時笑著搖了搖頭:「不妨交給穆離去寫吧。」
蘇沐塵嘆了口氣,終於放下筆,乾脆地放棄了這件折磨人的文書工作,準備進行另一項更重要的排程。
他指著自己辦公桌對面的另一張椅子,對著夏蘭時問:「早膳沒吃吧?」
「按蘇大夫昨日所言,子時後便未曾進食。」夏蘭時答道。
蘇沐塵點點頭:「那坐吧。先抽血。」
接著他轉頭對穆離說道:「你過來見習。」
穆離依言走了過去,安靜地待在蘇沐塵的斜後方觀看。
蘇沐塵的動作極快,俐落地拿起一旁早已經備好的橡皮止血帶,綁上夏蘭時挽起衣袖露出的左臂。指尖精準地摸了下血管的位置,用酒精棉片消毒過後,拿起採血器,毫不猶豫地俐落入針,隨後將真空採血管推入。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管壁流入。
抽完血後,他隨即單手拆開止血帶,拿了顆無菌棉球壓在針孔處,將針迅速抽出。
「壓緊。要壓五到十分鐘,直到完全止血,絕對不要揉。」
蘇沐塵一面嚴肅地叮囑,一面轉身將試管放入一旁帶來的簡易血液化驗儀器中。
接著,他絲毫沒浪費等待檢驗報告出來的空檔,將一個輕型的生命監測儀戴在夏蘭時的手腕上。不久,螢幕上的數值便立即顯現。
蘇沐塵瞥了一眼,將資料紀錄在病歷上,對夏蘭時下指示:「現在出去走個十分鐘再回來,就照你平常走路的速度,也可以去外面上下幾階臺階。」
夏蘭時沒有異議,聞言便按著蘇沐塵所說的話去做。
十分鐘後,他便微微喘著氣回到書房。
蘇沐塵再次確認了一下生命監測儀上跳動的資料,略微皺起了眉頭。
但他還是將資料記錄下來,客觀地評價了一句:「心肺沒有明顯的器質性問題,但你的耐力太差了。」
夏蘭時只能略作苦笑。
他對自己耐力差有所認知,不過這位蘇大夫的耐力似乎也不惶多讓。
若真兩人一起遇襲逃亡時,誰跑得較快還很難定論。
接下來,便開始了正式的問診。
這一切都是為了徹底執行蘇沐塵策劃已久的「養長史計畫」。
夏蘭時對蕭淵與整個北境的運作至關重要,但偏偏太過體弱多病。蘇沐塵先前在現代時就想幫他調養身體,但礙於分隔兩界不便執行,如今總算可以親自上手了。
「平均睡多久?」蘇沐塵一邊寫一邊問。
「平常三至四個時辰,忙起來……只睡兩個時辰。」
「一天吃幾餐?有沒有按時吃?」
「平常三餐,軍務忙時一至兩餐。大多不固定。」
蘇沐塵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已經開始忍不住在心中嘆氣了。
根據他這陣子的就近觀察,一週有七天,夏蘭時便有七天都在忙碌。
接著他又連珠炮似地問了許多生活細節,然後一一記錄在那份標註著「002夏蘭時」的專屬病歷上。
「平時服用哪些藥物?」蘇沐塵問。
「回蘇大夫,我每日服用的,是太醫院舊方化裁的『參苓白朮散加味』──以人參、白朮、茯苓、甘草為底,佐以當歸、川芎養血,另加少許肉桂溫陽,因我體質偏寒,稍添附子以助命門之火。每日早晚各一劑,已服用約……七年了。」
夏蘭時頓了頓,像是在腦海中確認了一下時間。
「此外,入冬後會改服『右歸丸』加減,去熟地之膩,換以菟絲子、杜仲,以助腎氣。每逢換季,若覺胸悶氣短,會加服『生脈飲』──人參、麥冬、五味子,三味而已,藥性不重。」
蘇沐塵學的是西醫,對中醫這些藥材的名字只是聽過,但並不深入。
他沒有打斷,只是將這些藥名與配伍一一如實寫下。
接著,蘇沐塵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除了先前摸紙中毒那次以外,過去還中毒幾次?知道中什麼毒嗎?」
夏蘭時沉默了一瞬。
他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把那些塵封已久、帶著血腥味的記憶從深處撈出來,逐一排列整齊。
「……三次。」
「第一次,十三歲時。有人在我茶中下了『鶴頂紅』──砒霜一類,但劑量不大。我喝了一口便覺不對,隨即吐出大半。當時太醫說,若再慢半刻,便救不回來了。那是太醫院的何院判救的。」
「第二次,十五歲年秋。那一次中的不是毒物,是『牽機散』的變體,被人精巧地塗在書頁邊緣。我翻書時指尖沾了,毒性經皮而入。起初只是指尖麻痺,三日後便漫至腕關節。那一次……殿下為我審了十七個人,最後牽出東宮一位屬官。」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誦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第三次,十八歲,北境第一次遇刺時。當時我在寒川城外,被流矢擦傷。箭簇上淬了『烏頭汁』,毒性不烈,但極難拔除。隨軍醫官為我清創敷藥,燒了三天三夜才退熱。其後數月,每逢陰雨,傷處仍會隱隱作痛,至今未癒。」
蘇沐塵停下筆,深深地看著他:「第三次之後,可有復發?」
「偶爾。」夏蘭時語氣溫和,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每逢天氣驟變,傷口周圍會有麻痺感,約莫持續半日。不影響行動,但……確實提醒我,那些年確實存在過。」
夏蘭時說這些話時,語氣不帶一絲怨憤,甚至不帶悲傷。
像一個已經把傷口翻過太多次、痛到麻木的人,終於學會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蘇沐塵皺著眉頭,將這些兇險的過往一一寫入病歷之中。
他心裡很清楚,夏蘭時面臨的危險絕對遠不止這些。
作為蕭淵的左膀右臂,心思縝密卻體弱又不會武功,在敵人的眼裡,簡直是個絕佳的狙擊目標。
這時,一旁的血液化驗儀器發出「滴」的一聲,自動吐出了一張報告。
蘇沐塵走過去將血液檢驗報告撕下,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資料,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
他將報告單俐落地黏貼在病歷上,把所有檢查結果整理完,雙手撐在桌面上,最後看著夏蘭時宣告結果:
「好訊息是,你的心肺沒大問題,肝腎功能也沒問題。」
夏蘭時聞言,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
蘇沐塵把報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語氣轉冷。
「輕微貧血、血壓偏低、營養狀況偏差,長期睡眠不足,身體恢復能力下降。」
夏蘭時沉默了。
「雖然你體質確實有些先天不良,但你現在的狀況,最主要還是後天失調。」蘇沐塵目光緊緊盯著他,「你只是這些年,從來沒把自己當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你是把自己當牛馬在用。」
夏蘭時:「……」
「空腹血糖正常,至少目前沒有明顯代謝異常。但血液檢查有多項數值偏低,其中血紅素跟鐵蛋白、白蛋白偏低,這代表你有長期的營養狀況不佳跟缺鐵性貧血。」
蘇沐塵接著又極其專業地問了幾個細節問題,確認這並非慢性出血導致後,開始下達醫囑:
「我會開鐵劑,跟搭配一些維生素和鈣片給你。鐵劑服用後可能會胃不舒服,排便也可能變黑,這是正常現象。但你記住,營養劑只能補足缺口,絕對不能取代睡眠和飲食。」
他抬眸,眼神中散發出一股屬於主治醫師的威懾力:
「睡眠習慣必須改,正常狀態至少睡滿四個時辰。遇到極端軍情時,最低極限三個時辰,但絕對不得連續兩日!別拿之前我給璟淵的睡眠規範當標準,你們體質跟習慣完全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接著他又陸續條列:
飲食紀律:不得以「處理公務」為由省略正餐。
飲水限制:每天固定飲水量,不要只喝茶。此外,吃鐵劑時絕對不能配濃茶。
強制休息:每連續工作兩個時辰,至少休息一刻鐘。我們所有人都不會放過你,都會盯著。
夏蘭時無奈地略微苦笑:「那便依蘇大夫所言。」
蘇沐塵聽他答應得竟如此安分,微微挑眉,眼神裡寫滿了懷疑:「你會遵守?」
「會。」
「不信。」
「……」
蘇沐塵隨後平淡地補上一刀:「我會把這份調養計畫交給鴞,包括專屬飲食計畫,讓他幫忙盯著。」
夏蘭時:「……」
他心裡暗嘆,先前他有過被池半月拿著蘇沐塵遠端給的調養計畫盯著的經歷。
那時簡直處處被箝制,苦不堪言。
如今蘇沐塵本尊來到了這個世界,還要直接把調養計畫交給鴞……看來這下他想避也避不了了。
「此外──」蘇沐塵不放過他,繼續嚴厲交代,「只要出現以下任何一種症狀:頭暈、心悸、唿吸急促、胸悶、不明發燒、持續腹瀉、明顯乏力、昏厥前兆。就要立刻停止工作!」
他加重了語氣:「不準自己判斷『撐一下就好』!」
「這確實是夏長史很容易犯的毛病。」
門口傳來一道略帶笑意的低沉嗓音。蕭淵剛好處理完手頭的軍務,推門走了進來,正好聽到了最後一段話。
夏蘭時略微挑眉,轉頭回敬道:「臣以為,殿下在這方面,亦是不遑多讓。」
說著,他理了理衣襬起身,將座位讓了出來,作了個請的手勢:「殿下,輪到您了。」
除了他以外,蕭淵這位北境的主心骨,自然也是被蘇沐塵列入「重點關照名單」的頭號人物。
蕭淵看著那張椅子:「……」
蘇沐塵毫不客氣地發號施令:「還沒用過早膳吧?過來,坐好,抽血。」
他除了需要養好長史之外,最主要還是得把皇子給養好。
蕭淵聞言只能無奈地走過去坐下,挽起玄色的袖子,露出結實有力的手臂。
蘇沐塵一邊準備用具,一邊回頭看了看一旁的穆離,問道:「要不要試著抽血?」
穆離一聽,勐地往後退了一步,心中大驚,連忙低頭:「屬下不敢!」
他就算有一百個膽子,怎麼敢拿自己的主君身體當作醫學試驗。
蘇沐塵見狀也沒堅持,一邊熟練地為蕭淵綁上止血帶,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平時倒是無所謂。可是到了真正緊急的關鍵時刻,戰場上可沒有時間讓你猶豫考慮這些尊卑規矩,耽擱一秒時間,都會危及病患的生命。」
穆離:「……」
他只能冒著冷汗,看著蘇沐塵毫不猶豫地將針頭扎進了蕭淵的血管,彷彿毫無君臣忌諱。
由於蕭淵體質特異,碰不得一點帶電的電子儀器,一碰就壞。
蘇沐塵早有準備,拿出了一臺傳統的水銀血壓計,纏上蕭淵的手臂為他測量血壓。
然後又親自按著蕭淵的脈搏,看著手錶秒針默默計算心率,將數值紀錄於「001蕭淵」的病歷表中。
蕭淵看著他的動作,問道:「蘇大夫也會把脈?」
蘇沐塵頭也沒抬,淡定回道:「不會,我只是在算心率,同時確認有無異常跳動。中醫我沒學過,我學的是西醫。」
記錄完畢後,他抬頭看著蕭淵,眼中閃過一絲學者的執著:「等這陣子局勢稍穩,若有空,我打算跟軍醫官們好好交流,研究一下這邊的醫學。畢竟……若有些病、有些毒只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便只能用這個世界的本土方法來解決。」
蕭淵聽聞,淡淡一笑,眼中滿是佩服:「蘇大夫考慮深遠,實乃北境之福。屆時本王定會提供一切協助。」
接著,蘇沐塵開始了例行問診,並對照了所有的檢驗報告。
比起夏蘭時那破敗的身體,蕭淵的身體數值簡直是好得沒話說,肌肉骨骼更是處於巔峰狀態。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睡眠極度不佳。
這除了本人蓄意減少睡眠時間來處理軍務外,還有長年征戰帶來的巨大壓力與心理創傷。
但蘇沐塵也沒辦法開安眠藥給蕭淵,因為就算開了,以蕭淵的警覺性,他也絕對不會吃。
「昨天……睡得如何?」
由於在場還有夏蘭時跟穆離在,蘇沐塵不好直接挑明問,以免讓人知道他昨夜半夜摸去了蕭淵房裡「監督」睡眠。
雖然監督到最後,他還比對方更早睡了。
當他今早醒來時,蕭淵早已經雷打不動地去工作了。
蕭淵面色平靜:「託蘇大夫的福,睡得極佳,一夜無夢。」
「那就好……」蘇沐塵稍稍放心,隨即開始醫囑轟炸:
「你可以嘗試固定作息,每天按時起床和入睡。白天少喝茶。睡前做些放鬆練習,比如深唿吸或肌肉放鬆,降低身體的緊張感。記住:勿睡前飽食、勿睡前飲酒。」
夏蘭時在一旁悠悠地補刀:「蘇大夫,你說的這些道理殿下都懂,但他總是不聽。」
蕭淵微微挑眉,帶著警告意味地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絲毫不懼,迎著蕭淵的目光繼續向蘇沐塵建言:「建議蘇大夫最好每日親自監督。如今在這北境,能管得動殿下的,也只有蘇大夫你了。」
他說得彷彿關懷的極微懇切。
蘇沐塵深以為然地點頭道:「言之有理。我會盯著的。」
接著蘇沐塵又小心地問道:「方便說一下中毒史嗎?雖然目前看起來肝腎功能沒啥問題。」
他覺得蕭淵似乎不太想提那些過往。
蕭淵沉吟了片刻,語氣淡然說道:「太多,有些不記得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改日再慢慢與你說明。」
他不是不想和蘇沐塵說這些,只是過去覺得沒什麼必要,他覺得那些都過去了。
蘇沐塵點了點頭,在病歷上的中毒史標記「待補」。
結束了這兩位北境核心人物的健康檢查後,書房內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蘇沐塵的目光落向了一旁桌面上孤零零放著的另一冊病歷。
上面寫著──「003鴞」。
今日,已經是鴞前往北狄深入偵查的第三日。
按理而言,最遲今夜,他就該返回了。
夏蘭時順著蘇沐塵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本病歷,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眸微微一垂。
不過短短三日,未曾想,這等待的時間,竟是如此難熬。
彷彿察覺到了他們二人突然沉重下來的心思,蕭淵沉穩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要相信他,定會平安歸來。」
夏蘭時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腕上那枚溫潤的平安扣,輕聲回道:
「殿下所言極是……」
然而,直至夜半,他們仍未等到鴞的返回。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