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1章
北狄的風夾雜著沉沉寒意,掠過荒蕪的戈壁。
鴞穿著一身防風的作戰迷彩服,裡頭套著守門人特製的輕量化防禦背心,身後揹著那具碩大的戰術作戰揹包。
他伏在輝夜寬闊的背上,猶如一道幽靈般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切入了北狄的邊境線。
輝夜的腳程較一般戰馬更快,更有耐力,並且這片大地還是牠過去所熟悉的地方。
作為斥候,深入敵境往往意味著九死一生,需要在陌生的地形中摸索前行。
但鴞不需要。
比他人經歷過更多次的人生,多次在北境的生死廝殺,早就在他腦海中刻下了一張比大晟軍方精密百倍的活地圖。
他清楚地知道哪座山谷容易遇到北狄的遊動巡騎,知道哪些看似隱蔽的林道實際上佈滿了暗哨,甚至知道哪些乾涸的河床在夜間能用來躲避視線。
他在戈壁上賓士,熟練地繞開了三個潛在的危險區。
在天色未明前,鴞已憑著記憶,乘著輝夜走向一處位於背風坡的廢棄牧屋。
在前幾次的記憶裡,這間破敗的屋子已經荒廢多年,連屋頂都塌了一半,是個極佳的臨時隱蔽點。
然而,就在距離牧屋還有幾十步的距離時,鴞卻突然拉住了韁繩。
輝夜極通人性地停下腳步,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鴞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牧屋半掩的破木門前。
那裡,有一小堆還未完全風乾的新鮮馬糞。
他停在原地,沒有再靠近,僅僅瞥了一眼,便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這裡有人用過。
且是不久前。
馬糞尚未完全乾硬,旁邊泥土還留著幾道鮮明的蹄印。
更加麻煩的是──蹄印不止一匹馬。
至少是三匹。
鴞沒有猶豫,立刻調轉馬頭,毫不留戀地放棄了這個記憶中的「安全點」,牽著輝夜改道進入了更深處的連綿山坳。
這種微小的偏差,比直接跳出一隊敵軍更讓他感到一絲異樣。
天亮之前,他必須消失在這片荒野裡。
◆◇◆◇◆
鴞最終在斷雲堡外圍十公里處的一座半塌陷天然巖洞中安頓下來。
將輝夜拴在洞穴深處妥善安置後,他卸下沉重的作戰揹包,有條不紊地取出裝置。
他此行的第一個目標,是斷雲堡。
在夏蘭時的推演中,這裡是北狄軍事網路的「心臟」,負責囤積與輸送糧草。
若是心臟的情報有誤,那其餘兩處的判斷便會全盤皆輸。
鴞必須建立一個「基準」──
確認「現在」與他腦海中那些「過往」記憶,究竟有多少重合,又有多少偏差。
他從特製防撞盒中取出偵察機「小七」,展開旋翼,啟動電源。
接著從盒中取出專屬手持終端操控器進行對接。
然後透過終端操控器輸入偵查範圍與模式。
「去吧。」鴞低語一聲。
小七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宛如一隻夜色渡鴉,迅速升空,隱沒在雲層之下。
鴞靠在巖壁上,戴上單耳通訊耳機,手持著控制器,目光專注地盯著螢幕。
他不能讓小七長時間滯空。
電池的極限是放飛三十分鐘,預留十分鐘返航,隨後便需要連線揹包內的行動電源充電近三個小時。
因此,他一天最多隻能進行三個架次的偵查。
螢幕上,小七升空後,先爬升至安全高度,再利用地形與預設航線接近偵察區。
在極高的視角下,開始對斷雲堡進行掃描。
這並非單純的空拍錄影。
AI系統正在實時運算,螢幕上不斷閃爍著綠色的線條,逐步勾勒出斷雲堡的堡壘本體三維輪廓:城牆的厚度、馬廄的規模、兵營的分佈、水源、火力和守軍位置、出入口、周遭的水系與道路……
隨著AI測繪的草圖逐漸成形,鴞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斷雲堡的實際規模,比情報中描述的還要大上一圈。
而最讓他眼神一凝的,是糧倉的位置。
在過往的記憶裡,斷雲堡只有一座巨大的主糧倉,位於堡壘中央。
但此刻,螢幕的紅外線與光學交疊掃描下,AI清晰地標記出了兩座建築結構極其相似的巨型庫房。
第二座,顯然是近年來新建的。
鴞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將這一幕刻在腦海裡。
「門」的法則極為嚴苛,他無法將腦海中那些「尚未發生」或「未經證實」的未來重要情報直接寫下或說出。
但現在,他親眼觀測到了。
這份記憶,從此刻起,便成了他可以記錄、可以帶回北境的「真實情報」。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鴞耐心地等待充電,隨後進行了第二、第三架次的放飛。
他沒有讓小七繼續死盯著堡壘內部,而是將鏡頭轉向了周邊的運輸路網。
情報上說,這是一顆補給心臟。
若真是心臟,那血液──「糧草」,究竟是怎麼流動的?
第二架次,小七拍到了南側道路上絡繹不絕的糧車,以及東側被驅趕著的成群牛羊。
這似乎印證了情報的準確性。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是故意擺在明面上讓人看懂的。
鴞隨即對著終端操控器,下達語音指令:「小七,執行運算,統計以下資料:估算一小時內進出多少車、車輛方向、哪個門進、哪個門出、有沒有空車返回、牛羊數量。不必立刻回報,只需紀錄在檔案。」
耳機裡隨即回傳小七的聲音:「收到。任務執行中。所有資料將紀錄於檔案。」
直到傍晚的第三架次。
鴞操縱小七沿著斷雲堡後方一道極其隱蔽、連地圖上都未標示的深谷低飛掠過。
偵察機並沒有直接「看穿」林冠。
它只是從樹冠間偶爾露出的車影、馬匹熱源,以及被反覆碾壓過的地表痕跡,逐步將那條原本不存在於軍圖上的道路勾勒出來。
一條。
兩條。
隨後是密集得不正常的車轍。
鴞的眼神逐漸沉了下去。
那是被茂密林冠與巖壁刻意遮蔽的山道。
大量的過載馬車並沒有進入斷雲堡的正門,而是沿著這條暗道,悄無聲息地繞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直指前線的方位。
鴞看著螢幕,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在心裡下了一個精準的結論:
「心臟──是真的。但血……不只一條管道。」
情報沒有錯。
但情報只看見了北狄願意讓人看見的那一層。
夜幕降臨,巖洞內漆黑一片,鴞沒有生火。
他將小七接上電源,抽出記憶卡,插入那支特製的集團手機中,讓系統開始整理併合成今日的三次偵測資料。
趁著片刻的空檔時間,攝取了一些水分。
他拆開能量棒,隨意咬了一口,擦過嘴唇時刺痛感隨即傳來。
他抬手輕撫了一下唇上的傷口,苦笑了一下,這傷彷彿在提醒著他該記得的事情。
而後,他立刻收回了心思。
手機螢幕散發著微弱的幽光,映照著鴞那張缺乏表情的臉。
螢幕上,是這一世斷雲堡最真實的樣貌。
鴞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另外多個版本的斷雲堡。
有些輪廓完美重疊,有些地方卻多出了陌生的建築與暗道。
他在腦中整理出:
一致:城址、主城牆、舊糧倉、河道、大致道路。
偏差:第二糧倉、新暗道、新物流路線。
良久,他在寂靜的巖洞中睜開眼,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低語:
「……開始偏了。」
他意識到,自己最大的優勢,或許也是最大的陷阱。
他太熟悉過去了。
熟悉到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能令他意外。
可如今,他記得的過去。
卻正在慢慢變成第三十八種可能。
他拿出筆記本,一條條紀錄下他能寫下的訊息。
◆◇◆◇◆
第二日的清晨,戈壁上的白霧還未散去,鴞已經收拾妥當,騎著輝夜悄然朝著北方的「白水關」移動。
白水關是北狄防線的「盾」,情報中提到這裡新增了甕城與一條神秘的山道。
鴞今天的任務,就是驗證這面盾牌的厚度。
然而,危險卻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當鴞牽著輝夜準備穿過一條名為「一線天」的狹長山谷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在他過去記憶中,這條山谷地形險惡,北狄的巡騎嫌麻煩,清晨時分絕對不會涉足此地,通常要到正午才會有一隊人馬草草路過。
但此刻,風中卻隱隱傳來了錯落有致的馬蹄聲與金屬甲片碰撞的聲響。
而且,不止一隊。
鴞眼神一凜,沒有選擇硬闖,而是果斷牽著輝夜倒退,迅速隱沒入山谷側邊茂密的灌木林中。
輝夜身為頂級戰馬,極具靈性,警覺性強,此刻安靜得連響鼻都沒打一個。
不多時,兩隊裝備精良的北狄重灌巡騎從谷口緩緩穿過,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躲在暗處的鴞看著這一幕,心頭微沉。
他終於明確地感受到,過往的經驗,已經不能再完全作為保命的依仗了。
蝴蝶的羽翼似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扇動著,並且……不只一隻。
過去這條路通常只有一支十餘人的輕騎巡邏。
但今天出現的是兩隊重灌巡騎。
而且沒有按照過往路線巡邏。
他們……似乎是在「搜」。
北狄顯然進入了高度的戰備狀態,巡邏頻率大幅提升。
但他心中卻有一個更危險的推測──北狄不只是提高戰備,而是在尋找什麼。
曾經,他認為:「我知道會發生什麼。」
而現在,這句話變成了:「我『以為』我知道。」
待巡騎走遠,鴞立刻更改路線,多繞了十幾裡險路,才在白水關外圍的一處高崖上找到了合適的起飛點。
這裡視野好,起飛容易,也不容易被地面巡騎接近。
他刻意選擇了背向白水關的一面。
避免小七起飛時直接暴露在白水關守軍視線裡。
第一架次升空。
小七的鏡頭越過崇山峻嶺,將白水關的俯瞰圖傳回螢幕。
鴞仔細對照著。
情報沒有錯,白水關的外圍確實多了一層厚實的甕城,將原本的關門死死護在後方,強攻的難度比他記憶中翻了一倍。
至於那條商隊傳聞中的「新增山道」……
在第二架次的詳細掃描中,小七沿著崖壁飛掠,AI很快便捕捉到了人工開鑿的痕跡。
鴞盯著那條山道,眉頭緊鎖。
那根本不是情報裡暗示的什麼「運兵主路」。
那是一條極窄、極險,緊貼著斷崖開鑿的棧道。
鴞盯著那條棧道許久。
……太窄了。
馬匹過不去,大部隊絕對無法通行,輜重更是想都別想。
但,人可以。
而且只要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精銳小隊,便有可能沿著這條路摸到關城側後。
至於究竟能透過多少人……
這就不是小七能告訴他的事情了。
若是派出一支裝備精良、擅長攀爬的百人敢死隊,能順著這條山道,像一把鋒利的匕首般,直接繞到白水關的防線側後方……
但要如何做出決策,並不在於他。
他只是提供情報者。
到了傍晚,鴞在放飛完第三架次,等待小七返航的空檔,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他躲在岩石後方,正準備回收緩緩降落的小七時,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下方的坡地出現了幾個身影。
那是幾個趕著羊群的北狄牧民。
小七落地的瞬間,鴞便伸手罩住機體,關閉外部燈號,迅速關閉旋翼。
整個動作不到數秒。
鴞整個人伏低身子。
這些牧民看起來並無敵意,也沒有攜帶武器,只是尋常的放牧。
然而,其中一個年輕牧民的視線,卻直勾勾地盯著被拴在不遠處枯樹下的輝夜。
鴞的心臟勐地跳漏了一拍。
輝夜太漂亮、也太高大了。
作為一匹純正的北境荒原馬之王,牠那骨肉勻稱的體態與油光水滑的毛色,在一群矮小的古馬或草原馬中,簡直就像是鶴立雞群。
那牧民雖然沒有靠近,但眼中閃爍著驚疑與貪婪的光芒。
鴞默默地扣住了折刀。
直到牧民們趕著羊群走遠,他才緩緩鬆開手。
輝夜是他在北境最好的夥伴,但在這種需要極致潛伏的偵查任務中,這匹過於醒目的戰馬,可能帶來變數。
他隨即解下繩索,將輝夜牽往安全地點。
忍不住低聲念道:「你太顯眼了。」
輝夜甩了甩尾巴,似乎在表達著什麼。
鴞沉默片刻。
最後摸了摸他的鬃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冒險選擇輝夜,是有理由的。
不僅僅是因為輝夜是那人送給他的禮物。
輝夜在耐力和速度與靈活性都是無可挑剔的。
「明日只能小心點了。」
明天,便是最後一站。
也是情報中最為複雜的交通樞紐──雁棲渡。
鴞看著逐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揹包上的固定帶重新檢查了一遍。
一條。
又一條。
最後,他看了一眼輝夜。
「明天換路。」
輝夜打了個響鼻。
鴞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轉身。
他站在原地,望著白水關方向的黑暗。
不知為何,他第一次對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產生了一絲陌生感。
夜間,他在安全點內透過手機整理偵查資料後,闔上雙目,在次與腦中過往的記憶一一比對。
白水關:
一致:關城位置、山勢、主城門、舊防線。
偏差:新甕城、新棧道、巡騎數量、巡邏時間提前。
他睜眼看著手機中那既熟悉,卻又陌生的畫面。
心中推算出一個危險的推測──
這一次蝴蝶羽翼扇動的時間,遠比他算得更早,更加不同。
那雙寒潭似的眸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微光。
若計算無誤,恐怕有些事情已經來不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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