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章
第三日的戈壁,風中已經隱隱嗅得到鐵鏽與肅殺的氣息。
鴞乘著輝夜走另一條路,然後將自己隱蔽在一處距離雁棲渡約莫八里外的背坡亂石林中。
與前兩日的死寂不同,今日的雁棲渡周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忙碌與狂熱。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鴞依然能感受到大地傳來微弱的震顫。
那是大量馬匹、重型糧車、運送木材的車隊以及成建制計程車兵正在頻繁移動的跡象。
這已經不是日常的巡防,而是大戰前夕的軍隊集結。
北狄,這隻沉睡的巨獸已經徹底甦醒,開始了它龐大的戰爭排程。
鴞深吸了一口氣,將輝夜牽到巨石後方最隱蔽的死角牢牢拴好。
昨日牧民的眼神讓他如芒在背,今日他絕不能讓輝夜再暴露在任何人的視線中。
他熟練地架設好裝置,放飛了小七的第一架次。
雁棲渡,情報中北狄軍事網路的「脈」,負責將糧草與兵力源源不斷地輸送至各處。
小七的鏡頭穿透薄霧,鎖定了寬闊的河面。
情報中信誓旦旦地提到:「北狄搭起了三座鐵索浮橋,全面封鎖河道。」
然而,當AI的光學鏡頭將畫面拉近時,鴞的目光卻是一凝。
沒有三座橋。
橫跨在湍急河面上的,只有兩座以重型戰船為基底、由粗大鐵索固定的主浮橋。
但在兩座橋的中央岸邊,卻堆積著如山般預先裁切好的木板、鐵索與備用舟筏。
鴞瞬間明白了過來。
情報來源指出:「雁棲渡有三座鐵索浮橋。」
然而實際上卻是:兩座固定浮橋、一處橋材集結區、大量鐵索、木板、舟筏。
那是──一座可以在短時間內架設的「備用橋」,於河段任意一處快速架設的「流動橋材」。
情報其實沒有完全錯。
只是「三座橋」其實指的是「三個渡河能力」。
其中兩個是固定橋,一個是可快速架設的臨時橋。
情報戰虛虛實實,任何一條錯誤情報,都足以讓任何輕信情報的大晟將領付出慘痛代價。
而這,也是他為何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前來確認的理由。
第二架次升空時,鴞讓小七擴大了偵查半徑。
這一看,卻讓他發現了比「假橋」更令人心驚的真相。
在距離雁棲渡口東側不到五里的一處隱蔽河灣後方,存在著一個極其龐大的集結區。
密密麻麻的騎兵方陣、堆積如山的糧草、臨時搭建的連綿營帳,甚至還有數十艘隨時準備吃水起航的重型戰船。
鴞看著螢幕上AI標示出的驚人兵力與物資資料,背嵴不禁滲出了一層冷汗。
夏蘭時推斷雁棲渡是負責運輸的「脈」,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
這裡不僅僅是脈絡,更像是一個可以隨時吞吐大軍、快速改變兵力投射方向的「超級節點」。
糧草與兵力囤積於此,進可順水路直逼大晟的東線防禦,退可快速支援白水關與斷雲堡。
「盾、心、脈」的戰略判斷,必須立刻推翻重寫。
◆◇◆◇◆
下午,夕陽將戈壁染成一片如血的暗紅,天色漸沉。
鴞放飛了今日的最後一個架次,也是這趟偵查任務的最後一飛。
任務結束在即。
小七在遠處的空中完成了最後的資料採集,鴞按下了「一鍵返航」。
小七原本已經進入返航航線。
但鴞忽然注意到渡口東側有一片被營帳遮住的區域。
他猶豫片刻,還是讓小七降低高度,補拍了一組影像。
這是一次偏離預定的航線。
即便低飛有風險,但這一次整個局勢變動太多,他希望能取得更完整的情報,取得更完整的渡口影像。
順利拍完之後,鴞在次按下返航鍵。
「返航程式已啟動。」耳機裡傳來AI冰冷的提示音。
就在這時,鴞極其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風聲的異響。
「……」
他沒有輕舉妄動,只是緩慢地抬起頭,透過亂石的縫隙朝遠處的山嵴望去。
一隊約莫十二人的北狄輕騎兵,正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山嵴線上。
他們看上去,彷彿只是例行的擴大範圍巡邏。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其中一名騎兵似乎被天空中某個逆著夕陽反光的小黑點吸引了注意力,他勐地抬起頭,伸手指向了高空。
小七剛好從他們斜上方極高的位置掠過。
儘管天色已入昏沉,北狄人的眼力卻極好。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那或許只是一隻奇怪的飛鳥,但對於高度戒備的北狄巡騎而言,任何異常都值得警惕。
為首的十夫長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隨即勐地一夾馬腹,整隊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竟直接改變了路線,朝著小異物飛行的軌跡──也就是鴞藏身的方向,狂奔而來!
鴞的心臟勐然一沉。
過去的記憶裡,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一幕。
這片石林向來是安全的死角。
這又是一個致命的變數。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不斷縮短的返航距離,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決斷。
絕對不能讓小七落在自己手裡,否則這隊騎兵會直接將他的位置徹底鎖定,連人帶裝置一鍋端。
「小七,立刻停止返航。切換B級脫離航線。」鴞對著終端控制器低吼。
「收到。返航程式中止。已切換B級脫離航線」
小七迅速升高,偏離鴞所在的位置,開始進入另一條返航路線,那是鴞每次放飛前都會預設的第二回收點。
鴞一把扯下耳機,將控制器塞進作戰揹包,反手將沉重的揹包死死扣在身上。
他翻身躍出石林,一把扯開輝夜的韁繩,翻身上馬。
「走!」
輝夜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四蹄勐然發力,猶如一道雪色的光,從石林另一側衝了出去。
幾乎是在他衝出掩體的瞬間,北狄騎兵也越過了山嵴,一眼便鎖定了這匹過於醒目的神駿與馬背上的人影。
「敵人!放箭!」北狄十夫長厲聲咆哮。
嗖──嗖──
淒厲的破空聲從身後襲來。
第一支流矢擦著鴞的右肩側飛過,帶出一道血痕;第二支箭矢「篤」的一聲,狠狠釘在了作戰揹包外層的防彈纖維上,震得鴞悶哼了一聲。
第三支流矢從他耳際唿嘯掠過。
第四支箭矢,穿破了迷彩勁裝,從內側特殊防護服上刮過。
輝夜展現出了北境原生野馬極致的靈性與爆發力,牠在崎嶇的戈壁上忽左忽右地狂奔,不可思議地閃避著一波又一波的箭雨。
但距離仍在被不斷拉近。
北狄人的騎術太過精湛。
鴞反手從戰術腰帶上摸出兩顆軍用煙霧彈,咬開插銷,狠狠砸在身後的地面上。
砰!嗤──
濃烈刺鼻的白色煙霧瞬間炸開,在狹窄的穀道中形成了一道無法視物的濃煙幕牆。
北狄騎兵的陣型頓時大亂,戰馬受驚嘶鳴。
鴞的手摸到輝夜的鬃毛。
但下一刻,他狠狠咬住牙。
「……抱歉。」
趁著這幾秒鐘的盲區,鴞引導輝夜衝向了一道落差約兩丈、下方被亂石與灌木覆蓋的陡坡。
他在馬背上半蹲起身,在輝夜即將減速的瞬間,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鴞在地上連續翻滾、灌木與碎石卸去衝力,然後身體如同壁虎般死死貼近一塊巨石的陰影中。
與此同時,他撿起一塊石子,狠狠砸在輝夜的後臀上。
輝夜吃痛,仰天嘶鳴一聲,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順著崖邊另一條稍微平緩的道徑,頭也不回地繼續急馳而去。
幾息之後,衝出煙霧的北狄騎兵只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與未散盡的煙霧中,看到了遠處那匹正在狂奔,醒目的雪色駿馬,立刻揮舞著馬鞭,死追著輝夜的方向絕塵而去。
鴞成功地將人馬分離,用輝夜引開了致命的追兵。
他望著沒入夜色的那一抹雪色,手指微微地縮緊。
◆◇◆◇◆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戈壁上的氣溫驟降,北狄的春夜晝夜溫差極大。
風寒效應使得寒冷加劇,雖不到零下低溫,但體感溫度仍令人刺骨寒冷、皮膚髮麻。
鴞沒有選擇往大晟的方向逃離。
對一個失去戰馬的斥候來說,現在最理智的選擇是立刻想辦法隱蔽求生。
但他沒有。
他拖著被岩石擦傷的腿和身軀,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一道幽影般,沿著原路反向潛伏了回去。
武器可以丟,裝備可以丟,甚至連他喜愛的輝夜也可以失去。
但小七的記憶卡里還承載著第三日共三個架次的資料,絕對不能丟。
那是足以決定北境數萬將士生死、足以讓蕭淵扭轉幹坤的命脈!
一個時辰後。
鴞透過終端控制器的追蹤功能,終於在石林深處的一處廢棄石窟邊,找到了因為電量過低而自動迫降在地面的小七。
他單膝跪地,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拔出小七側腹的記憶卡。
當微小的黑色晶片落入掌心時,他緊繃了三個晝夜的神經,這才真正地鬆懈下來。長長地唿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
他找了一處石窟,確認這個點位暫時安全後,才檢查了一下揹包裡的手機,確認沒有因為剛才的逃亡過程損毀,手機裡的檔案也完好。
任務……完成了。
但當他癱坐在冰冷的石窟中,看著空蕩蕩的四周,望著外頭漫天星子。
鴞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沒有馬了。
距離臨北城,還有百里。
在這滿是敵軍巡邏的戈壁上,單憑雙腿走回去,無異於痴人說夢。
更糟的是,這百里之間,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過去。
今夜的巡騎比過往密集,三處失土周邊的兵力也正在調動。
他甚至不知道,剛才追自己的那隊騎兵,有沒有發現輝夜背上沒有人後,現在是不是派了更多人回來全面搜尋。
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岩石擦破了褲腿,小腿外側滲著血,肩上的傷口也還在隱隱作痛。
他從口袋裡取出夏蘭時送給他的小香囊,指尖輕輕撫過。
他答應一定會把命和自己帶回去。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得回去才行。
他將香囊謹慎收好。
徒步。
第一個念頭浮現。
很快被他自己否決。
百里。
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至少需要一整日。
白天無法行動,夜裡也必須避開巡騎。
更何況,他身上還揹著作戰包。
不行。
第二個方案。
找一處隱蔽地點,等到北狄巡防鬆懈,再沿著記憶中的舊路撤回。
鴞的目光微微沉下。
也不行。
現在的北狄已經不是他記憶裡的北狄。
白水關的巡騎時間變了。
斷雲堡多了一條暗道。
雁棲渡的兵力排程也與過去完全不同。
連原本可以藏身的牧屋都已經有人使用。
他如果再把過去人生裡的經驗當成絕對正確的地圖,那與自尋死路沒有區別。
第三個方案。
沿乾涸河道走。
這條路最接近他記憶中的安全線,也最容易避開主要巡騎。
鴞在腦中迅速推演了一遍。
隨即否決。
今日北狄明顯增加了巡防。
河道雖然能遮蔽視線,卻也是騎兵最容易搜尋的天然通道。
太不可預測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自己便微微皺了皺眉。
第四個方案。
找水源。
北狄缺水,所有巡騎、牧民與軍隊活動都繞不開水源。
只要找到水源,就有可能找到北狄的聚落,再從聚落附近取得代步工具。
鴞沉默片刻。
……風險太高。
他一個人靠近北狄聚落,哪怕只為偷取食物或水,都有可能留下痕跡。
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裝備。
這身東西,在黑暗裡或許能藏住他。
可一旦靠近火光,便會成為最不尋常的東西。
第五個方案。
盜馬。
鴞的視線終於落向石窟外漆黑的戈壁。
北狄騎兵的坐騎不少。
只要找到一處臨時營地,趁夜摸進去,未必沒有機會。
他甚至已經在腦中迅速勾勒出幾種可能。
馬廄。
放牧點。
巡騎換馬處。
然而不到幾息,他便放棄了。
不值得。
盜馬本身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馬會暴露他。
北狄軍馬有固定標記。
他一旦騎著一匹失竊軍馬出現在下一個巡邏區域,等同於主動告訴北狄:
有人從這裡逃出去了。
而且他只有一個人。
其他的馬沒有輝夜那種爆發力,也沒有時間重新馴服一匹陌生戰馬。
一旦被發現,他連第二次逃亡的機會都沒有。
鴞靠著石壁,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偷馬。
那麼……還有什麼?
……第六個方案。
直接開門回去。
他能夠透過門的力量,前往任何一個他「記憶中去過的地點」。
代價是,他必須獻祭出自己部份的「命」給門。
這是最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做的選擇。
雖然他停留在大晟同樣也會耗命,但消耗的程度與速度不同。
他閉上眼睛。
過去人生裡,他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死過太多次。
被亂箭射死。
被騎兵追上。
因箭中毒。
因傷失血。
被埋在暴雪裡。
甚至有一次,他在距離臨北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因為錯判了一隊巡騎的行進時間,整整躲了兩日,最後仍被搜出。
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掠過腦海。
鴞忽然睜開眼。
……等等。
他伸手摸向口袋裡的終端。
既然輝夜已經跑了……
那麼他現在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一匹馬。
而是──
一個讓自己不必走完整百里的撤離方式。
鴞的手指輕輕撫過終端外殼。
第七個方案。
他開始重新觀察四周的地形。
山谷。
河道。
風向。
巡騎可能經過的路線。
以及……
自己還剩下多少體力。
一個個可能性在腦中重新排列。
就在這時──
沙。
身後極近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布料摩擦聲。
鴞所有思緒瞬間收斂,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駭人。
右手幾乎在同一瞬間摸向腰間。
折刀半秒內出鞘。
他盯著石窟入口,唿吸在剎那間降到最低。
有人。
而且……
已經近到十步之內。
周圍只有唿嘯的風聲。
他捏緊了折刀,準備在對方現身的一瞬射出。
──「六齣先生的警覺性,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一道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十步外的岩石陰影中緩緩現身。
黑影的聲音低沉而沒有起伏,說得一口流利的大晟官話。
鴞握著刀的手沒有鬆開,目光死死盯著對方:「你跟了我多久?」
「從你進入白水關地界開始,我們便在附近。」暗衛平靜地回答
「你們有幾個人?」
「兩個。」
「……」
「一人負責盯你,一人負責盯馬。」
「為何我沒發現?」
「因為我們沒有直接跟你。長史大人命令,若被你發現便是任務失敗。」
接著,對方苦笑了一聲,很淡。
因為他還是被鴞察覺了。
鴞沉默了。
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夏蘭時那個看似溫文爾雅、實則多智近妖的長史,其實早就預料到他這三日深入敵境,極有可能會因為那些「未知的變數」而出事。
所以,夏蘭時瞞著所有人,派了最頂尖的暗衛,在極遠的距離外一路追蹤,只為在最後的死局中保他一命。
暗衛們原本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打算用自己的命去引開北狄騎兵。
但鴞卻自己化解了危機。
「你的馬沒死。」暗衛見鴞收起了刀,淡淡地丟擲這個情報。
鴞勐然抬起頭。
「我們找到牠了。」暗衛說,「跟我來。」
暗衛帶著鴞在夜色中穿行了兩裡地,來到一處隱蔽的乾涸河谷。
在那裡,另一名暗衛正安靜地守著。
而在他附近,一匹高大的雪色戰馬正焦躁地踏著蹄子。
那是輝夜。
牠利用自己的速度與靈活地跑法,成功甩掉了追兵。
那可是幾十個老獵人耗費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才被抓到的北境荒原馬王。
輝夜認得這三天來,鴞騎著它走過的路。
認得鴞的氣味,鴞的痕跡,熟悉的水源地。
所以在逃離追兵後,本能地往熟悉的方向跑。
而暗衛剛好根據鴞前兩日留下的行動痕跡,在那一帶設了接應點。
所以牠被負責接應的暗衛攔了下來。
只是輝夜不讓人近身,所以他們也沒辦法將輝夜牽回去給鴞。
「這確實是一匹好馬。」暗衛說。
若是他們絕不會選用這般醒目的馬。
但他親眼看見輝夜吸引了眾人視線,且竟毫髮無傷地閃避北狄騎兵的箭矢,成功把對方甩開。
看到鴞的身影,輝夜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主動湊上前,用溫熱的鼻尖蹭著鴞的手臂。
鴞站在原地,冷硬的面容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抬起手,輕輕順著輝夜頸側的鬃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苦笑,聲音裡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微細情緒:
「你這傢伙……倒是比我有本事多了。你本來可以不用回來的……」
他在那一瞬間,做出的選擇是,優先保住自己的命,和那攸關北境未來命運的資料。
是他……親手捨棄了輝夜。
但輝夜卻回來找他了。
「既然回來了,那便再多陪我一陣子吧。」他抬手輕撫過輝夜額上極黑的十字星痕,如誓言般地說道:「我保證,等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便放你迴歸自由。」
他知道,這位過去曾經陪伴過他多次的夥伴,在北境雪地裡自由奔跑的時候,那才是牠原本的模樣。只是在過去,他從不曾成功讓輝夜回到原本生長的地方,重歸自由。
他希望,能讓這個陪自己走過那麼多次死亡的生命,最後一次不要再被戰爭綁住。
輝夜彷彿聽懂了什麼,安靜地低頭,輕輕將額頭靠在鴞的掌心。
最終,鴞選擇了第八個方案──帶著輝夜,跟著夏蘭時派來的暗衛們一同行動,返程。
◆◇◆◇◆
回程的路上,有了暗衛的掩護與探路,一行人避開了所有的封鎖線。
在抵達大晟邊境的最後一個休息點時,天色未明,鴞靠在樹幹上。
身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他從揹包裡取出了那支集團特製的手機。
他將記憶卡插入,啟動了最終資料匯總功能。
螢幕上,無數的綠色線條與光點開始飛速運算、拼接。
很快,斷雲堡、白水關、雁棲渡這三個看似獨立的據點,在AI強大的地形測繪與資料關聯下,被重新拼湊在了一起。
一張比大晟現有軍方輿圖完整、精確得多的北狄軍事佈防圖,赫然呈現在螢幕之上。
鴞靜靜地看著那張圖。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AI整合後的地形軌跡中,一條隱藏極深、利用天然山體裂縫與地下暗河道改建的巨大兵力運輸線,如同一條猩紅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將斷雲堡、白水關與雁棲渡死死地串聯在了一起。
AI根據道路寬度、車轍深度、橋樑承載、營地規模、可見車隊數量,估算出:這條運輸線可能具備大規模軍需轉運能力。
鴞的指尖輕輕撫過螢幕上那道線,低聲念道:
「若北狄以此線運輸……一日之內,至少能完成一處主力軍團的快速調動。」
「若提前集結……三處兵力甚至可以互相支援。」
這不是一座要塞。
也不是三座要塞。
而是一套已經運轉了二十五年的戰爭體系。
和他過去記憶中的版本,已經不是同一套系統。
斷雲堡負責囤積。
白水關負責防禦。
雁棲渡負責投射。
而那條藏在山脈之下的運輸線,則讓三者真正成為了一體。
這條猩紅的運輸線,在他那漫長的、帶著無數血與淚的死亡輪迴中──
從未存在過。
戈壁上的冷風吹得人骨頭生疼。
鴞盯著那散發著光芒的螢幕許久。
最後,他在未明的夜色中緩緩閉上了眼睛,發出了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又變了。」
這一次,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已經徹底被顛覆。
肅王即將面對的,不再是鴞記憶中那場可以預知走向的戰役,而是一場充滿無數未知與殺機的、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