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8章
主院的書房內,蘇沐塵十指如飛,鍵盤的敲擊聲在靜謐的室內猶如密集的雨點,急促而富有節奏。
螢幕上,一組組關於北境氣候、將士體徵、現有後勤物資的資料被迅速建檔,化作錯綜複雜的統計圖表。
蘇沐塵凝視著視窗中的紀錄,眉頭漸漸鎖緊。
這幾日他在營中隨軍醫巡查,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
歷經長期的冬季缺糧與朝廷的延賑,將士們普遍存在嚴重的營養不良。
有人夜間視物困難;有人牙齦出血、傷口潰爛遲遲不癒;更有大批士卒稍作訓練便頭暈心悸、肌肉痠痛。背後疊加了總熱量不足、缺維生素、缺鐵與電解質失衡的多重危機。
這已經不是單純「讓大家吃飽」就能解決的問題。
如今終於熬到了春季,他帶來的第一批極早熟品種的馬鈴薯也已經收成。
戰鼓隨時可能敲響,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三萬人的體能與戰鬥力強行拉回水平線。
這不是兒戲,這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養兵計畫」。
蘇沐塵拿起擱在一旁的手機,解鎖後點開了集團內部開發的AI輔助程式。
「情境設定:高寒地區春季,三萬兵力。先決條件:歷經長期糧荒,即將面臨高強度軍事訓練與實戰。」
他語氣冷靜而快速地輸入指令:「根據現有後勤庫存,估算目前軍隊飲食結構,找出最嚴重的營養缺口,並設計一套極低成本、且能立刻規模化執行的軍糧替代方案。」
一旁,蕭淵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微微抬眸,瞥了一眼那個對著一塊「發光方磚」自言自語的蘇參軍,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繼續埋頭批閱。
手機螢幕上,AI迅速給出反饋。
蘇沐塵看著跳出的資料,眉頭皺得更緊:「馬鈴薯已經收成,但受限於大棚數量,無法完全取代粟麥。」
AI語音平淡:「建議:將首批收成的馬鈴薯定位為『熱量填補源』。馬鈴薯可提供鉀與維生素C,能作為日常膳食的有效補充,但無法替代主糧。」
蘇沐塵在計算紙上飛快劃下一筆。
三萬大軍,若每人每天攝取四兩馬鈴薯補充熱量,光一天就要消耗上萬斤。
第一批大棚試種的收成,根本無法直接支撐全軍。
「這批馬鈴薯,救不了命。但它能把每天缺的那一大截熱量,先硬生生補回來。」
他接著又問:「肉類嚴重不足,動物性蛋白質攝取極低。」
AI:「建議緊急增加平價植物性蛋白來源,如各類豆製品、蛋類,以維持基礎肌肉量。」
蘇沐塵:「蔬菜庫存也見底了。」
AI:「優先調撥耐儲存之根莖類、乾燥脫水蔬菜。建議於日常湯水中加入發酵類蔬菜以補充鈉鹽與部分維生素……」
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猶如無底洞般的營養需求紅字,蘇沐塵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低聲吐槽:
「……我這到底是在養一支軍隊,還是在供著三萬個祖宗?」
這句抱怨沒逃過蕭淵的耳朵。
主案後的男人終於停下筆,抬頭看向他,語氣裡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調侃:「往好處想,蘇參軍,至少這三萬個祖宗,打起仗來會自己往前衝,不用你揹著。」
蘇沐塵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將AI給出的建議逐一篩選,腦中迅速構建起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
他很清楚,不能單靠從現代搬運大量保健食品來解決問題。
「每人每天吞一顆綜合維他命」在軍隊中是不切實際的。
現在最根本的問題是──總熱量與蛋白質嚴重不足。
未來的軍事訓練與實戰,對能量的消耗是幾何倍數的增長。
馬鈴薯的最大戰略意義,就是撐起軍糧的總熱量底線。
雖然能量密度不如干糧,但產量驚人,且吃法多樣,未來完全可以在北境大規模推廣。
只是戰爭不等人。
「北境有什麼產量大、價格便宜的豆類嗎?」蘇沐塵轉頭問道。
蕭淵略一思索,答道:「黑豆與蠶豆為多,其中黑豆價格最為低廉。不過……黑豆在軍中主要用於餵養戰馬,是重要的馬料軍需。」
「餵馬?」蘇沐塵微微挑眉,「你們有豆子,卻全拿來餵馬?」
「在北境,戰馬比人值錢。」
蕭淵語氣平淡,卻道出了邊關最殘酷的現實。
蘇沐塵沉默了兩秒,平靜說道:「那就先跟戰馬們『借』一點。黑豆蛋白質與鐵、鎂含量極高,肉食不夠的時候,它是最好的替代品。」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蕭淵:「用它來燉肉湯或熬粥,能最大限度提升將士的基礎肌力。」
蕭淵看著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語氣溫和:「那三萬將士的底子,便全勞煩蘇參軍費心調理了。」
「我前幾日已經讓軍醫官們著手對全軍將士進行『營養狀況分級評估』。分為甲、乙、丙、丁四級。」
他仔細向蕭淵說明了一遍。
甲級:基本健康。維持正常軍糧,輔以馬鈴薯與黑豆粥。
乙級:輕度營養不良。增加黑豆、蛋類與油脂分配,補充基礎維生素。
丙級:中度營養不良/體能明顯下降。暫停高強度強度訓練,重點補充高蛋白飲食,並配給現代綜合維生素。
丁級:重度營養不良/傷病恢復期。暫不參戰,傷病營集中管理。以高熱量、高蛋白流質食物與精準微量元素進行臨床干預。
至於他從現代帶來的維生素與礦物質補充劑,蘇沐塵將其嚴格定義為「戰術級醫療物資」,只用緊急「補洞」。
用現代科技撐過眼下最危險的真空期,同時利用馬鈴薯與新選單逐步調整全軍的真實體質。
「我會根據這四個等級,分配不同的膳食優先度與現代補充劑。」
蘇沐塵一邊說時,一邊已將筆電中整理好的資料列印出來,順手遞給了身旁被他充當「代筆」的穆離,因為正式的公文需要用毛筆來寫,但他沒學過毛筆寫字。
穆離站在一旁,接過蘇沐塵印出的草稿。
鑑於蘇沐塵那手極具「現代狂草藝術感」的硬筆字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經過這幾日的磨合,穆離如今已經熟練掌握了將蘇參軍的各種奇思妙想,熟練地轉譯為大晟標準的軍政公文。
不多時,兩份墨跡未乾的正式文書便擬好了:《軍中膳食調整建議》與《春季軍糧採買清單》。
蘇沐塵快速掃了一遍,對穆離的辦事效率與精準度十分滿意。
他隨即在上頭簽字,鄭重地蓋上參軍印,遞交到蕭淵的桌案前。
蕭淵接過《軍中膳食調整建議》,一目十行地看去。
公文上寫著:
「呈:肅王殿下。
事由:近月軍中糧食短缺,將士久食粟麥及醃肉,兼逢冬季糧荒。部分士卒已見夜盲、牙齦出血、肌力下降、傷口潰爛難癒等症。
臣以為,軍中目前所缺者,不僅為『糧』,亦為食物之種類。強兵之道,不在於徒增飯量,而在於補其髓、強其骨。
故擬定三分階級膳食:一為普通操練日;二為重度操練與行軍日;三為傷病營特供……」
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接著他拿起另一份,目光落在採買清單第一行的數字上,微微一頓:「黑豆,一千斤?」
「這只是第一批試點。」
蘇沐塵解釋道,「不能一口氣全軍推開。我打算從親衛營抽三百人,再從寒川守軍抽七百普通步卒,組成一千人的測試組試行七日。每人每日按定量供應,軍醫官全程記錄腸胃反應與體能變化,確認可行再全軍推廣。」
既有精銳,又有底層步卒,甚至還建立了對照組。
蕭淵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讚賞,提筆在公文上劃下硃批:「準。所需馬鈴薯、黑豆及肉類,令輜重營即刻核查庫存。不足者,按冊採買。試行期間,軍醫營需每日詳錄將士體徵變化。」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被推開。
夏蘭時與鴞一前一後走入。
鴞懷裡抱著比半個人還高的卷宗、軍報與帳冊,面無表情地「砰」一聲全砸在了蕭淵的桌案上。
蕭淵目光略帶無奈地瞥了一眼那座卷宗小山,繼續拿起批閱。
蘇沐塵原本要將檔案交給夏蘭時,卻見他眼尾薄紅,臉上帶著淡淡倦怠。
他不禁抬眸無聲地質問著鴞,究竟有沒有按照「調養計畫」好好監督夏蘭時。
鴞只是眨了眨眼,表情無辜。
「夏長史。」蘇沐塵將一份檔案遞了過去,「這份是剛核准的《春季軍糧採買清單》,麻煩長史安排。」
夏蘭時接過剛批復的清單,目光一掃,停在其中一項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黑豆一千斤?」他抬頭看向蘇沐塵,語氣微沉,「恐怕採買起來會有阻礙。近期北境各類糧食的價格,包括黑豆,都出現了極不尋常的暴漲。」
「暴漲?」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怎麼回事?黑豆不是馬料嗎?況且春耕剛過,為何會漲?」
「這恐怕得找聽雪閣主來問問了。」夏蘭時神色凝重。
不久,受到召喚的池半月便帶著一身冷香步入書房。
一進門,她的目光便精準地鎖定了站在角落的鴞。
「正好。我也有急事要找『南宮衡』先生呢。」
鴞抬起頭,目光微動:「……?」
「北境糧價從半個月前就開始無量上漲,到現在還沒完沒了。」
池半月收起笑意,正色道,「再這樣被炒下去,不出一個月,我們不僅是銀子見底,市面上連一粒陳米都買不到了。」
蕭淵聽聞此言,終於從那堆成山的卷宗中抬起頭,眸光陡然冷沉如冰:「仔細說。」
「我動用聽雪閣的暗線查過了。」
池半月秀眉緊蹙,「幾家大糧商口徑一致,皆稱庫存告急,只肯釋出極少量的陳糧,且價格翻了三倍不止。」
「趁火打劫?」蘇沐塵冷哼一聲,語氣有些不屑,「難道他們也知道大軍即將開拔,想囤積居奇?」
「若是單純貪財倒也罷了,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池半月搖了搖頭,拿出一疊北溟港進糧紀錄。
「北溟港是北境最大的糧食轉運港。聽雪閣的線報顯示,這幾家商號在北溟港分明有一批批龐大的進糧入關紀錄。但詭異的是,這些糧食一入境,就像水滴入海,被迅速分散到各處不明渠道,隨後徹底『消失』了。」
蕭淵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連北溟港的轉運糧都能憑空蒸發……這不是普通糧商在囤積居奇。」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夏蘭時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緩緩開口:「恰巧,聽雪閣與『那邊』的情報都顯示,北狄近期也在不計代價地大量收購糧食。世上怕是沒有這麼巧的事。」
北狄剛經歷了三年大旱與瘟疫,內部早已斷糧。
他們自肅王進駐臨北城後,便難以再從大晟手上搶奪到糧,只怕是找了其他出路。
「資敵?」
池半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可是誅九族的通敵叛國重罪!一旦事發,滿門抄斬。北境這些商號都是些見風使舵的人精,他們真的有膽子幹這種蠢事?」
「人精之所以是人精,就在於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
夏蘭時眼神冰冷,「若他們根本不知道,那筆看似豐厚的貨款背後,真正的買家是北狄呢?」
「這……」池半月一時語塞。
「這只是最壞的推測。但大戰已然迫在眉睫,急需補給,這糧我們非要不可。」
夏蘭時看向蕭淵。
一直沉默看著池半月帶來的入關紀錄的鴞忽然動了。
他走到池半月面前,遞過一支筆:「把北境所有參與囤糧的主要商號名單寫下來。」
池半月身為聽雪閣閣主,這些情報早已爛熟於心。
她接過紙筆,筆走龍蛇,片刻間便列出了一份長達三十幾家的名單。
鴞接過名單,目光快速掃過。
隨後,他拿起硃砂筆,在名單上行雲流水地畫下幾個「圈」和「勾」,又在另外幾個名字上打了個鮮紅的「叉」和「三角」,剩餘的則保持空白,還有一個打上了「問號」。
做完這一切,將名單推回池半月面前。
「即日起,聽雪閣明面上的大額採購立刻全部暫停。我們不能自己下場,把價格炒得更高。」
鴞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但暗線不能停。避開被標記『叉』和『三角』的商號,只以正常價格分散小額吃進陳糧,絕不參與競價。」
池半月挑眉:「不競價?任由他們把價格抬上去?」
「讓他們抬。」
鴞語氣平淡道,「名單上沒記號的這幾家,背後資金鍊極窄,他們只是跟風囤貨,手裡根本沒多少現糧。等價格抬到頂峰,北狄資金撤離或被切斷,這些跟風的商人會第一個撐不住拋售,屆時去接他們的盤,價格最低。」
鴞看著那張名單,聲音微冷:
「他們現在抬的是價格,不是價值。價格若沒有真正的需求支撐,撐不了多久。」
他接著說:「此外。待價格回落至正常水位,立刻去接洽名單上打「勾」的這幾家商號,他們會給出意想不到的價格。」
蕭淵聽罷,微微頷首,「傳令。聽雪閣負責情報與市場監控;軍中則維持官方渠道的正常採購,以穩軍心與民心。至於其餘的糧草缺口……按先生所言,低調調糧入關。」
「遵令。」池半月低頭應下。
聽著這套精密的商業切割與排程,池半月心中暗驚。
鴞的解析和對這些商號的理解,與她所知的一致。
甚至那個被打上問號的商號,是她故意放進不是糧商的商號,也被鴞一眼識破。
唯一不能理解的只有「勾」的這幾家商號,她暫時想不出這幾家有何特別之處與共通點,但那些商號確實清白。
這不是瞎猜,而是對北境商戶背景與資金流轉瞭如指掌後的精準打擊。
然而,就在眾人討論著如何應對糧價時,一旁的蘇沐塵卻盯著池半月提供的北溟港進糧資料,十指在電腦計算機上快速敲擊,螢幕上列出了三組錯綜複雜的對比資料。
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沐安?」蕭淵最先注意到他的異樣,「發現什麼了?」
蘇沐塵緩緩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寒意。
他看向蕭淵,語氣無比沉重:
「我們剛才一直在算,怎麼讓三萬大軍吃飽、怎麼試點一千斤黑豆……但我剛才調出了北溟港往年春季的資料做比對。」
他將螢幕轉向眾人,指著上面的圖表:「北境正常情況下,每月糧食轉運量大約是一個固定值。但今年這半個月,北溟港的進糧量突然多出了數倍。而且,其中至少有一百多萬斤的糧食,既沒有進入北境城鎮的民間糧倉,也沒有送到各路軍營。」
蘇沐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一道驚雷砸在書房內:
「這消失的龐大數量,加上市面上被掃空的糧……根本不是災民度荒能吃掉的規模。」
「就算按照最低的軍糧標準,每人每日只算一斤原糧……一個月就是三百萬斤。如果他們只是為了度過荒年,根本不需要這麼大且集中的量。」
蘇沐塵抬眼迎上蕭淵深邃的目光,道:
「他們可能是在為十萬大軍的全面入侵,準備戰略儲備糧。」
書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兩軍尚未在沙場交鋒,但在這間書房裡,現代資料計算與古代戰略情報,第一次精準地重合在一起,揭開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最殘酷的面紗。
氣氛沉重得彷彿結了冰。
蘇沐塵那句「十萬大軍的戰略儲備糧」,將所有人從單純的「採購預算」與「奸商炒價」中狠狠拉了出來。
蕭淵盯著那份標記著異常流向的北溟港進糧資料,眸光猶如深淵般幽暗。
「這不是趁火打劫。」他緩緩開口,聲音極冷,「這是一場籌謀已久的戰爭。」
「若真是北狄在背後操盤,那北境這些糧商……」
池半月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抹殺機,「殿下,是否立刻下令北境三州,將涉事商號全數抄家?絕不可放過一粒糧食流入敵境。」
「不可。」
「不行。」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蕭淵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鴞。
鴞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指著剛才做了記號的北境糧商名單。
「把所有囤糧的商人都當成叛國賊抓起來,是最愚蠢的做法。」
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真這麼做,明日北境的糧食就會全部轉入地下黑市。官府連一斤陳米都別想買到。」
池半月反問:「那先生以為該如何?」
鴞指著「叉」記號。
「第一類。」他的指尖點在紙上,「明知最終買家是北狄,甚至參與了走私路線的規劃,依然為了暴利私下供糧。這是真正的資敵者。這類人,暗查、截貨、抓人,順藤摸瓜,一個不留。」
接著是「三角」。
「第二類。他們只知道有人在以高出市價兩倍的價格大量收糧,但並不知道最終流向哪裡。他們是貪婪的中間商,被利用的工具。對這類人,暫時不動,查清他們手裡貨物的流向,必要時,直接截斷或接手他們的交易網。」
然後指著「無記號」。
「第三類。他們一粒糧都沒賣給北狄。他們只是看到了市場的瘋狂,所以死死捂住手裡的存貨,囤積居奇,等著糧價再翻倍。純粹逐利的商人。對付他們,不用刀,用政令──強制申報庫存、限價釋糧,逼他們把糧吐出來,但保留他們的商號。」
最後,鴞指著「圈」。
「這是第四類,也是最容易被誤殺的一類。」
鴞抬起眼眸,目光淡淡掃過眾人,「這類商人,原本只是做著尋常的買賣。但突然有一天,有神秘買家在瘋狂掃貨,同行都在瘋狂漲價。如果他不跟著漲、不跟著囤,他的店鋪明天就會被買空,後天就會無糧可賣,最終被同行擠死。」
他將名單推到書案中央。
「這群人,看起來像是在囤糧居奇。」
「但實際上,他們囤的不是利,而是命。」鴞看向蕭淵,「如果殿下一道『清剿奸商』的軍令壓下去,最先死的就是這群人。而這群人,才是維持北境民生運轉的根基。」
鴞沒有解釋剩下的第五類「勾」記號究竟為何,但他們幾人也有默契沒有追問。
蘇沐塵在一旁聽得暗自心驚。
這哪裡是在分類商人,這分明是把一整個經濟學與社會心理學的沙盤推演,血淋淋地擺在了桌面上。
蕭淵看著那張紙上的記號,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極亮的銳光。
「所以,本王不能下令『查資敵』或『剿奸商』。」他站起身,道:「甚至不能把這幾類直接告訴三州刺史。」
「是的。」
夏蘭時立刻心領神會,「若直接下令查資敵,下面的人為了交差,一定會抓捕良善商人來頂罪,而真正的巨頭早就帶著錢跑了。」
「傳本王軍令,發往寒州、臨州、滄州。」
蕭淵語氣威嚴,字字如鐵:
「以『保障北境春耕及軍需』為由,要求三州即刻『清查糧食異常流動』。
其一,登記近三個月內,所有大宗糧食買賣紀錄。
其二,徹查糧價突然暴漲、或短時間內頻繁大宗購糧之商號。
其三,查核所有糧食入境後之去向。凡未經官府驗放,私自將軍糧、戰略糧食運出關境者,依法查扣;情節涉及通敵者,移交軍府與刑司會審。
另飭,嚴禁地方官府擅自抄家、扣押正常商戶之糧草。必要時,由官府出面,以『合理市價』收購部分存糧。」
夏蘭時:「臣遵令。」
這是一道滴水不漏的行政命令。
沒有提及「資敵」,卻精準鎖定每一筆異常流水的去向;不僅將許可權合理地劃分給了地方官府與軍法機構,更保護了正常的商業運轉。
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向那群真正的「狼」罩去。
◆◇◆◇◆
三日後。
三份來自不同州府的急報,分別擺在了蕭淵的桌案上。
鴞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三份截然不同的公文。
這不僅是一次查糧行動,更是一次對北境三州政治態度的壓力測試。
第一份,來自寒州刺史。寫著:
「臣已於二日內完成初查。設立關卡十二處,暫扣可疑出境糧車十五輛,並已要求城內各大商號呈報庫存帳冊。為免驚擾民生,尚未抓捕商賈。請殿下示下。」
「這個人不是可信。」
鴞淡淡點評,「是他比誰都清楚,北境斷糧,北狄南下,第一個死的就是他。所以他動作最快,但也最謹慎,怕逼反了糧商。」
蕭淵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站在哪邊,也是一種忠誠。」
寒州緊鄰臨北城,若臨北城被北狄拿下,那麼下一個,便是寒州。
過去臨北城尚未改名,仍是北境第一軍城的時候,曾經一度被北狄攻佔過,前線南推至寒川城。所以寒州是最唯知曉臨北城重要性的一州。
第二份,來自臨州。
這份公文最厚,裡面不僅有臨州刺史的印信,更附帶著港口司、稅關司、糧運司的聯合密報。
「已查封異常空倉三處。調取北溟港近兩月所有進出港簿冊。經查,有五家商號單月進糧逾千石,然城內庫房皆空,去向不明。名單已附,正暗中盯梢。」
「這些不是刺史的人。」
鴞眼底閃過一絲滿意,淡淡道,「是臨州下面那些真正掌權的人,已經站到我們這邊了。」
夏蘭時微微一笑。
臨州原本的權力網早被他暗中清洗替換。
這份公文看似是剛上任、形同虛設的刺史陸知遙所發。
實則臨州的港口、漕運、商會,早就開始替肅王賣命。
北溟港這個最重要的糧食入口,早已經牢牢攥在他們手裡。
第三份,來自滄州刺史。
「臣奉巡撫使令,即刻清查。然春耕繁忙,各縣核實耗時。臣已命下屬嚴加查辦,待帳冊調齊,定當詳細稟報。」
看到這份公文,池半月忍不住冷笑一聲:「敷衍塞責。這滄州刺史怕是根本沒把殿下的軍令當回事。」
鴞卻看著那份公文,微微搖了搖頭:「不,他不是在敷衍。」
池半月皺眉:「這還不叫敷衍?三日了,連個帳冊都沒調齊?」
「他是在觀望。」
鴞將那份公文放回桌上,聲音平淡地分析:「他離臨北城最遠,不知道這場糧戰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贏。他不敢公然抗命,但也不敢現在就把籌碼全押在殿下身上。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證明,這北境,究竟是誰說了算。」
蕭淵聽著鴞的分析,眼底沒有怒意,反而浮現出一抹深沉的冷峻。
「不用逼滄州,就讓他繼續『核實』。他不倒向本王無妨,只要他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倒向皇帝或北狄。」
蕭淵垂下眼眸,緩緩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
「給他時間。等他看清楚,誰能讓滄州安穩過這個春天。」
他的目光隨後轉向蘇沐塵那份《春季軍糧試點採買清單》。
如果此時把北境商圈打爛,三萬大軍每日所需的糧秣,便真的沒地方補了。
「現在,局勢很清楚了。」
蕭淵站起身,指尖重重點在代表臨州的北溟港地圖上。
「官府給足安全感,讓商戶安心放糧;蘇參軍那邊,以軍隊名義進行穩定的大宗採購,讓他們有利可圖。」
他眼底殺機驟現,聲音冷若玄冰:
「至於那些真正的資敵者……傳令暗衛營、聽雪閣與親衛斥候,全面收網。本王要知道,北溟港那些『消失』的糧食,究竟是怎麼一步步,運過這漫漫邊關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