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章
寒川第二日,天仍未放晴。
風雪停了半夜,又在清晨重新落下。不大,卻密,細細碎碎地從灰白色天幕裡落下來,落在屋簷、旗杆、城牆與每個排隊領粥的人肩上,很快又被體溫融成溼痕。
府衙前的告示比昨日多了三張。
第一張,是糧倉清點結果。
第二張,是城中各坊登記存糧的名冊。
第三張,則是新的配給規則。
寒川百姓起初並不敢靠得太近。他們餓久,也怕久了,早已習慣官府貼出來的告示不是催繳,便是禁令。但這次不同,告示前站著幾名識字的老兵,正在一字一句念給不識字的人聽。
「老人、孩童、病患、孕婦優先領粥。」
「各坊按戶籍與實際人口重新登記,不得冒領,不得隱瞞死傷。」
「若有藏糧不報者,查出後九成入公倉,一成留作家口活命之用。若主動報糧,除配給外,仍可保留兩成。」
有人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問:「真留兩成?」
那老兵看了他一眼。
「告示上寫著。」
人群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寒川這些年被轉運使、守城官、糧商與豪族層層盤剝,百姓早就不信官府嘴裡的「公道」。然而肅王昨日入城後,先封糧倉,再查壞糧,接著處置藏糧富戶,動作快得像出鞘的刀。這刀砍在貪糧的人身上,也砍開了百姓心裡那層厚厚的麻木。
至少這一次,刀沒有落在他們頭上。
粥棚前,熱氣從大鍋裡升起。
昨夜混進粥裡的「養身粉」與「乾菜湯料」起了作用。今日的粥依舊稀,但喝下去後沒有昨日那種只暖一會兒便發空的感覺。許多老人喝完後終於能睡上一覺,幾個孩子也不再只是抱著碗哭。
池半月站在粥棚旁,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棍。
不是打人的,是用來敲碗邊的。
每當有人餓急了想一口氣灌完,她便不輕不重地敲一下對方碗沿。
「慢慢喝。蘇大夫說,餓太久不能急。」
這句話她一上午說了不下二十遍,到後來連旁邊幫忙分粥計程車兵都學會了,見有人喝得太快,立刻跟著提醒:「慢些,蘇大夫說了,餓太久不能急。」
池半月聽得想笑。
她忽然覺得,蘇沐塵雖然遠在另一個世界,卻用一份份說明把整個寒川粥棚都管了起來。
這人真是可怕,但可怕得讓人安心。
巳時過後,第一批登記藏糧的商戶被帶到府衙前。昨日被杖責的富戶仍在告示旁示眾,臉色青白,卻不敢再哭鬧。今日主動上報的人明顯多了起來,雖然其中不少人眼神閃爍,報出的數量多半也未必完全真實,但夏蘭時沒有立刻讓人嚴刑逼查。
他坐在府衙偏廳裡,手捧著暖爐,面前攤著一張寒川坊市圖。
圖上用不同顏色標出商戶、富戶、軍戶、糧鋪、酒坊、馬料倉與寺觀所在的位置。這張圖原本並不完整,是寒川書吏臨時翻出舊冊拼湊而成,錯漏不少,但夏蘭時只看了半個時辰,便已經從其中看出幾處不對。
「東坊三家糧鋪相隔不遠,若真如他們所報,存糧只剩三石,那昨日城內黑市糧從何而來?」他用筆尖輕輕點在圖上,又移到另一處,「還有這座萬福寺。寺中僧眾不過四十餘人,卻有兩座糧倉。去年秋收後,可有百姓將糧寄存在寺中?」
秦奉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有。寒川百姓信萬福寺,往年常有窮戶將一部分糧寄在寺裡,說是求佛祖保佑來年平安。但今年入冬後,萬福寺一直說存糧無多,已分施給災民。」
池半月在旁邊笑了一聲。
「佛祖若知道自己背了這麼大一口鍋,大概也想還俗。」
秦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位姑娘在這種時候還能說笑。
他原先聽說池半月是蕭淵的寵妾,但實際上經過兩日觀察,卻覺得這位姑娘應當只是肅王用來掩飾的人,她實際上很有能力。
而肅王也不若京城風評那麼差,是一位明理且有能力之人。
太子不為了爭權不顧百姓死活,他雖清楚肅王同樣需要權,但至少他不會棄百姓於不顧。
夏蘭時倒是習慣了。他將那座寺標出來,語氣仍舊溫和:「先別動寺。派兩個眼生的人去排粥,聽聽百姓怎麼說。若寺裡真藏糧,今日夜裡一定會有人轉移。」
秦奉立刻明白過來。
「末將去安排。」
夏蘭時點頭。
秦奉走後,池半月把一包營養液放到他面前。
「喝。」
夏蘭時看著那包熟悉又陌生的東西,沉默片刻。
「我才喝過藥。」
「藥是藥,營養液是營養液。」池半月將蘇沐塵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看,「蘇大夫寫了,不能因為喝藥就省掉營養補充。」
夏蘭時微微一笑。
「半月姑娘如今倒像蘇大夫座下第一弟子。」
池半月笑吟吟道:「那也挺好。至少我這個弟子有實權。」
夏蘭時:「……」
他最終還是接過營養液,慢慢喝了幾口。
味道仍然奇怪。
只是比起第一次入口時的抗拒,如今倒也能接受。
或許是寒川太冷,人的忍耐力都被凍得寬容了些。
又或許是因為他知道,這些奇怪的東西背後,不只是藥理與計畫,還是另一個世界裡有人一夜未眠算出來的生路。
池半月看著他低頭喝營養液的樣子,忽然問:「你覺得蘇大夫是什麼樣的人?」
夏蘭時動作微頓。
他其實從未真正見過蘇沐塵。
所有印象都來自蕭淵的隻言片語,來自那些字跡算不上端正卻極為詳細的紙條,來自救下他性命的藥,來自這一份份細緻到令人無處可逃的調養計畫。
片刻後,他輕聲道:「應該是個很心軟的人。」
池半月挑眉。
「我倒覺得他脾氣應該不太好。」
夏蘭時笑了笑。
「心軟與脾氣不好,並不衝突。」
池半月想了想,竟覺得很有道理。
她又看了夏蘭時一眼,忽然壓低聲音:「那你覺得鴞呢?」
夏蘭時握著營養液的手指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池半月看見了。
但她沒有立刻說話。
屋外風聲掠過窗縫,火盆裡的炭發出輕微爆響。
夏蘭時垂下眼,指尖隔著衣袖碰到腕間那枚白玉平安扣。
「鴞公子……很神秘。」
池半月撐著下巴,似笑非笑。
「只是神秘?」
夏蘭時抬眼看她,神色仍舊平和。
「半月姑娘想說什麼?」
池半月笑了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提到他時,腦袋似乎就不好使了。」
夏蘭時:「……」
他忽然覺得,池半月自從學會蘇沐塵那套觀察病患的方式後,變得比以前更難應付了。
所幸此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衛進來稟報,城南富戶林家主動報糧二十石,另願捐炭三車,只求殿下留其家中老母與幼子一份保命糧。
夏蘭時立刻收起方才那點不自在。
「準。按告示留糧,捐炭另記功,不可讓底下人苛扣。」
池半月在旁邊看著他。
這人明明身體不好,臉色還蒼白得像窗外的雪,可一處理起正事,神情便平靜得近乎鋒利。
像一把包在病骨裡的刀。
難怪蕭淵不願讓他死。
也難怪……
她目光落在夏蘭時腕間若隱若現的紅繩上,沒有再往下想。
◆◇◆◇◆
歸塵齋裡,蘇沐塵第一次把店門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理由寫得很簡單。
──店內盤點。
事實上,他確實在盤點。
只不過盤點的不是店裡那些古董舊物,而是堆滿半間倉庫的壓縮食品、營養粉、脫水蔬菜、補液鹽、暖貼、外傷包,以及剛剛送到的一批農業樣本包。
鴞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滿地箱子,沉默片刻。
「沐塵,這間店現在看起來像災難救援倉。」
蘇沐塵頭也沒抬,正在拆一箱耐寒作物種子樣本。
「有意見?」
「沒有。」鴞熟練地開始撕掉包裝上的現代標籤,「只是覺得歸塵齋祖上若知道後人把古董店開成糧行和醫館,不知會不會託夢。」
蘇沐塵把一小袋馬鈴薯種薯拿出來,放進密封袋裡。
「他們倒是託夢啊,麻煩順便告訴我門到底怎麼回事。」
鴞不說話了。
蘇沐塵抬頭看他。
「裝沒聽見?」
鴞微笑。
「我只是尊重蘇氏祖先沉默的權利。」
蘇沐塵冷冷道:「你和祖先一起沉默時,看起來特別欠打。」
鴞笑著低頭繼續幹活。
玩笑歸玩笑,兩人手上動作都沒有慢。
這批東西不能直接送到寒川。
食物還可以偽裝成海外商貨,種子卻更敏感。
尤其是馬鈴薯這類高產作物,一旦種植成功,會徹底改變北境對朝廷糧草的依賴。它比幾箱救命糧更重要,卻也更危險。
蘇沐塵開啟農業AI模型,將蕭淵昨夜帶回來的寒川資料輸入進去。
氣候寒冷,冬季漫長。
土壤疑似偏砂質,部分地區凍土層淺。
水源有季節性結冰。
可耕地少,但山谷與城外軍屯附近有可利用坡地。
模型很快給出初步建議。
短期溫室育苗。
春季試種耐寒馬鈴薯、燕麥與蕎麥。
秋後地窖儲藏。
冬季利用簡易陽畦與糞肥保溫種植少量葉菜。
同時建立分散糧窖,避免單一糧倉被切斷或做手腳。
蘇沐塵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慢慢有了底。
救寒川,不能只救這五日。
必須讓北境明年不再被同一招掐住喉嚨。
他重新整理成古代能看懂的說法。
「海外根莖糧種,耐寒,春種秋收,可作軍屯試驗。」
「燕麥,寒地可種,宜作馬料與雜糧。」
「蕎麥生長期短,可救荒。」
「白菜、蘿蔔、芥菜可入窖存放,冬季補菜。」
「糧窖不可集中於城中一處,需分設於軍屯、村鎮、寺觀、山谷。」
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糧權不可全交文官轉運。」
鴞瞥見那行字,笑了笑。
「這句不像農書,像謀反心得。」
蘇沐塵面無表情。
「我只是客觀總結。」
「客觀到太子看見會想殺你。」
蘇沐塵筆尖一頓,抬頭看向窗外。
長寧巷口那輛車已經消失了,但這並不代表盛氏放棄了監視。相反,從昨晚開始,巷子裡多了兩個來回走動的陌生人,附近路口的監控無人機也停留得比平時更久。
這邊也在收網。
他不能只顧寒川。
蘇沐塵將種子包重新分裝,又拿出一隻極普通的木盒。
「這些東西不能和糧食一起過門。先少量送過去,讓蕭淵找最可信的人試種。對外就說是從海外商人手裡買來的稀罕糧種,數量少,成敗未知。」
鴞接過木盒。
「馬鈴薯太顯眼。」
「所以不要叫馬鈴薯。」蘇沐塵想了想,「叫地薯。」
鴞:「……」
蘇沐塵抬頭。
「怎麼?」
鴞真心道:「很樸素。」
「能用就行。」蘇沐塵繼續寫說明,「你不要指望我在救災時還給作物取詩意名字。」
鴞把木盒收好,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一旦過去,就不只是救寒川了。」
蘇沐塵動作慢了下來。
他當然想過。
藥可以救一個人,糧可以救一座城。
但種子不一樣。
種子會留下來。
會生根,會發芽,會擴散,會改變一片土地。
若這些作物真的在北境成功,大晟的歷史可能都會因此偏離原本的軌道。
蘇沐塵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鴞看著他。
蘇沐塵低聲道:「但我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他們會死。」
這句話讓倉庫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鴞才輕輕笑了一聲。
「沐塵,你現在越來越像蘇家人了。」
蘇沐塵皺眉。
「這算誇獎?」
「算。」
「那你能不能順便告訴我蘇家人到底都幹過什麼?」
鴞立刻低頭拆包裝。
「我去整理補液鹽。」
蘇沐塵:「……」
又是熟悉的逃避話題環節。
◆◇◆◇◆
寒川第二日午後,太子的人終於開始動了。
那是一名藏在藥鋪裡的掌櫃。
他原本是寒川本地人,早年靠藥材生意起家,後來攀上轉運使的門路,暗中替東宮傳遞北境訊息。臨州出事後,他便收到命令,要盯緊蕭淵身邊所有異常之物。
尤其是藥和糧。
粥棚開始施粥後,他派了兩個夥計混在人群裡排隊,假作災民領了兩碗粥回來。
那粥稀得很,表面看不出什麼。
可入口後,卻比普通米湯更頂餓。
藥鋪掌櫃捻起碗底一點沉澱物,放在鼻下聞了聞。
有米香,有乾菜味,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淡甜味。
不是藥,也不是尋常糧。
他眼神微微變了。
「去查,這些東西從哪裡來。」
夥計低聲道:「掌櫃的,聽說是臨州送來的藥膳粉。是那位蘇大夫留下的方子。」
「蘇大夫……」
掌櫃慢慢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又是蘇大夫。
臨州是他,寒川也是他。
但此人從未露面,甚至連籍貫都查不到。
掌櫃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他正要讓人將那碗粥渣封起來送出去,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掌櫃的,今日藥鋪不開門?」
掌櫃一驚,抬頭便看見池半月站在門口。
她身上披著雪色斗篷,眉眼彎彎,看起來像只是路過進來避風。
掌櫃後背卻瞬間滲出冷汗。
池半月慢慢走進來,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經冷掉的粥上。
「這是粥棚分給災民的吧?」
掌櫃勉強笑道:「小人只是想看看蘇大夫的藥膳粉裡有沒有能入藥的東西,若能幫忙,也好替城中病患出一份力。」
池半月笑意更深。
「掌櫃真有心。」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碗粥看了看。
「既然如此,不如去府衙說。殿下正缺懂藥材的人。」
掌櫃臉色微白。
「小人醫術粗淺,恐怕不敢在殿下面前獻醜。」
池半月輕輕放下碗。
「沒關係。會不會醫術不要緊,先把你往哪裡送信說清楚就行。」
掌櫃瞳孔驟縮。
幾乎同一時間,後門傳來悶響。
他安排出去送信的夥計被人拎著衣領扔了進來。
蕭淵的親衛站在後門處,手中握著一隻蠟封未乾的竹筒。
池半月看了一眼那竹筒,笑容終於冷下去。
「太子殿下還真是心急。」
掌櫃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池半月沒有再看他,只吩咐親衛將人押走。
出門時,她回頭看了那碗冷粥一眼。
夏蘭時說得果然沒錯。
太子的人不會只盯糧倉。
他們更會盯那些看似不起眼、卻能讓人多撐一口氣的東西。
◆◇◆◇◆
當晚,藥鋪掌櫃的供詞送到府衙。
夏蘭時只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他知道得不多。」
蕭淵坐在主位,神色冷淡。
「東宮不會把真正重要的事交給這種人。」
池半月抱臂站在一旁。
「但他證明了一件事。太子確實在盯蘇大夫。」
屋內安靜了一瞬。
蘇大夫三個字,如今已經不只是救命的代稱,也成了一條危險的線。
秦奉站在旁邊,聽得心驚。
他不知道這位蘇大夫到底是何方神聖,卻已隱約明白,這不是自己該追問的事。
蕭淵看向夏蘭時。
「能反用嗎?」
夏蘭時微微一笑。
「可以。」
他指尖輕輕點在那份供詞上。
「太子想知道殿下從哪裡變出一條生路,那便讓他知道一部分。」
池半月眼睛一亮。
「假訊息?」
夏蘭時道:「不全是假。就說臨州後續查封永豐糧行時,找到了對方私藏的一批海外貨。裡頭有行軍丸、養身粉與藥膳包。數量不大,但正好能解寒川燃眉之急。」
秦奉忍不住問:「但永豐糧行真的有這些東西嗎?」
夏蘭時溫和看他,但那雙緋色的眸子隱隱含著一股震攝。
秦奉立刻低頭。
「末將明白了!」
池半月笑著接上:「現在有了。」
蕭淵淡淡道:「讓臨州那邊補帳。」
夏蘭時點頭。
「不只補帳,還要補得粗糙一點。太乾淨反而假。讓他們查到幾個能對上的人名、幾箱模煳不清的海外貨、幾筆銀錢往來。太子未必會全信,但只要這條線足夠麻煩,便能拖住他一段時間。」
池半月感慨道:「你們讀書人騙起人來,真是比我們用毒還細。」
夏蘭時輕聲道:「多謝誇獎。」
池半月:「……」
蕭淵看向秦奉。
「照辦。明日起,城中傳出訊息,寒川所得藥膳與行軍丸,皆出自臨州查封商貨。蘇大夫只負責辨別用法,並非來源。」
秦奉立刻領命。
這一句話,便將蘇沐塵從「提供神秘物資的人」變成了「辨別海外奇貨用法的大夫」。
雖然仍會被盯上,但危險至少被削去一層。
夜深後,眾人散去。
夏蘭時留下來又看了一會兒帳冊。
池半月原本想抽走他的筆,卻見他這次沒有硬撐,只在時間將到前自行合上冊子。
她有些驚訝。
「今日這麼聽話?」
夏蘭時慢慢起身,語氣平靜。
「我若倒下,帳冊也不會自己開口。」
池半月一愣,隨即笑了。
「殿下的話你倒記得。」
夏蘭時垂眸一笑。
「蘇大夫的也記得。」
他走出議事堂時,雪已停了。
寒川城的夜空仍舊陰沉,可遠處粥棚附近還亮著幾盞燈。有人抱著孩子靠在牆邊睡著,手裡還緊緊攥著今日領到的木牌。
那是明日領粥的憑證。
夏蘭時看了許久。
池半月站在他身旁,忽然低聲道:「今日沒有凍死人。」
夏蘭時輕輕嗯了一聲。
這只是剛開始。
但意味著寒川還沒有輸。
◆◇◆◇◆
子時過後,蕭淵再次開啟門。
這次他帶去的不是求援,而是回報。
歸塵齋裡,蘇沐塵剛把一份「北境試種第一階段」整理完。鴞正在旁邊分裝種子,桌上擺著幾隻小木盒,每一盒都貼了簡單標記。
地薯,黑麥,燕麥,蕎麥,冬菜。
蕭淵走進來時,第一眼便看見那些木盒。
「這些就是種子?」
蘇沐塵點頭。
「先別急著用。這不是救急糧,是以後的命。」
蕭淵走到桌邊。
蘇沐塵將整理好的說明推給他。
「試種地點必須保密。最好選軍屯,不要選百姓田地。第一批只種小面積,成功後再擴。種植過程要記錄,什麼時候下種、土壤狀況、溫度、長勢、收成,全都要寫。」
蕭淵看著他。
「你想得很遠。」
蘇沐塵低頭收拾資料。
「我不想明年冬天再算一次寒川還能撐幾天。」
蕭淵沉默了。
片刻後,他低聲道:「今日寒川沒有新增凍餓死亡。」
蘇沐塵動作一頓。
他抬頭看向蕭淵。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疲憊像被什麼輕輕推開了一點。
「真的?」
蕭淵點頭。
「真的。」
蘇沐塵怔了怔,最後低頭在表格上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寒川第一日,無新增凍餓死亡。
他之前寫下時,還只是記錄。
如今從蕭淵口中再次確認,才像真正落了地。
蕭淵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寒川粥棚用的木牌。
粗糙,簡陋,邊緣甚至還沒磨平。
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粥」字。
「一個孩子讓我帶給你的。」蕭淵道,「他問蘇大夫是不是神仙。我說不是。他便說,那就替他謝謝蘇大夫。」
蘇沐塵看著那枚木牌,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不是神仙。
他甚至還不是正式醫生。
他只是個守著破店、欠著債、被財團盯上的普通人。
然而在另一個世界,有個孩子因為他多喝了一碗粥,活過了一個夜晚。
蘇沐塵伸手拿起那枚木牌。
木牌粗糙,硌著掌心。
卻比任何獎狀都沉。
他低聲道:「我收下了。」
蕭淵看著他,眼神很深。
「沐塵。」
「嗯?」
「寒川會記得你。」
蘇沐塵指尖微緊,片刻後,故作平靜地把木牌收進抽屜。
「記得我的帳單就行。」
蕭淵微微一怔,隨即低低笑了。
鴞在旁邊也笑了。
歸塵齋裡的燈光柔和下來,彷彿連窗外長寧巷的夜色都沒有那麼冷了。
只是誰都知道,這份短暫的安寧不會持續太久。
寒川還有三日。
太子仍在盯著。
盛氏的車也未曾真正離開。
而桌上那些小小的種子,尚未落入北境的土壤。
五日生路,只走過第一步。
真正要讓北境活下去,還有很長、很難的一段路要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