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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寒川第五日,城中終於短暫放晴。
不是明亮的晴,只是連日壓在頭頂上的鉛灰雲層終於被風撕開一道縫,露出一線蒼白天光。那點光落在覆雪的屋簷與城牆上,並不溫暖,卻足以讓許多人抬頭看上一眼。
粥棚前仍排著長隊。
只是今日的隊伍比前幾日安靜許多,也有秩序許多。
百姓們已學會拿著木牌按坊排隊,老人與孩子被安排在前頭,病患另有軍大夫與幾名懂些藥理的婦人照看。大鍋裡煮著稀粥,粥裡混了乾菜湯料與少量行軍乾糧粉,熱氣騰起時,空氣裡有了久違的米香與菜香。
那香味仍舊很淡。
卻讓整座城像是慢慢回了一口氣。
秦奉站在粥棚外,看著士兵將一桶又一桶熱粥分送出去,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寒川沒有死。
至少今日沒有。
杜聞舟被押入府牢後,軍中反應比想像中更復雜。
有憤怒,也有茫然,更有許多士兵不知所措。
畢竟杜聞舟做了多年守將,哪怕算不上多得人心,也終究是他們熟悉的上官。
但蕭淵沒有給軍中混亂的時間。
當夜便下令秦奉暫代軍務,重新整編城防、糧倉守衛與粥棚輪值。
原先守將府親兵被分拆編入各營,幾名與杜聞舟往來過密的軍官暫時停職待查。所有軍令一律由府衙主帳發出,副本留存,旁人不得私自傳令。
這套章程嚴得很。
卻讓寒川守軍迅速穩住了。
因為士兵們很快發現,肅王並不是來問罪整座寒川的。
他砍掉的是腐爛的地方,留下的是還能打仗、還能守城、還願意救百姓的人。
秦奉昨夜接過軍印時,手心全是汗。
那不是激動。
更多是沉重。
他知道,從那一刻起,寒川若再亂,便不是杜聞舟的罪,而是他的罪了。
夏蘭時看出了他的不安。
昨夜議事結束時,這位病弱長史披著厚氅坐在燈下,聲音仍有些咳後的微啞,卻平穩。
「秦將軍不必急著證明自己比杜聞舟更合適。」
秦奉怔了怔。
夏蘭時將整理好的輪值表推給他:「你只需要比他更敢看。敢看糧倉剩多少,敢看百姓餓成什麼樣,敢看軍中有多少人心浮動。只要看見了,就能一件一件處理。最怕的不是做錯,而是像杜聞舟那樣閉眼。」
這句話讓秦奉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鄭重抱拳。
「末將牢記在心。」
如今站在粥棚前,看見那些百姓手裡多了一碗熱粥,看見昨日還趴在母親懷裡沒力氣哭的孩子,今日已能抱著碗小口小口喝東西,秦奉終於明白夏蘭時說的「敢看」是什麼意思。
看見苦難很難。
但不看,只會讓苦難變得更深。
◆◇◆◇◆
城外軍屯附近,幾名親兵正在取土。
這件事表面上被說成勘察春耕之地,實則所有人都被秦奉親自挑選過。他們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會說話的,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家眷在寒川,根基幹淨,且這幾日沒有與糧商、寺廟、轉運使的人有過接觸。
寒川如今最缺的不是聰明人。
是可靠的人。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看著幾名親兵按照蘇沐塵留下的說明,把不同地方的土分別裝進布袋,標明方位與地形。
那些士兵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難免笨拙,有人差點把河邊的土和坡地的土放錯袋子,立刻被池半月用竹棍敲了手背。
「蘇大夫說了,不能混。」
那士兵被敲得一愣,卻不敢反駁,連忙把手收回去重新裝。
夏蘭時看著這一幕,忽然輕笑了一聲。
池半月回頭。
「笑什麼?」
「我在想,若蘇大夫真的來了大晟,或許不用多久,整個北境都會聽見一句話。」
「什麼?」
夏蘭時垂眼,語氣溫和:「蘇大夫說了。」
池半月一怔,隨即笑出聲。
這句話太有畫面了。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位遠在異世的蘇大夫冷著臉寫下滿頁規矩,然後整個肅王軍從吃飯、喝藥、種地到洗手,全都被那幾個字管得服服帖帖。
只是笑過之後,池半月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說,他真的能過來嗎?」
夏蘭時指尖微微一頓。
馬車外,風捲起雪沫,拍在車壁上,發出細碎聲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後才道:「門若選他,總有一日會讓他來。」
池半月看著他。
「那若不讓呢?」
這一次,夏蘭時沉默更久。
他想起蕭淵每次從門後回來時的神情。
蕭淵向來擅長藏情緒。
哪怕受傷、被追殺、被朝堂逼入死局,他也能用一張冷淡的臉將所有波瀾壓下去。可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他每次提起蘇沐塵時,語氣會比平日低一些。
比如他帶回蘇沐塵寫的紙條時,會下意識收得很妥帖。
比如昨日夜裡,他說「若有一日門讓你過來呢」時,那句話其實不是試探門,而是試探蘇沐塵。
夏蘭時不禁閉了眼,輕聲道:「那殿下大概會很難過吧。」
池半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這話說得很輕,卻很準。
她看向遠處城牆,忽然有些感慨。
「一扇門隔著兩個世界,偏偏還讓人動心。老天也挺會折騰人。」
夏蘭時指尖摸到腕間白玉平安扣。
「是啊……」
池半月本只是隨口一說,卻聽見這聲回答,目光微微一轉。
「我說的是殿下和蘇大夫,你想誰呢?」
夏蘭時:「……」
他輕輕嘆氣。
這幾日身體被蘇沐塵的調養計畫管住了,精神卻似乎又被池半月這張嘴折磨得不輕。
池半月笑得十分愉快。
「夏蘭時啊,你最近真的越來越不像以前了。」
夏蘭時望向車外那些正在取土計程車兵,沒有反駁。
因為他也察覺到了。
從那次中毒醒來後,很多東西都變了。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會一直像一把安靜的刀,藏在蕭淵身邊,替他噼開朝堂、邊境與人心上的黑暗。
可不知何時,有人從很久遠的雪夜裡走出來,帶著一身謎團,又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他還不確定那人是不是鴞。然而懷疑一旦生出,便很難再收回。
就像雪地裡留下的腳印,哪怕風一吹便被掩住,也不代表它沒有存在過。
只是,至今他都為自己找了無數藉口,從未請蕭淵帶為轉達,也未提筆寫信給蘇沐塵,請他確認一眼,究竟鴞的背上是否有那朵花形胎記。
他夏蘭時手能彈琴下棋,更能提筆用文字殺人,竟會在這種事情上怯懦了。
就害怕,答案不是他所想要的。
◆◇◆◇◆
歸塵齋今日仍然沒有開門。
蘇沐塵把「店內盤點」的牌子掛在外頭,卻依然能感覺到長寧巷裡多了幾雙眼睛。
盛氏那位許顧問昨日離開後,暫時沒有再來。
但蘇沐塵知道,這不是事情結束,而是對方正在等他出錯。
他一早就接到兩通陌生電話。
一通自稱是債權方委託機構,要確認他的資金來源與還款計畫。
另一通則是某個古董平臺的合作邀約,說是看到歸塵齋最近有舊物寄售記錄,希望能進行線上估值與聯合拍賣。
蘇沐塵全部錄音,然後掛掉。
他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被每一個電話嚇得心跳失衡。
盛氏要用規則壓他,他就把每一條規則都記下來。
他不比盛承修有錢。
不比盛氏財團有勢。
但至少,他可以不再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人收割。
鴞進來時,手裡提著一袋剛買回來的早餐,依然是咖啡配飯糰這種微妙組合。
「律師約到了。」
蘇沐塵正坐在櫃檯後整理寒川土壤取樣表,聞言抬頭。
「可靠嗎?」
「可靠。專門處理債務重組、繼承糾紛和商業壓迫,收費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
話一出口,蘇沐塵自己都愣了一下。
鴞笑出了聲。
「沐塵,這話你半個月前可說不出口。」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拿過咖啡。
「不要提醒我以前很窮,現在也不能算富,至少請律師的錢還是有的。」
「靠皇子養店?」
蘇沐塵冷冷看他。
鴞立刻舉手投降。
「不說了。」
蘇沐塵低頭咬了一口飯糰,才發現自己昨夜到現在幾乎沒吃東西。熱食進了胃,整個人才像從一堆數字、表格和危機裡稍微回到現實。
鴞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也該給自己寫一份調養計畫。」
蘇沐塵皺眉。
「我又不是病人。」
「夏長史也這麼覺得。」
「……」
蘇沐塵被這句話堵住。
鴞慢悠悠在櫃檯對面坐下:「熬夜、壓力過大、三餐不定、長期精神緊繃,這些你自己寫病歷時應該也看得懂。」
蘇沐塵冷漠道:「我現在沒空病。」
鴞笑意淡了些:「病不會因為你沒空就不來。」
這話太像蘇沐塵自己會對蕭淵和夏蘭時說的話。
所以他一時竟無法反駁。
片刻後,他有些煩躁地把咖啡蓋子開啟。
「知道了啦。」
鴞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
蘇沐塵低頭看錶格。
「知道我今天會吃午飯。」
鴞滿意了。
「很好。蘇大夫終於也開始接受醫囑。」
蘇沐塵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十分刺耳。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聲響。
門後隱約浮出白光。
蘇沐塵立刻抬頭。
蕭淵來得比平時更早。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雪氣,黑色大氅肩頭覆著薄薄一層白,像是從北境風雪裡直接走進了歸塵齋的暖光中。
蘇沐塵第一眼仍是看他的臉色。
第二眼看他的肩。
第三眼看他的手。
確認沒有血,也沒有新傷後,才皺眉問:「今天怎麼這個時候來?」
蕭淵看著他這一連串下意識的視線,眼底微不可察地柔了一瞬。
「取土樣送來。」
他將幾隻小布袋放到桌上。
每一袋都按蘇沐塵要求標好了位置。
城外軍屯東坡,河谷凍土邊,背風山坳,舊馬場砂地,城北常年積雪處。
字跡雖然不是蕭淵的,卻標得很清楚。
蘇沐塵拿起其中一袋看了看,神情終於緩和了些。
「還不錯,沒混。」
蕭淵沉默一瞬。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這算不算誇獎。
蘇沐塵將土樣分別放入檢測盒,又開啟AI農業模型。等待分析時,他才注意到蕭淵仍站在門邊。
「坐。」
蕭淵走到桌旁坐下。
他來過歸塵齋很多次,早已熟悉這張桌子、那隻醫療箱、蘇沐塵慣用的筆,以及櫃檯後那隻裝著各類檔案的抽屜。
但今日不知為何,他忽然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喜歡這裡的燈光。
不算明亮,甚至帶著些舊店的昏黃,卻比寒川府衙裡的火盆更讓人覺得安定。
大概是因為,這裡有蘇沐塵。
蕭淵的目光落在對方低垂的眉眼上。
蘇沐塵正在檢查土樣,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邊還放著沒喝完的飲料。
頭髮有一點亂,白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指尖沾了一點土,他卻毫無所覺,只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資料。
他看起來與大晟任何人都不同。
不是文臣,不是醫官,不是商人,也不是江湖術士。
他是門外之人。
卻偏偏已經一步步走進了肅王的戰場裡。
蕭淵起初只是需要他救命。
後來需要他的藥、他的糧、他的知識、他的判斷。
然而……到了如今,蕭淵已經分不清自己每夜開門時,究竟是為了帶走物資,還是為了看一眼蘇沐塵仍坐在那盞燈下。
這個念頭生出時,蕭淵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不疼。
卻很深。
蘇沐塵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
「看我幹什麼?」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若換作旁人,他大可以用一句話帶過。
但面對蘇沐塵,他忽然不想撒謊。
於是他沉默片刻,道:「你臉色不好。」
蘇沐塵一愣。
這句話太耳熟了,通常都是他對蕭淵說。
如今被反過來說,竟有種莫名的不自在。
「我沒事。」
蕭淵看著他。
「病人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
蘇沐塵:「……」
鴞在旁邊勐地咳了一聲,像是努力憋笑。
蘇沐塵冷冷看向他。
鴞立刻端起咖啡,假裝自己只是嗆到了。
蕭淵眼底也浮出一點笑意。
蘇沐塵沉默片刻,面無表情地把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
「行了吧?」
蕭淵道:「還有飯糰。」
蘇沐塵:「……」
他忽然深刻體會到,夏蘭時為什麼會對調養計畫感到無力。
原來被自己的話反噬,是這種感覺。
他拿起飯糰咬了一口,語氣不太好。
「你最近學壞了。」
蕭淵低聲道:「學的。」
蘇沐塵動作一頓。
這句話似乎不是第一次被人用來形容他。
他抬頭看蕭淵,卻見對方神情平靜,眼底卻藏著一點極淡的笑。
很輕。
像北境風雪裡忽然落進店內的一點暖意。
蘇沐塵耳尖有些熱,只能低頭看螢幕。
「資料出來了。」
AI模型顯示,河谷凍土邊與背風山坳的土壤更適合試種地薯,舊馬場砂地可以少量試種蕎麥,軍屯東坡則適合寒麥與燕麥做對照。城北常年積雪處暫不建議大面積耕種,但可用於觀察耐寒極限。
蘇沐塵把結果抄成大晟能看懂的說法,又畫了簡易圖。
「第一批試種地點就選河谷和背風山坳。地薯切塊試種,不要全部埋。留一部分作備份。蕎麥用舊馬場砂地試,寒麥和燕麥放軍屯東坡。冬菜要先做簡易棚,等我整理出來再說。」
蕭淵點頭。
蘇沐塵寫完後,又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試種之事不可急功,亦不可求奇。先活,再多活,最後才是活得好。
蕭淵看見這句,目光停住。
「這也是農法?」
蘇沐塵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順手寫了句不像說明的話。
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算總結。」
蕭淵低聲唸了一遍。
「先活,再多活,最後才是活得好。」
蘇沐塵被他念得更不自在。
「你別唸出來。」
蕭淵抬眼看他。
「寫得很好。」
這句話很平常,只是蕭淵說得太認真。
認真到蘇沐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只能低頭把紙折起來,塞進蕭淵手裡。
「拿好,別弄丟。」
蕭淵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只是很輕的一下,蘇沐塵卻像被什麼燙到似的,微微縮了一下。
蕭淵看見了。
他也看見蘇沐塵耳後那點薄紅。
那一瞬間,許多話幾乎到了嘴邊。
他想問,若有一日門能開向你,你會不會來?
他想問,若門有一日關上,你會不會記得我?
他甚至想說,寒川風雪很冷,但我每次站在這盞燈前,都覺得能再往前走很遠。
終究,他沒有說。
因為門仍然不是他能掌控的東西。
因為蘇沐塵還不能過來。
因為他身後還有北境、朝堂、太子、皇帝與數不清的殺局。
因為他不敢把一個門外之人拉進自己尚未鋪平的血路里。
所以蕭淵只是垂眼,把那張紙妥帖收進袖中。
「我會收好。」
蘇沐塵低低嗯了一聲。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安靜。
鴞站在不遠處,難得沒有出聲破壞。
他看著兩人,眼底笑意淡淡,卻又像藏著一點旁人看不懂的憂慮。
門連著兩個世界。
可從來沒有人說過,被門連起來的人,就一定能走到同一邊。
無論是蘇沐塵也好,他也罷。
◆◇◆◇◆
蕭淵離開前,蘇沐塵又把一隻小袋子遞給他。
「這是什麼?」
「你的藥。」
蕭淵低頭。
蘇沐塵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最近雖然傷口恢復快,但寒川事多,睡得少,容易把傷勢拖回去。我加了些維持恢復的營養補充,還有外用藥。別嫌麻煩。」
蕭淵握著那隻小袋子。
片刻後,他問:「沒別的?」
蘇沐塵一愣。
「什麼?」
蕭淵看著他。
「夏蘭時有調養計畫,我有嗎?」
蘇沐塵:「……」
他覺得蕭淵最近真的越來越不對勁。
以前讓他吃藥像逼供用刑,如今竟然還主動問自己有沒有。
蘇沐塵沉默片刻,翻開旁邊的筆記本。
「有。患者一號恢復期注意事項。」
蕭淵眼底微微一亮。
蘇沐塵被他那一瞬間的神色弄得更加不自在,只能硬著頭皮念道:「避免劇烈動武,避免傷口拉扯,按時換藥,按時休息,減少熬夜,不要逞強,不要說沒事,不要把自己當鐵打的。」
鴞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最後三條可以送給肅王殿下和夏長史共用。」
蘇沐塵點頭。
「很適合。」
蕭淵卻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那本寫著「患者一號」的病歷。
很奇怪。
明明那只是病歷。
可他竟覺得,比許多人的誓言都讓人安心。
因為蘇沐塵把他寫進去了。
寫進了需要記錄、需要照看、需要等他下一次回來更新的地方。
這種被人惦記的感覺,蕭淵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記,原來有人會記得他的傷口癒合到哪一步,會在他說不疼時逼他改口,會因為他不能每晚過來而指尖收緊,卻仍說以安全為主。
蕭淵低聲道:「那便麻煩蘇大夫繼續管著我。」
蘇沐塵心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抬頭看蕭淵。
燈光落在對方眉眼間,將那份冷厲削淡了些。
蕭淵仍是那個大晟七皇子,仍是滿身風雪與血痕的肅王,但此刻坐在歸塵齋裡,握著一包現代藥物,竟有些像一個終於肯把自己交給別人照看的人。
蘇沐塵喉嚨動了動。
最後只低聲道:「那你就聽話一點。」
蕭淵看著他。
「好。」
又是這個字。
蘇沐塵忽然覺得,蕭淵每次說「好」的時候,都像是在無聲地把某些東西交到他手裡。
信任。
承諾。
還有一些他暫時不敢去想的東西。
蕭淵該回去了,他不能停留在這邊太久,另一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發落。
當他站起身時,蘇沐塵也跟著起來。
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立。
明明只是一次尋常告別,可不知為何,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最後還是蘇沐塵先開口。
「寒川那邊……別急。糧已經多撐出幾日,種子也只是開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人,不要被太子帶節奏。」
蕭淵點頭。
「我知道。」
「夏蘭時那邊,讓他少看帳。」
「嗯。」
「秦奉剛接軍務,你別全壓給他,也別什麼都自己扛。」
「嗯。」
「還有……」
蘇沐塵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蕭淵看著他。
「還有?」
蘇沐塵沉默了一瞬。
「活著回來。」
這句話很輕。
卻比前面所有囑咐都重。
蕭淵眼神深了下去。
他想說,我會。
可那句話似乎太隨意。
於是他只是抬手,將蘇沐塵剛才遞給他的藥袋握緊,低聲道:「我答應你。」
白光漸漸亮起,蕭淵轉身踏入門中。
蘇沐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光吞沒。
直到門合上,歸塵齋重新安靜下來,他才慢慢低下頭,看見桌面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點雪水。
那是蕭淵大氅上融下來的。
很快便被室內暖意蒸乾,只留下一點極淡的水痕。
蘇沐塵看了很久,有些恍神。
鴞走過來,手裡端著咖啡。
「沐塵。」
蘇沐塵回神。
「幹嘛?」
鴞笑得意味深長。
「你的飯糰還沒吃完。」
蘇沐塵:「……」
他面無表情地坐回去,拿起已經冷掉的飯糰咬了一口。
鴞看著他泛紅的耳尖,難得沒有繼續打趣。
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破,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門這種東西,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先讓人相遇,再讓人學會害怕失去。
◆◇◆◇◆
回到寒川時,夜色已深。
府衙後院的廢棄庫房裡,白光散去,只剩北境的寒意重新壓回身上。
蕭淵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袖中放著蘇沐塵寫好的試種說明,懷裡是那包給他的藥。
明明只是幾張紙與幾包藥,卻沉得像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溫度。
暗衛在門外低聲稟報:「殿下,秦將軍已將城防重新佈置完畢。夏長史也已歇下。」
蕭淵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走出庫房時,雪已停了。
寒川城上空難得露出一片暗沉星光。
這星光與蘇沐塵所在的世界是否相同,蕭淵不知道。
他不知道門何時會關,不知道蘇沐塵能不能來。
也不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最後會把多少人捲進去。
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活著。
不是從前那種冷冰冰的、只為復仇與奪位而活。
而是想活著回去,想推開那扇門,想看見歸塵齋那盞燈還亮著,想看見蘇沐塵皺著眉問他傷口如何,有沒有按時吃藥。
這念頭比野心更柔軟。
也比野心更危險。
蕭淵抬手按住袖中那份紙,低聲自語:
「等我。」
這兩個字落在寒川夜色裡,很快被風吞沒。
只有他自己聽見了,是給門外那個人的。
北境不會是他的盡頭,而是他的起點。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京城方向,那裡有很多想要他命的人,而他……總有一天也會讓那些人都付出代價。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