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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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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川第六日,城中下了一場小雪。

雪落得輕,像是從天邊拂下來的一層薄灰。

街道兩側仍有積雪未化,屋簷下垂著細長的冰稜,但比起蕭淵初入寒川那日,整座城已不再那樣死寂。

府衙前的告示牆被重新修整過。

原本剝落的舊木板被換下,幾名士兵正將新的告示貼上去。那上頭寫著寒川糧倉最新清點結果、各坊配給日期、萬福寺返糧名冊,以及杜聞舟病癒後因失察糧務、怠於軍職而暫押待審的通告。

通告裡沒有提太子。

沒有提東宮密信。

也沒有提那隻藏在家祠香案下的信筒。

寒川百姓只需要知道,他們差點餓死不是因為天命,也不是因為佛祖不靈,而是有人藏糧,有人貪糧,有人閉眼不看;而肅王進城後,這些糧正在一袋一袋被找回來,那些閉眼的人也正在一個一個被拖出來。

至於更深處的刀,要等將來刺進真正該刺的地方。

府衙正堂內,秦奉將最新糧冊遞到蕭淵案前。

「殿下,萬福寺與東坊糧鋪查出的糧已全部清點完畢,其中三成按名冊返還百姓,其餘入公倉。城南林家等七戶主動報糧,按告示留兩成,其餘納入配給。加上軍中馬料裡可暫時替代人食的雜糧,以及蘇大夫那批藥膳與行軍丸,寒川目前可撐十二日。」

十二日。

這個數字落在堂中時,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從五日將死,到十二日可撐,不過短短几日。

這幾日裡,他們幾乎把寒川從雪裡硬生生刨了出來。

蕭淵垂眸看著糧冊,沒有露出多少喜色。

「十二日不是安全,只是喘息。」

秦奉立刻道:「末將明白。城中配給不會放鬆,富戶與商戶仍每日核查。另按夏長史之策,已將公倉糧分出三處暫存,不再集中於城西糧倉。」

夏蘭時坐在一旁,手裡捧著暖爐,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

池半月站在他身後,目光時不時落在桌邊那包營養液上,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試圖裝作看不見。

聽見秦奉說到分倉,夏蘭時才開口道:「分倉之事不可只做表面。城中糧倉、軍屯糧窖、寺觀返糧與商戶報糧需分冊記錄,互相核對。每一處糧進出皆需兩人以上籤押,若有人病倒或被調離,另一人仍可接續。杜聞舟能一躺數日,是因為寒川太多事只認一個人。以後不能如此。」

秦奉聽得認真。

這幾日他對夏蘭時已經不只是敬重,而是有些敬畏。

這位長史看起來病弱,說話也不疾不徐,可每一句都能落在要害上。寒川過去許多弊端,並非沒人察覺,只是每個人都覺得可以先拖一拖,先忍一忍,等熬過這個冬天再說。但就是這些拖延與忍讓,讓寒川差點被推進雪坑裡。

「末將會照辦。」秦奉道。

池半月在旁邊笑道:「秦將軍現在倒是越來越會答話了。」

秦奉苦笑一聲。

「這幾日若還學不會,末將大概也不配站在這裡。」

他說得真心。

蕭淵看他一眼,道:「你不是杜聞舟。別怕做事,也別怕犯錯。寒川若還有藏汙納垢之處,本王要你挖出來,不是要你替他們遮起來。」

秦奉心口一震。

他跪下抱拳。

「末將領命。」

◆◇◆◇◆

杜聞舟被押入府牢後,第一次提出要見蕭淵。

獄卒來報時,蕭淵正與夏蘭時核對東宮密信副本。聽完後,他只淡淡問了一句:「他想說什麼?」

獄卒低頭道:「杜將軍說,他還知道一件事,與青石村失聯有關。」

青石村三個字一出,堂內氣氛驟然一沉。

寒川眼下雖然穩住了,青石村卻仍然沒有訊息。那裡原本是寒川通往北邊軍路的重要中轉點,若真被雪崩切斷還好,最怕的,是那裡早已成了另一枚棋。

蕭淵起身。

「帶路。」

府牢裡陰冷潮溼,牆面結著一層薄冰。杜聞舟被單獨關在最裡間,身上已換下了那套裝病時的裡衣,只穿著一件灰色囚服。他比昨日看起來老了許多,原本還算端正的臉上滿是頹敗。

看見蕭淵進來,他立刻跪了下去。

「殿下。」

蕭淵沒有讓他起身,只在牢門外停下。

「說。」

杜聞舟喉結滾動,像是很艱難才開口:「青石村失聯,恐怕不是單純雪災。半月前,太子送來的密信裡除了要末將先前提到的那些,還提過,若寒川被肅王穩住,便讓人切斷青石村至北哨的那條糧路。末將原以為只是威脅,後來青石村傳來失聯訊息,末將才知……」

他說不下去了。

池半月站在蕭淵身後,眼神冷得像刀。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早說?」

杜聞舟伏在地上,聲音顫抖:「我怕說了,太子不會放過我。也怕說晚了,殿下更不會放過我。」

池半月笑了一聲。

「所以你準備等青石村也死乾淨,再看哪邊比較好交代?」

杜聞舟臉色慘白,連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

夏蘭時站在旁邊,披風領口遮住半張蒼白的臉,只露出一雙薄緋的眸子。他看了杜聞舟片刻,忽然問:「青石村那邊,是誰在動?」

杜聞舟顫聲道:「不是寒川之人。信上只說,會有北哨附近的山匪與一支假扮流民的人馬配合。具體何人,末將不知。」

山匪、流民、青石村、寒川糧路。

幾個詞串在一起,已足夠讓人明白,太子不是隻想用寒川斷糧逼蕭淵露出物資來源。若寒川穩住,他還準備了下一手。

讓青石村亂起來。

讓糧路徹底斷掉。

讓蕭淵不得不離開寒川去救另一處,或在寒川與青石村之間做選擇。

夏蘭時輕輕咳了一聲。

池半月立刻看向他。

他擺了擺手,示意無礙,隨即對蕭淵道:「殿下,寒川不能久待了。」

蕭淵目光沉冷。

「嗯。」

寒川已從死局裡拉回來,但北境真正的殺招,還在更深處等著。

杜聞舟伏在地上,忽然啞聲道:「殿下,末將有罪,不敢求饒。只是秦奉……他不知情。寒川守軍也不知情。求殿下莫要因我牽連他們。」

蕭淵看著他。

「若本王要牽連,昨日便不會讓秦奉接軍務。」

杜聞舟眼眶一紅,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他自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敢再說什麼。

蕭淵沒有再看他。

走出府牢時,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人指尖發冷。

池半月低聲道:「他現在倒知道後悔了。」

夏蘭時道:「人到沒有退路時,總會想起一點良心。」

池半月問:「有用嗎?」

夏蘭時看向遠處陰沉的天。

「對他未必有用。對寒川有用。」

杜聞舟說出的青石村訊息,至少讓他們提前看見下一處刀口。

這就夠了。

◆◇◆◇◆

當日下午,寒川第一次正式撤掉了一處粥棚。

不是因為不再施粥,而是因為那一坊百姓已恢復到可以自行在坊中領糧煮食。府衙將公倉配給送至各坊,由里長、士兵與兩名百姓代表共同登記分發,避免所有人都擠在粥棚前,也避免有人反覆排隊冒領。

這是蘇沐塵那份「從救急轉為穩定配給」方案裡寫的內容。

夏蘭時第一次看見時,沉默了許久。

他並非想不到這些,只是蘇沐塵把每一步都拆得太細。從粥棚救命,到木牌領食,再到按坊配給,最後回到各戶自行煮食,這一整套安排裡,最重要的不是糧,而是讓百姓逐漸從「等著被救」變回「自己過日子」。

寒川不能永遠靠肅王施粥。

人也不能一直活在被救的狀態裡。

當第一批坊中配給完成時,有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捧著糧袋,忽然問負責登記計程車兵:「明日還能領嗎?」

士兵看了一眼旁邊的木板,按上頭寫的回答:「按人頭領,三日一發。若家中有病人或幼童,可到坊口報備。」

老婦人怔了怔。

她似乎不太敢相信還有下一次。

那士兵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肅王殿下說了,寒川還不到死的時候。」

老婦人眼眶一下紅了。

她抱著糧袋,慢慢跪下去。

街上有不少人看見這一幕,跟著跪了下去。可這一次,士兵們沒有讓百姓跪太久,而是按照新規矩將人扶起,讓他們趕緊回家燒火煮飯。

池半月站在不遠處,看得有些出神。

「寒川像是活過來了。」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膝上蓋著雪狐毯子,手邊放著一隻已經空了的營養液袋。他聞言輕聲道:「只是剛剛醒。」

「醒了就好。」池半月道,「總比一直躺著等死強。」

夏蘭時笑了笑。

「是啊。」

他看向城中升起的幾縷炊煙。

那炊煙很淡。

卻是寒川這幾日來最像人間的景象。

◆◇◆◇◆

歸塵齋裡,蘇沐塵正在和律師進行線上會議。

對方姓梁,是鴞找來的律師,年紀約莫四十多歲,說話乾脆,沒有太多客套。

她看完蘇沐塵整理的債務檔案、盛氏法務顧問來訪錄音,以及近期資金質疑檔案後,沉默片刻,問了一句:「蘇先生,盛氏的目標不是債務,對嗎?」

蘇沐塵坐在櫃檯後,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應該不是。」

「他們想要歸塵齋?」

「是。」

梁律師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就不要只按債務糾紛處理。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所有資金來源保留完整憑證,尤其是舊物寄售、古董回收、私人收藏轉讓這類名目,必須能對上實物與合約。第二,盛氏或其合作債權方的任何施壓,都不要私下回應,統一走書面。第三,歸塵齋產權與你父親遺產之間的關係,需要重新梳理。如果這間店不完全屬於你父親可處置資產,他們就不能把它當普通債務抵押物來推進。」

蘇沐塵聽聞,隨即抬眼問:

「不完全屬於我父親?」

梁律師道:「你之前提過,這是祖傳店鋪,且有家訓不可出售。這類說法在法律上未必直接有效,但若涉及家族信託、歷史產權、共同繼承或特殊約定,就有操作空間。我要看最早的地契、轉讓檔案、你祖父留下的遺囑或任何文字記錄。」

蘇沐塵沉默下來。

在蘇建成死後,他才得知歸塵齋已經被他拿去抵押,如今地契並不在他手中。

祖父留下的東西,大多還堆在二樓舊箱子裡。

他以前從沒認真翻過。

因為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那些是過去的舊物,是灰塵,是他不想碰的家族歷史。

不過現在看來,祖父留下的也許不只是舊物。

很可能還有歸塵齋真正的保命線。

會議結束後,蘇沐塵坐了很久。

思索著要怎麼找出那些檔案。

鴞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舊木箱。

「找這個?」

蘇沐塵看著那隻木箱,眉頭一跳。

「你早就知道?」

鴞微笑。

「我只是剛好想起來,老爺子以前把一些重要檔案放在這裡。」

「你剛好想起來的時機總是很微妙。」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蘇沐塵冷著臉接過木箱,順便賞了他一個白眼。

箱子不大,外頭上了舊鎖。

鴞取出一把鑰匙遞給他。

蘇沐塵看著那把鑰匙,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你連鑰匙都有?」

鴞無辜道:「我是店員。」

蘇沐塵:「……」

蘇沐塵感到無言至極,誰家店員會有祖傳秘箱鑰匙!

鎖開啟時,箱蓋發出一聲輕響。裡頭沒有金銀,也沒有什麼神秘法器,只有幾本泛黃的冊子、幾張舊契紙,還有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是祖父熟悉的字跡。

──沐塵親啟。

蘇沐塵指尖頓住。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心口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發緊。

祖父去世時,他還小。很多記憶已經模煳,只記得老人手掌很暖,說話很慢,常常牽著他站在那扇打不開的門前,低聲說些他當時聽不懂的話。

門開之日,莫貪莫懼。

若有人從門中來……

後面的話,他始終想不起來。

如今這封信靜靜躺在箱底,像是隔了許多年,終於等到他伸手。

蘇沐塵把信拿起來,卻沒有立刻拆。

鴞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不看?」

蘇沐塵低聲道:「等蕭淵今晚來了再看。」

鴞有些意外。

蘇沐塵把信放在桌上,手指仍按在信封邊緣。

「這封信既然和歸塵齋有關,多半也和門有關。既然門牽著兩邊,就不該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鴞看著他。

過了片刻,才輕聲道:「沐塵,你真的變了。」

蘇沐塵沒有抬頭。

「人總不能一直被推著走。」

他說完,將木箱裡的地契和舊冊子整理出來,一份份掃描備份。

盛氏用現代規則逼他。

那他就從歸塵齋最舊的過去裡,把能用的東西一樣一樣找出來。

他不會把店交出去。

不會把門交出去。

也不會讓寒川和蕭淵在另一邊孤立無援。

◆◇◆◇◆

夜裡,蕭淵來時,帶來了寒川最新的情況。

「城中糧食可撐十二日。粥棚開始逐步轉為坊中配給。杜聞舟暫押,秦奉接軍務。青石村可能有變,我需儘快北上。」

蘇沐塵聽到青石村時,手中的筆停了一下。

「你要離開寒川?」

「嗯。」蕭淵道,「寒川不能久留。太子在這裡的局已破,但青石村失聯,可能是下一處。」

蘇沐塵皺眉。

他其實早就知道,蕭淵不可能一直留在寒川。

北境不是隻有一座城。

寒川穩住了,不代表整個北境都穩住了。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聽見蕭淵要走,又是另一回事。

寒川至少有府衙、有庫房、有相對穩定的門點。若往青石村或更北的地方去,門是否還能穩定開啟?物資還能不能送過去?蕭淵會不會再遇到埋伏?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浮上來。

蘇沐塵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

他低頭翻開新的表格,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那寒川這邊要留下制度。不能你一走,所有事又亂回去。糧倉分冊、配給規則、病患名冊、試種安排,還有秦奉的軍務交接,都要做成固定文書。」

蕭淵看著他。

「我已安排。」

蘇沐塵點頭,卻仍忍不住補了一句:「夏蘭時不能跟你長途奔波太急,他身體剛穩一點。若要走,馬車保暖要做好,營養液不能斷。」

蕭淵嗯了一聲。

「我知道。」

「你也一樣。」蘇沐塵抬頭看他,「你每次答應得很好,真忙起來就未必記得。」

蕭淵眼底浮出很淡的笑意。

「這次記得。」

蘇沐塵顯然不太信。

他從櫃檯下拿出一份新的物資包。

「這是路上用的。外傷包、退燒藥、補液鹽、壓縮乾糧、暖貼、還有一份簡化版防疫和凍傷處理說明。你們離開寒川后,若門不穩,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蕭淵接過那隻包裹,手指略微收緊。

「你準備得很快。」

「不是快。」蘇沐塵道,「是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停在寒川。」

這句話讓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鴞坐在遠處,沒有出聲。

蕭淵看著蘇沐塵。

「你不想我去?」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可以說不想,可是他說不出口。

蕭淵是大晟的肅王,是北境如今唯一能真正壓住局勢的人。他不能因為自己一句不想,就留在已經穩住的寒川裡,看青石村和更北的地方繼續死下去。

所以最後,蘇沐塵只是低頭整理表格。

「我不想你送死。」

蕭淵眼神微深。

「我不是去送死。」

「我知道。」蘇沐塵聲音低了些,「但我這邊能做的,只有把你們活著回來的機率提高一點。」

蕭淵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扯。

他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蘇沐塵低垂的頭髮。

但他沒有,忍住了。

他只是低聲道:「這已經很多了。」

蘇沐塵抬起眼。

蕭淵看著他,語氣平穩:「若沒有你,寒川活不到今日。我也未必能走到這裡。」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

蘇沐塵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把桌上的檔案往他面前推。

「少煽情。看這個。」

那是一封舊信。

蕭淵目光落在信封上。

「這是?」

蘇沐塵道:「我祖父留下的。寫給我的。應該和歸塵齋有關,也可能和門有關。」

蕭淵神色立刻沉靜下來。

鴞也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店內燈光安靜落下,照著那封泛黃的信。

蘇沐塵把信推到桌中央,深吸一口氣。

「我想現在看。」

蕭淵看向他。

蘇沐塵的指尖按在信封邊緣,微微用力,卻沒有發抖。他不是不害怕,只是已經決定不再逃避。

蕭淵低聲道:「我在。」

簡單兩個字,像一盞燈照落在蘇沐塵心裡。

他垂下眼,拆開了那封遲到許多年的信。

信紙展開時,祖父蒼勁卻溫和的字跡映入眼中。

──沐塵,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門已經開了。

蘇沐塵唿吸微微一滯。

蕭淵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鴞站在陰影裡,神色難得沒有任何笑意。

信中只有短短几行。

──蘇氏守門,不為求仙,不為求富,只為守因果不亂。

──門開之日,必有帝王血自門中來。此人或帶災厄,或帶生機,皆不可只以善惡斷之。

──沐塵,莫貪門中財,莫懼門中人。

──若你願救,便救;若你不願,也可退。

──但若你選了那人,便要記住,門連兩界,也連兩命。不是生死相綁,而是因果相承。

──蘇氏不能替你選,門也不能替你選。真正開門的,從來不是血,是心。

最後一行字略微潦草,像是寫信之人落筆時已很疲憊。

──若有人從門中來,先問他疼不疼。

蘇沐塵看著那最後一句,忽然怔住。

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聽過這句話。

那時候祖父牽著他的手,站在那扇怎麼也打不開的門前,低聲對他說:

「若有人從門中來,別怕他,也別貪他帶來的東西。先問他疼不疼。」

原來是這一句。

原來他不是忘了。

只是那段記憶被時間和灰塵壓得太深,直到此刻才終於重新浮上來。

蘇沐塵握著信紙,喉嚨一時有些發緊。

蕭淵沒有說話。

因為他也想起了初見那夜。

他滿身是血,劍抵在蘇沐塵喉前,以為眼前之人不是追兵便是妖邪。

然而蘇沐塵問他的第一句,是用著最笨拙的方式關心他:

──你再不止血,十分鐘後你會死。

這一刻,門內門外,過去與現在,忽然像被某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

鴞輕輕嘆了一聲。

「老爺子果然還是留了信。」

蘇沐塵抬頭看他。

「你知道?」

鴞沒有否認。

「知道有信,不知道內容。」

蘇沐塵看著他。

「蘇氏守門,到底是什麼意思?」

鴞沉默片刻。

「字面意思。」

蘇沐塵皺眉。

「又開始了?」

鴞苦笑一聲。

「不是我不說,是有些事說得太早,門會聽見。」

店內忽然安靜下來。

蘇沐塵下意識看向那扇門。

它此刻閉著,看起來只是一扇普通舊門。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從來不普通。

蕭淵低聲問:「門會聽見?」

鴞看向他,又看向蘇沐塵。

「你們以為門只是路嗎?」

沒有人回答。

鴞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很淡。

「門不是死物。它會選,會看,也會聽。」

蘇沐塵指尖收緊,內心大罵了鴞幾十次,這麼重要的事情道現在才講。

門若是活物,那他們在門前討論這麼說事情,全都被被看去、聽去了。

「……那它選我做什麼?」

鴞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道:「也許不是它選你。」

鴞看向那封信。

「是你早就選了。」

蘇沐塵低頭看著信紙上的最後一句。

若有人從門中來,先問他疼不疼。

他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

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把一盞燈放在了他手裡,卻沒有逼他走向任何地方。

他可以選不救。

可以退。

也可以把門關上。

但那一夜,當蕭淵滿身是血走入歸塵齋裡時,他還是選擇救下蕭淵。

不是因為蘇氏。

不是因為門。

只是因為那個人會疼、會死。

蕭淵看著他,低聲道:「沐塵。」

蘇沐塵抬眼。

那一瞬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有些東西仍舊隔著門,隔著風雪,隔著兩個世界。

可又有些東西,像是終於從信紙裡、從記憶裡、從那句「疼不疼」裡,慢慢落到了他們之間。

蘇沐塵把信重新摺好,放回桌上。

「寒川收拾好後,你要去青石村。」

蕭淵點頭。

「嗯。」

「那就去。」蘇沐塵看著他,「我不攔你。」

蕭淵望著他。

蘇沐塵低聲道:「但你記住,我不是因為什麼蘇氏守門才救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句話,又像是終於不想再退得太遠。

「是我自己選的。」

蕭淵心口勐地一震。

這句話很輕,卻比任何誓言都更讓他動搖。

因為蘇沐塵沒有說喜歡,沒有說等他,也沒有說會一直在。

但他說──是我自己選的。

蕭淵看著他,許久後,低聲道:「那我便不辜負你的選擇。」

白光在門縫裡輕輕晃動。

青石村的風雪正在前方等著。

而歸塵齋裡,那封遲到多年的信終於被拆開。

它沒有給出答案。

卻讓蘇沐塵第一次清楚明白,自己不是被門推著走到今天。

從他伸手救下蕭淵那一刻起,這條路就是他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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