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章
寒川第七日,城門前重新有了車輪聲。
那不是商隊。
也不是逃難的百姓。
而是秦奉親自押送的第一批分倉糧車。
寒川原本的糧倉在城西,地勢雖高,卻太顯眼,也太容易被人掌控。從前杜聞舟在時,城中所有糧冊、糧鎖、出入文書都要經過守將府與轉運文吏的手。看似規矩森嚴,實則一旦上頭那幾個人出了問題,底下所有百姓與士兵便只能睜眼等死。
如今蕭淵下令重新分糧。
一部分留在城西主倉,由秦奉親兵看守;一部分遷往府衙後庫,專供病患、老人、孩童與軍中傷兵;還有一部分送往城外軍屯,與試種地點分開存放,作為下一階段打通糧道前的應急儲備。
這樣一來,即便再有人想在寒川糧倉裡動手腳,也不可能一口氣掐斷整座城的喉嚨。
夏蘭時坐在府衙偏廳裡,手邊攤著三冊新糧帳。
一冊記主糧。
一冊記雜糧與藥膳粉。
一冊記救急物資與病患配給。
這三冊帳不能由同一批人保管,每日傍晚互相核對一次,糧出一袋,名冊便要落下一筆。對寒川這種多年靠舊規矩硬撐的邊城而言,這做法幾乎繁瑣得令人頭痛。
秦奉最初也有些遲疑。
卻只遲疑了很短一瞬,便想起杜聞舟躺在守將府裡裝病的樣子,也想起那些被摻了沙土與壞米的糧袋。
於是什麼都沒再說。
繁瑣便繁瑣。
至少繁瑣的規矩能讓人活。
池半月站在一旁,看著夏蘭時低頭核對帳冊,忍了半天,終於道:「半個時辰。」
夏蘭時筆尖一頓,墨水低落在紙上,綻開了一朵墨花。
「什麼?」
池半月笑得很溫柔。
「你今日已經看了半個時辰,再看半個時辰就得停。」
夏蘭時沉默片刻,道:「蘇大夫的規矩是兩個時辰。」
「那是前幾日。」池半月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紙,抖開給他看,「昨夜殿下從歸塵齋帶回來的,最新補充。蘇大夫說,寒川收尾期間,夏蘭時每日公務時間視身體狀態浮動,不可死守兩個時辰。若咳嗽加重、指尖發冷、進食減少,立即縮短。」
夏蘭時看著那張紙,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種無處可逃的感覺。
「半月姑娘。」
「嗯?」
「你覺得蘇大夫是不是對我有些過度保護了?」
池半月笑吟吟道:「不會。」
夏蘭時:「……」
他慢慢放下筆,接過旁邊的營養液,喝了一口。
味道依舊不算好,但如今已經懶得抗拒,因為那只是徒勞。
池半月看他如此自覺,眼底笑意反而淡了一點。
她低聲道:「你今日氣色確實比前幾日好。」
夏蘭時垂眸看著帳冊。
「或許是因為睡得多了。」
「也或許是因為有人管。」池半月道,「以前你一忙起來,誰攔得住?」
夏蘭時沒有說話。
以前確實沒人攔。
不是蕭淵不管,而是蕭淵自己也從不把傷病放在眼裡。
主君與長史,一個比一個像是隻要還能站著,便能繼續往前走。
但如今不一樣。
蘇沐塵隔著一扇門,硬生生給他們兩個都套上了繩。
那繩不緊,甚至稱得上溫和。
卻讓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活著不是單靠忍。
也需要被照看。
夏蘭時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白玉平安扣。
以前他覺得活著也好,死了也罷,自己只是蕭淵養的一把刀,只要能為主君所用,就算死也不足惜。
但現在似乎好像有什麼不同了。
會有人救他,有人隔著門關心他,管他。
他便覺得自己不能隨意糟蹋這身子。
更何況,他還有待確認的事情。
池半月瞥見他的動作,沒有再逗他,只是輕聲道:「寒川這邊差不多穩了。殿下明日就要去青石村。」
「嗯。」
「你也去?」
夏蘭時抬眼。
「自然。」
池半月皺眉。
「你如今這破身子,剛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又跟著往風雪裡跑,蘇大夫若知道……」
「他會知道。」夏蘭時打斷她,聲音仍舊溫和,「殿下一定會說。」
池半月一時無言。
這話倒是真的。
蕭淵如今在蘇沐塵面前坦承得有些過分,什麼軍情密報都毫無隱瞞,細到只差沒連三餐吃了什麼都匯報。尤其涉及傷病與行程時,連夏蘭時都懷疑,自己哪天多咳一聲,隔夜就會收到蘇大夫寫來的三頁新規矩。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來被人記掛著,竟是這樣麻煩的一件事。
但也不是不好。
◆◇◆◇◆
城外軍屯的試種地被選在背風山坳後方。
那裡距離寒川城不遠,四面有低矮山坡擋風,附近有一條冬季結冰的小溪,春雪融化後可作水源。土壤樣本已經經過蘇沐塵那邊初步判斷,雖不算肥沃,卻比城北常年積雪處好得多。
秦奉帶著幾名親兵將那片地暫時圈了起來,對外只說是肅王命人勘察軍屯春耕,準備來年補種雜糧。寒川百姓如今滿心都在糧食與配給上,並未太在意這幾塊不起眼的雪地。
只有幾名被挑中的老軍戶知道,肅王帶來了一種「海外地薯」。
據說這東西耐寒,能吃,還能當糧。
老軍戶們起初並不相信。
北境這地方,連尋常麥子都長得艱難,哪裡來一種從沒聽過的根莖能救人?但他們也不敢多問,因為親手把木盒交給他們的是蕭淵。
蕭淵站在雪地裡,看著秦奉將種薯按蘇沐塵教的法子切開,留芽,撒灰,分開存放。
切第一塊時,秦奉的手有些僵。
倒不是不會用刀。
而是他第一次覺得,切一塊不起眼的東西,比上陣殺敵還讓人緊張。
「殿下,這樣真能種?」
蕭淵瞥了一眼那小塊地薯。
「蘇大夫說能試。」
秦奉便不問了。
這幾日,「蘇大夫說」四個字在寒川已經有了一種奇妙的分量。
老人孩子不能暴食,是蘇大夫說的。
凍傷不能直接靠火烤,是蘇大夫說的。
粥棚改坊中配給,是蘇大夫說的。
如今連這種從未見過的海外地薯能不能種,竟也只要一句「蘇大夫說能試」,便讓人覺得至少值得一試。
他都要懷疑蘇大夫其實是一位仙人,甚麼事情只要報出他的名號就能產生仙力。
秦奉看著那幾塊被小心放好的地薯,忽然低聲道:「若它真能在北境長出來,來年冬天……」
他沒有說完。
因為這句話太奢侈。
對寒川這樣的地方而言,「來年冬天」四個字原本只意味著下一場苦熬。可此刻站在這片雪地裡,他竟第一次對下一個冬天生出一點模煳的盼頭。
蕭淵看向遠處城牆。
「所以它不能出事。」
秦奉神色一凜。
「末將明白。此地由末將親自安排人輪守。試種之人皆記入冊,不得外傳。」
蕭淵點頭。
他伸手接過一小袋沒有用完的種薯。
那東西冷冰冰的,表皮粗糙,看起來甚至有些難看。
但它是蘇沐塵從另一個世界送來的未來。
蕭淵收緊手指,忽然想起歸塵齋那盞昏黃的燈。
想起蘇沐塵低頭寫下「先活,再多活,最後才是活得好」時的樣子。
這句話或許不是農法。
卻很像蘇沐塵。
不說漂亮話,不許諾奇蹟,只是一點點把人從死路往回拽。
◆◇◆◇◆
寒川這邊用了整整兩日收拾殘局。
杜聞舟被暫押,守將府親兵拆編,秦奉正式接管寒川軍務。萬福寺涉事僧人與糧商分別押審,東坊糧鋪被查封,剩餘糧食入公倉。青石村失聯的訊息則被壓住,只在軍中核心層流轉,以免城中百姓剛穩下來又陷入恐慌。
蕭淵給朝廷寫了一封奏報。
這封奏報由夏蘭時執筆。
文中寫寒川雪災嚴重、糧道受阻、守將病中失察、地方糧商囤積牟利、寺中寄糧管理混亂。措辭鋒利,卻處處留了一層。它沒有直接指向太子,卻將戶部押糧、北境轉運與地方糧倉的問題一一列出,像是將一排刀尖整整齊齊擺到朝堂上。
若皇帝真要查,能查出東西。
若皇帝不查,北境這口鍋也不可能再幹淨扣到蕭淵頭上。
池半月看完奏報後,挑眉道:「你這封寫得真客氣。」
夏蘭時輕聲道:「給陛下看的東西,不能只圖自己痛快。」
「那若是給太子看呢?」
夏蘭時微微一笑,笑得很柔,卻像朵毒花。
「那便不會這麼客氣。」
池半月嘖了一聲,覺得他這樣笑起來,確實又不像好人了。
不過她喜歡。
奏報送出那日,寒川城中第二處粥棚也轉為坊中配給。大街上開始有人掃雪,幾間原本緊閉的鋪子重新開了一條門縫,雖然賣不了什麼東西,卻有人拿家中舊布來換炭,拿針線替人補衣。
寒川沒有恢復,但它開始動了。
蕭淵離城前一晚,秦奉帶著幾名寒川將領跪在府衙正堂外。
「殿下,寒川守軍願隨殿下北上。」
蕭淵看了他一眼。
「寒川需要人守。」
秦奉握緊拳,低聲道:「可青石村……」
「本王會去。」蕭淵道,「你留下。糧倉、粥棚、城防、試種地,還有杜聞舟案,全都要你看著。寒川若再亂,本王在青石村做再多也無用。」
秦奉沉默下來。
他知道蕭淵說得對。
可眼看肅王要帶兵離開,自己卻只能留在寒川,他仍覺得胸口憋得厲害。
夏蘭時在旁邊道:「秦將軍,守住寒川,就是守住殿下的退路。」
秦奉抬頭。
夏蘭時聲音不高,卻很清晰:「青石村若有變,殿下需要的不是一座剛救回來又亂掉的寒川,而是一座能供糧、能接傷兵、能穩民心的寒川。」
秦奉心頭一震。
片刻後,他重重叩首。
「末將明白。」
蕭淵親手將寒川軍務令交給他。
「等本王回來。」
秦奉眼眶一熱。
「末將必不負殿下!」
◆◇◆◇◆
歸塵齋裡,蘇沐塵將祖父留下的舊冊翻了一夜。
冊子裡記的不是完整故事,更像是歷代守門人的零散筆記。有些頁面因年月太久已經脆化,字跡也模煳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幾段。
「門開之時,不可強渡。」
「非門所允者,過則失衡。」
「守門者可借門觀因,卻不可妄改因。」
「若帝王血與蘇氏血同在,門路始穩。」
「門開過久,兩界皆聞其聲。」
蘇沐塵看到最後一句時,手指慢慢停住。
「兩界皆聞其聲……」
鴞靠在旁邊的舊書架上,沒有說話。
蘇沐塵抬頭看他。
「這是什麼意思?」
鴞沉默片刻。
「意思是,門若開得太久,不只是你和蕭淵能用。」
蘇沐塵臉色微變。
「還有誰?」
「不知道。」鴞道,「也許是兩界裡某些原本不該注意到門的人,也許是門本身的失衡,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當他說「東西」這兩字時,目光變得很沉。
蘇沐塵皺眉。
「別的東西?」
鴞沒有繼續說下去。
蘇沐塵覺得那肯定不是麼好東西,他覺得自己額角開始隱隱作痛。
以前只是覺得歸塵齋麻煩,現在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麻煩,是一個會隨著使用時間與次數不斷升級的巨大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所以不能長時間開著門?」
鴞點頭。
「越往北,門越不穩。寒川已經勉強能撐住,是因為那裡還算有城、有固定門點。青石村再往北,風雪更重,死氣更深,門未必願意能穩定開啟。」
蘇沐塵看向那扇舊門。
門靜靜立在後室,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可他現在已經無法再把它當成普通門了。
「那蕭淵去青石村後,我們怎麼聯絡?」
鴞道:「能開則開。不能開,就等。」
「等?」
蘇沐塵聲音冷了下來。
鴞看著他,眼神卻很平靜。
「是的。等。」
這個字讓蘇沐塵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他不喜歡等。
尤其不喜歡在什麼都做不了的情況下等。
寒川這幾日,他至少還能計算糧食、準備物資、整理藥品、查種植方案。可如果門不開,他連蕭淵是否受傷、青石村是否還有人活著都不知道。
那種無力感,只是想像便讓人煩躁。
鴞輕聲道:「沐塵,門不是通訊器,也不是貨運通道。你能做的已經很多。」
蘇沐塵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翻開新的筆記本。
「那就提前做。」
鴞一怔。
蘇沐塵把空白頁攤開,寫下幾個字。
青石村預案。
「如果門不能常開,就把可能用到的東西提前分好。傷病、凍傷、感染、失溫、飢餓、飲水、避雪、簡易庇護,全部寫成手冊。物資包分成小份,讓蕭淵帶在身邊。不能傳訊,就讓他知道每種情況該怎麼做。」
鴞看著他。
蘇沐塵的臉色有些白,眼底的青影也更重,卻沒有停筆。
他一條一條寫著,把所有恐懼拆成可執行的清單。
像是隻要寫得夠細,就能把青石村未知的風雪也擋在紙外。
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老爺子站在這間店裡,摸著小小蘇沐塵的頭說:
這孩子心軟,但不弱。
那時他還不明白,如今似乎明白了。
心軟的人會怕。
不弱的人會怕著往前走。
◆◇◆◇◆
蕭淵出發前夜,來了一趟歸塵齋。
這一次,他沒有帶太多寒川的訊息。
因為該說的都已經說完。
他帶來的是一隻小木盒。
木盒裡放著寒川第一份試種冊副本,秦奉寫好的分倉圖,還有一小撮從背風山坳取來的乾土。
「秦奉說,請蘇大夫看一眼,是否合用。」
蘇沐塵接過木盒,低頭看了看那撮土。
「可以。這片地適合先試地薯。」
蘇沐塵說完,卻沒有立刻把木盒收起來,而是從旁邊又拿出一疊紙,放到蕭淵面前。
蕭淵低頭看去,紙上寫著幾個大字。
──地薯食用與儲存法。
蕭淵微微一怔。
蘇沐塵像是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面無表情道:「種得出來只是第一步,知道怎麼吃、怎麼存,才真的能救命。這東西如果儲存不好會發芽,發芽嚴重或變綠的不能亂吃,容易中毒。要放在陰涼、乾燥、避光的地方,不能泡水,也不能堆在太潮的地窖裡。若要留種,還要另外分開,別和拿來吃的混在一起。」
蕭淵看著那幾頁紙,神色比方才看糧冊時還要認真。
蘇沐塵在紙上寫了幾種最簡單的做法。
煮地薯、烤地薯、地薯泥、地薯餅、地薯燉肉、地薯幹。
他一邊寫,一邊解釋:「最簡單的就是蒸熟或煮熟,能直接吃。切片曬乾或烘乾,可以儲存更久,戰時煮粥、煮湯都能放。磨成泥可以餵老人和孩子,但也不能一次吃太多。和肉、鹽、乾菜一起燉,味道會好很多,也比較能撐體力。若將來產量上來,還可以做成餅,方便行軍攜帶。」
蕭淵聽著聽著,忽然問:「你吃過?」
「當然。」蘇沐塵抬眼看他,像是覺得這問題有些多餘,「這在我這邊是很常見的食物。」
說完,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轉身去了後面的小廚房。
蕭淵站在原地,還未來得及問,便見蘇沐塵從廚房裡拿出幾隻小碗與一個盤子。盤中放著幾種剛做好的食物,熱氣還未散,帶著一股與米麵不同的溫暖香氣。
「剛好我試做了幾種。」蘇沐塵把盤子放到桌上,語氣故作平淡,「你帶回去前,先知道它原本該是什麼味道。」
蕭淵低頭看去。
一碗是壓成細膩泥狀的地薯泥,裡頭加了一點鹽與油,色澤溫黃柔和;一碟是煎得微焦的地薯餅,外層帶著薄薄脆邊;另一碗則是地薯燉肉,湯色清亮,肉香與地薯香混在一起,在歸塵齋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暖。
鴞靠在一旁,慢悠悠道:「沐塵忙了一下午,說是試菜,結果每一種都裝得很認真。」
蘇沐塵冷冷看他。
「又想要被我縫嘴了?」
鴞笑了笑,不再拆穿。
蕭淵看著桌上的幾樣菜,又看向蘇沐塵。
「你親手做的?」
蘇沐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把筷子塞給他。
「只是簡單處理,不算什麼。你嘗一下,記住味道。以後你那邊的人若做得太奇怪,至少你知道問題在哪。」
蕭淵接過筷子,先夾了一小塊地薯餅。
外層微脆,裡頭卻軟,入口有淡淡甜味,又帶著鹽香。這味道對他而言很陌生,卻並不難吃,甚至比許多軍中乾糧都要好入口。
他又嚐了一口地薯燉肉。
熱湯入喉時,寒川帶來的風雪氣似乎都被壓下去一些。
蕭淵垂著眼,許久沒有說話。
蘇沐塵以為味道不合他口味,皺眉問:「不好吃?」
蕭淵抬眼看他。
「很好。」
蘇沐塵一頓。
蕭淵又低聲道:「很暖。」
這話不像只是在說食物。
蘇沐塵指尖微微一蜷,立刻拿起旁邊的紙,假裝檢查自己寫的食譜。
「能吃就行。將來北境若種成了,先不要只拿來當稀罕物。要讓軍屯的人學會怎麼吃,怎麼曬乾,怎麼留種。還有,不能因為能飽腹就全靠它一種東西,最好和雜糧、菜、肉一起搭配。單一食物吃太久也會出問題。」
蕭淵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眼底笑意很淡。
「蘇大夫連怎麼吃都要管。」
「廢話。」蘇沐塵頭也不抬,「不會吃,種出來也是浪費。」
蕭淵低低笑了一聲。
他將那碗地薯泥吃完,又把地薯餅慢慢嚐了半塊。明明只是幾道再普通不過的食物,可他卻吃得很慢,像是在記住某種味道。
那不是大晟的味道。
是歸塵齋的味道。
是蘇沐塵親手遞給他的、另一個世界的煙火氣。
吃完後,蘇沐塵將那幾頁食譜仔細摺好,和試種說明放在一起,又在最上方補了一行。
──地薯可救荒,但不可神化。種、存、吃、留種,缺一不可。
他把那疊紙遞給蕭淵。
「帶回去。給秦奉和試種的人看。夏蘭時也可以看,但不準讓他為了研究這個熬夜。」
蕭淵接過紙,眼底又浮出一點笑意。
「我會轉告。」
蘇沐塵立刻補充:「不要說是我特別說的。」
蕭淵看著他。
「好,不說。」
鴞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蘇沐塵耳尖又熱了,索性把桌上的碗盤收起來,轉身回廚房。
蕭淵看著他的背影,手中那疊薄薄的食譜忽然變得很重。
他想,若有一日北境真的能長出滿地的地薯,若寒川的百姓能在冬天煮上一鍋熱湯,若軍中士兵行軍時能分到一塊地薯餅,那麼他們或許不會知道,這一切最初是從一間破舊小店的夜裡開始的。
從一個嘴硬心軟的人,親手做給他吃的幾道熱食開始。
接著,他將一隻厚厚的包裹推到蕭淵面前。
「青石村預案。」
蕭淵開啟看了一眼。
裡頭不只是藥與乾糧,還有一疊紙。
每張紙都按情況分好。
有人凍傷怎麼辦。
有人失溫怎麼辦。
傷口感染怎麼辦。
雪地中如何臨時保暖。
如何煮雪水。
如何辨別不能飲用的水。
如何安排飢餓太久的人重新進食。
每一張都寫得很清楚,甚至還配了簡單圖示。
蕭淵翻到最後,看到一張單獨放著的紙。
上面只有幾行字。
若門不開,先救眼前人。
若物資不足,優先老人、孩子、傷病與能維持秩序者。
若你受傷,先止血,再逞強。
若三日內無法聯絡,務必保留火種、糧種與人心。
最後一行被蘇沐塵用黑筆重重圈出。
──活著,不要賭命。
蕭淵看了很久。
蘇沐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聲道:「情況緊急時不一定都用得上,但你帶著,總比沒有好。」
蕭淵將那疊紙收好,動作很輕。
「我會帶著。」
蘇沐塵點頭。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
想問青石村到底有多遠。
想問門到那裡還能不能開。
想問他會不會帶夏蘭時一起去。
想問若遇到山匪與假流民,他準備怎麼處理。
可這些話最後都被壓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蕭淵心裡都有數。
蕭淵不是需要他叮囑每一步的人。
他能做的,是把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和物資遞過去,然後相信蕭淵能走完剩下的路。
這種信任不容易。
比計算糧食還難。
蕭淵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蘇沐塵一怔。
「什麼?」
「門可能不開。也可能開得不穩。青石村若有埋伏,我未必能像在寒川這樣每日過來。」
蘇沐塵沉默了一會兒。
「怕。」
他答得很乾脆。
蕭淵反倒愣了一下。
蘇沐塵抬眼看他:「但怕也沒用。你得去,我也攔不住。所以我只能把能準備的都準備好,剩下的交給你。」
蕭淵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按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假裝不怕的人。
也見過太多用大義、忠誠、天命包裹恐懼的人。
但蘇沐塵說怕,說得坦然又清醒。
怕,但不退。
這比無畏更難。
蕭淵低聲道:「我會回來。」
蘇沐塵看著他。
「你答應過。」
「嗯。」蕭淵道,「我記得。」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
白光在門縫裡亮起時,蘇沐塵忽然伸手,替蕭淵把披風前襟處一枚釦子扣好。
動作很輕,很快。
做完後,他自己也像是愣了一下,立刻收回手。
「外……外面冷。」
蕭淵低頭看著那枚被扣好的扣子。
那只是很小的一個動作。
甚至算不上親密。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不敢妄動。
因為這動作太像牽掛,太像送別。
蕭淵喉結微動,心底的某處悄然被觸動。
「沐塵。」
蘇沐塵抬眼。
蕭淵看著他,許多話在胸口翻湧,最後卻只化作一句低聲的承諾。
「等我回來。」
蘇沐塵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好。」
這一次,換他說好。
蕭淵眼底暗潮微動,最後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踏入門中。
白光吞沒他的身影。
門合上後,歸塵齋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蘇沐塵站在原地,手指仍微微蜷著,像還殘留著方才觸碰披風時的寒意。
鴞站在不遠處,輕聲道:「青石村那邊,門未必能開得順。」
蘇沐塵沒有回頭。
「我知道。」
「那你還讓他走?」
蘇沐塵垂下眼。
「……他不是我能關在門裡的人。」
鴞沉默。
蘇沐塵走回櫃檯後,將青石村預案的副本重新整理好,又在最上方寫下一行字。
──等待期間,持續準備第二批支援。
寫完後,他把筆放下,抬頭看向那扇門。
門安靜得像從未開過。
但蘇沐塵知道,另一邊有人正帶著他的紙、他的藥、他的糧,往更深的風雪裡走去。
他怕。
但他會等。
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
寒川城外,天色將明。
蕭淵翻身上馬。
秦奉帶著寒川守軍列隊相送。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披著厚氅,手中抱著暖爐,另一邊放著蘇沐塵新補的營養液,還有幾卷戰報。
池半月騎馬在旁,眉眼間少了幾分笑,更多是即將入局的冷意。
城門開啟時,寒川百姓站在兩側,沒有人大聲喧譁。
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肅王的隊伍。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木杖,有人手裡還拿著剛領到的糧袋。
蕭淵勒馬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剛從死局裡活過來的城。
寒川未死。
但北境還沒有活。
他收回視線,望向北方。
青石村方向,雲色低沉,風雪未散。
蕭淵抬手。
「出發。」
馬蹄踏碎薄雪。
隊伍離開寒川,朝更深的北境而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