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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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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寒川后,北上的路比眾人預想中更難走。

寒川城外尚有人煙,官道兩側偶爾還能看見被雪壓彎的枯樹與半塌的土牆。可再往北行出二十餘里後,道路便像被風雪一點點吞沒了。原本還能辨認的車轍逐漸消失在積雪下,路旁的界碑只露出半截,被冰霜覆得看不清字。

馬蹄踩入雪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隊伍走得很慢。

蕭淵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親衛、斥候、幾名寒川熟路的軍士,以及夏蘭時和池半月。

寒川城剛剛穩住,秦奉不能離開,糧倉、分倉、城防與試種地都需要他坐鎮。蕭淵也不想讓太多人跟著深入青石村,以免隊伍過大,反而成了山匪與太子暗線眼中的明靶。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車窗縫隙被厚布封住,只留下一道很窄的口子透氣。車內放著暖爐,腳下墊著厚毯,身旁還堆著蘇沐塵準備的營養液、補液鹽、暖貼和幾包寫著「不得私自減量」的藥。

池半月騎馬走在馬車旁,偶爾掀開車簾看他一眼。

第三次掀開時,夏蘭時終於無奈地抬起眼。

「……半月姑娘。」

池半月笑吟吟地看他:「我只是確認你還活著。」

夏蘭時:「……」

夏蘭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麼脆弱,一點風雪、一點顛簸就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路線圖,緩緩道:「我若死了,馬車裡應當會比現在安靜。」

池半月挑眉:「你現在也挺安靜。」

「所以?」

「所以更要看著。」池半月理直氣壯,「蘇大夫說了,你這種人一安靜,通常不是休息,是偷偷耗命。」

夏蘭時沉默片刻,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蘇沐塵說得很準。

他只好放下路線圖,伸手拿起旁邊那包營養液。

池半月看著他乖乖喝下,這才滿意地放下車簾。

馬車外,蕭淵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聽見車中細微動靜,他神色稍緩,很快又看向前方。

風雪越來越重。

斥候從前方返回時,身上覆著一層細雪,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前方官道被雪堵了。原本通往青石村的主路有一段山壁塌落,車馬過不去。若要繞行,只能走西側獵戶道。」

寒川派來的老兵一聽「獵戶道」三個字,臉色便沉了。

「殿下,那條路不好走。雪深,坡陡,旁邊還有一段老林。若只是輕騎尚可,馬車恐怕難行。」

池半月看了一眼馬車。

夏蘭時不可能棄車騎馬。

他如今能跟著北上,已是靠著蘇沐塵那堆奇怪又有效的東西硬生生吊著。若讓他在風雪裡騎馬走獵戶道,只怕還沒到青石村,人就要先倒下。

蕭淵問:「還有別的路?」

老兵咬牙想了想。

「有一條更遠的繞路,要多走兩日。只是青石村如今失聯,兩日太久了。」

眾人一時沉默。

這就是太子局裡最狠的地方。

他不需要親手殺人。

只要切斷一段路,拖慢兩日,風雪、飢餓與恐慌便會替他動手。

蕭淵看著前方被雪霧遮住的山道,片刻後道:「走獵戶道。」

池半月皺眉。

「馬車怎麼辦?」

蕭淵道:「拆車。」

眾人一怔。

蕭淵看向那名老兵:「獵戶道最窄處可容幾人並行?」

「兩人。若積雪深,只能一人牽馬。」

「那就拆下車身,換成雪橇拖行。」蕭淵道,「馬匹減負,挑最穩的兩匹拖。其餘人輪流扶車。山道處用繩索牽引。」

池半月聽得眉梢一挑。

「殿下何時懂這個了?」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蘇沐塵塞進預案裡的一頁紙。

──雪地轉運:若車輪失效,可拆輪減重,改底板拖行。勿強行推車,避免馬匹陷雪。坡道需前後繩索牽引,病患固定保暖,防止失溫。

那張紙上還畫了極醜的簡圖。

醜得一眼就知道是蘇沐塵畫的。

蕭淵眼底掠過極淡的笑意,隨即道:「蘇大夫說的。」

池半月:「……」

老兵:「……」

不知為何,這句話一出,方才還有些凝重的氣氛竟微妙地穩了下來。

像是隻要那位不曾露面的蘇大夫已經提前想到,眼前這條難走的雪路便不是完全無解。

馬車內,夏蘭時聽見這句,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他撩起車簾,看向外頭。

「殿下,蘇大夫那張圖雖然畫得不太好,但方法應當能用。」

蕭淵看他一眼。

「你看過?」

「昨夜殿下放在桌上,我恰好看見。」

池半月立刻回頭。

「你昨夜不是該睡了?」

夏蘭時:「……」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蕭淵淡淡道:「等到青石村,再向蘇大夫如實說。」

夏蘭時:「……」

池半月笑得十分愉快。

「夏大人,您完了。」

夏蘭時輕輕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如今在北境最需要防備的,也許不是太子,而是蘇大夫隔著門送來的各種新規矩。

◆◇◆◇◆

隊伍在一處背風坡下停了半個時辰。

親衛們動作很快,將馬車車輪拆下,留下底板與車身,用繩索加固,又在底部綁上削平的木板,使其能在雪上拖行。這法子粗糙,卻有效。至少比讓車輪陷在雪裡動不了要好得多。

夏蘭時被暫時扶下車時,風雪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低咳了幾聲。

池半月立刻把他的披風攏緊。

「你最好別在這時候發熱。」

夏蘭時咳得眼尾微紅,卻仍溫聲道:「我儘量。」

「儘量沒用。」池半月將暖貼塞進他袖中,又把口罩替他拉好,「蘇大夫說,失溫早期不一定覺得冷,反倒會反應遲鈍。你若覺得自己很精神,那才可疑。」

夏蘭時看著她熟練地說出這一長串話,忽然道:「半月姑娘。」

「嗯?」

「你如今真像蘇大夫的親傳弟子。」

池半月笑了笑。

「那你就是蘇大夫最難管的病人之一。」

夏蘭時:「之一?」

池半月眼神往蕭淵那邊一飄。

「另一個在那。」

夏蘭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蕭淵正在檢查拖行繩索,黑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形挺拔如刃,怎麼看都不像病人。

但他們都知道,這位肅王身上的傷其實也沒好全。

只是他太擅長讓人忘記這件事。

夏蘭時垂下眼,輕聲道:「殿下現在比以前聽話多了。」

池半月一怔。

夏蘭時沒有再說。

因為他也看見了。

蕭淵檢查完繩索後,沒有像從前那樣親自去扛最重的物資,而是把任務分給了親衛,自己只確認安排是否妥當。

從前的蕭淵不會這樣。

他從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傷,也不在意傷口會不會裂開。能做的事,他便親自做,像是唯有如此才能確保一切不出差錯。

可如今,他開始讓旁人接手。

開始儲存體力。

開始記得有人讓他「不要把自己當鐵打的」。

一個人的改變,往往不是從驚天動地處開始。

而是在這些細微得幾乎無人察覺的地方。

◆◇◆◇◆

同一時刻,歸塵齋的門第一次沒有按預期開啟。

蘇沐塵站在後室,看著那扇靜悄悄的舊門,手中還拿著準備好的第二批青石村支援包。

時間已經過了子時。

往常這個時候,若蕭淵要來,門縫裡至少會有些微白光滲出。

但今晚沒有。

門安靜得像一塊沉默的木頭。

蘇沐塵站了很久。

鴞靠在門邊,神色少見地正經。

「可能是青石村方向風雪太重,也可能是蕭淵那邊正在趕路,沒有合適的門點。」

蘇沐塵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物資包。

裡頭分裝著止血敷料、退燒藥、補液鹽、壓縮乾糧、暖貼和一隻小型手搖發電燈。除此之外,還有他剛剛趕出來的新版「雪地傷患處理補充」。

門不開,這些東西便只能留在他手裡。

沒有任何用處。

這種感覺讓他胸口發悶。

鴞看著他,低聲道:「沐塵,你需要休息。」

「我不累。」

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蘇沐塵過了片刻,自己先笑了一聲。

「病人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是吧?」

鴞難得沒有笑。

蘇沐塵把物資包放到桌上,轉身回到櫃檯前,開啟筆電。

螢幕亮起時,映出他眼下很重的青影。

他沒有再盯著門,而是開啟一份新的檔案。

青石村斷聯情境推演。

他開始列可能性。

雪崩封路。

村中斷糧。

山匪佔村。

假流民混入。

疫病爆發。

水源汙染。

村民被挾持。

北哨糧路被截。

每一項後面,他都寫下蕭淵能採取的處置步驟,以及需要注意的風險。

鴞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這樣寫,他現在也看不到。」

蘇沐塵指尖不停。

「他總會看到。」

「若門一直不開呢?」

蘇沐塵動作頓住。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扎進最不願被碰到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那我也得先寫好。」

鴞看著他。

蘇沐塵沒有抬頭。

「萬一門開了,我不能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很輕。

卻讓鴞沉默下來。

他忽然覺得,蘇沐塵與蘇老爺子真的很像。

不是長相。

是那種明明害怕,卻仍要把燈點上的倔強。

他內心其實很明白,蘇沐塵已經陷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難以自拔。

如果有朝一日,門徹底關閉,或者蕭淵不再需要他時。

蘇沐塵這個人將會變成怎麼樣呢?

但他只是守門人,只能默默守著,然後見證結果,無論那結果是好,或是壞。

◆◇◆◇◆

獵戶道比想像中更難走。

午後風雪忽然變大,原本被老獵戶踩出來的小道被雪覆住,許多地方只能靠寒川老兵辨認山勢。拖行改造後的馬車行進得極慢,遇到上坡時,前方兩匹馬牽引,後方四名親衛用繩索穩住車身,避免滑落。

夏蘭時坐在車內,倒比想像中穩。

雖然顛簸難免,但雪橇拖行比車輪陷雪好得多。他臉色有些白,卻沒有再咳得厲害。池半月每隔一段時間便遞一口熱水,盯著他喝下,再摸一摸他的手是否還暖。

一開始夏蘭時還覺得這樣有些過度。

到了第三次,他已經懶得反抗。

甚至在池半月掀簾時,主動伸出手。

池半月看著他,笑了。

「進步很大喔。」

夏蘭時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謬讚了。」

他如今已經學會在不必要的地方節省力氣。

這也算是蘇大夫調養計畫的一部分成效。

隊伍行至黃昏時,前方斥候忽然傳來異常。

「殿下,前面林中有煙。」

蕭淵勒馬。

風雪裡,斥候指向西北側老林深處。

那裡地勢低,樹木密,若不是經驗老道的人,很容易錯過那一縷被風吹散的灰煙。

寒川老兵皺眉道:「這一帶沒有獵戶屋。雪季裡敢在林中生火,不是迷路,就是有意藏著。」

蕭淵看向那縷煙。

「斥候去查。」

斥候領命而去。

池半月騎馬上前,低聲道:「山匪?」

「未必。」蕭淵道,「也可能是假流民。」

只是這兩者之間沒有太大差別。

若是尋常流民,這樣的天氣在林中生火,多半是走投無路。

可若是假流民,火便可能是誘餌。

不多時,斥候回來,臉色比方才更沉。

「殿下,林中有十餘人,衣著像逃難百姓,老弱都有。但周圍腳印不對,林後有馬蹄痕,像是有人故意把他們留在那裡。」

蕭淵目光冷了下來。

夏蘭時在馬車裡聽見,掀開車簾。

「是餌。」

蕭淵看向他。

夏蘭時輕聲道:「若我們不救,對方可散出訊息,說肅王見死不救。若我們救,林中若有埋伏,便可拖住隊伍。更重要的是,他們或許想試殿下是否會拿出『奇物』。」

蘇大夫的藥,行軍丸,暖貼,補液鹽。

這些東西在寒川被遮掩成臨州查封的海外貨,但若青石村路上再次出現,而且每一次都恰好在蕭淵身邊,那麼再粗糙的掩飾都會變薄。

池半月冷笑。

「太子的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夏蘭時垂下眼。

「也可能不只是太子的人。」

眾人看向他。

夏蘭時道:「青石村附近若已有山匪與假流民,那他們未必全聽東宮。饑荒之地,人命最容易被買,也最容易失控。」

蕭淵沉默片刻,下令:「分兩隊。明面派人救,暗中繞後查馬蹄痕。所有救助物資只用寒川帶來的普通糧與熱水,不用行軍丸與藥物。若有人重傷,再按情況處置。」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救人時,先查手。」

親衛一怔,隨即明白。

真正逃難的人,手掌與指節多半凍裂、粗糙、帶傷。若是拿刀弓的人假扮,再怎麼換衣服,也不一定能藏住手上的繭與痕跡。

這一條,正是蘇沐塵在預案裡寫的。

──災民辨別:看鞋底,看手,看眼神,看隨身物。真正逃難者多顧食水與家人,假扮者更在意靠近隊伍與觀察守衛。

蕭淵當時看到這行時,曾問蘇沐塵為何知道這些。

蘇沐塵只說,他查過災難與戰亂資料,也看過很多欺詐案例。

蕭淵那時便想,蘇沐塵的世界雖無朝堂刀光,卻也並不乾淨。

只是他手裡沒有劍,所以學會了用別的方法看人。

親衛很快行動。

明面上,一隊人帶著熱水與普通乾糧靠近林中。暗地裡,池半月帶兩名身手最好的親衛繞到林後,查那串馬蹄痕。

蕭淵留在原地,目光沉冷。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手中捧著暖爐,聲音很低。

「殿下,青石村的局,已經開始了。」

蕭淵看著遠處林中那一縷灰煙。

「嗯。」

他知道。

從寒川出城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進了下一張網。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毫無準備。

袖中放著蘇沐塵寫的預案,懷裡有那包藥。

身後有夏蘭時和池半月。

遠方有寒川留作退路。

而門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等。

蕭淵握緊韁繩,聲音冷靜。

「那便看看,這張網究竟能不能困住本王。」

風雪捲過獵戶道。

林中灰煙搖晃。

青石村尚未抵達,第一道伏線便已經露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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