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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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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靠近林中那處煙火時,風雪正好又急了幾分。

灰煙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在枯木間散開,像一條被撕碎的線。林中積雪比道上更深,踩下去時沒過小腿,若不是有人刻意清出一小片空地,那十餘個人恐怕連火都生不起來。

火堆旁蜷著一群人。

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兩個孩子。

他們身上的衣裳破舊,臉色凍得青白。見到親衛靠近時,那些人本能地往後縮,幾個人甚至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為首的親衛沒有立刻上前,只隔著幾步停住,將手中熱水袋與普通乾糧放在雪地上。

「肅王殿下路過此地,命我等給你們送些熱水與乾糧。」

這話一出,火堆旁的人明顯怔了怔。

其中一名婦人抱著孩子,眼中立刻浮出淚光,卻不敢立刻伸手去拿,只小心翼翼問:「真、真給我們?」

親衛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凍得腫脹,指節裂開幾道口子,掌心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她懷裡的孩子縮在破棉襖裡,嘴唇乾裂,眼神迷煳,像是餓得已經分不清眼前發生了什麼。

這樣的人,多半是真的逃難百姓。

親衛心裡略微一沉。

蘇大夫那份預案裡寫得很冷靜,然而真正看見這些人時,很難只把他們當成「需要辨別的物件」。

他將熱水往前推了推。

「慢點喝,不要一口灌。先小口潤喉。」

這也是蘇大夫說的。

婦人連忙點頭,伸手去拿水袋,指尖顫得幾乎握不住。

一旁的老人盯著乾糧看了許久,喉結滾動,卻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而是先把乾糧推給兩個孩子。

親衛看見這一幕,心裡對這幾人的懷疑又少了幾分。

就在此時,火堆另一側有個年輕男人站起身。

他穿著破襖,臉上抹著灰,身形看似佝僂,眼神卻太穩。尤其是當親衛靠近時,他的視線沒有先看熱水與乾糧,而是飛快掃過親衛腰間的刀、背後的人數,以及隊伍停留的方向。

親衛像是沒察覺,只道:「你們從哪裡來?」

那年輕男人低聲道:「青石村。」

親衛心中一動。

「青石村如今如何?」

男人垂下眼:「村裡沒糧,死了不少人。我們逃出來時,村口已經亂了。大人若真是肅王的人,求求你們快去救人。」

他說得急切,語氣也像。

可越像,越不對。

若真是剛從青石村逃出的人,第一反應應該是求糧、求活、求帶自己離開,而不是急著催肅王進村。

親衛蹲下身,像是替他取水,目光卻掃過他的鞋底。

那鞋底沾著雪泥,泥裡有一點深色松針與碎石。

青石村往寒川的主路不是這種地面。

獵戶道後側老林才有。

親衛不動聲色地起身。

「你手凍傷了嗎?」

男人一怔。

親衛伸手:「讓我看看。殿下帶了些凍傷藥,若傷得重,可以先替你處理。」

男人下意識將手往袖中縮了一下。

這一下動作不大,卻已經足夠了。

親衛笑了笑,忽然伸手一扣,直接抓住他的腕骨。

那人眼神驟變,另一隻手幾乎本能地摸向腰側。

親衛早有準備,一腳踢中他膝彎,將人按進雪裡。

雪地裡同時響起幾聲驚唿,火堆旁的婦人與老人嚇得抱著孩子往後退,另外兩名看似災民的男人卻同時動了。

藏在破襖下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閃。

比他們更快的,是林後掠出的黑影。

池半月從雪樹後翻身而下,袖中細刃無聲劃過,先割斷了一人手筋,又一腳踢飛另一人手中的短刀。她動作極快,落地時斗篷掃起一片雪霧,眉眼間仍帶著笑,只是那笑意冷得讓人心頭髮寒。

「假災民裝得不錯。」她輕聲道,「下次別裝了。」

那幾人很快被制住。

真正的災民縮在火堆旁,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親衛收起刀,低聲安撫:「別怕。你們不是一夥的,殿下不會傷你們。」

婦人這才像是反應過來,抱著孩子跪在雪裡,聲音發顫:「大人,我們不是……我們只是被他們逼著留在這裡。他們說若不照做,就把孩子扔進雪裡……」

池半月看向被按住的幾個男人。

其中一人還想咬牙不說話,池半月蹲下身,笑著拍了拍他的臉。

「我勸你想清楚。你若不說,等會兒落到肅王殿下手裡,還未必比落到我手裡輕鬆。」

那人臉色青白,卻仍咬緊牙關。

池半月不急。

她看向親衛:「搜。」

很快,親衛從幾人身上搜出幾枚北哨通行木牌,一隻沾了血的布袋,以及一封被油紙包好的短箋。

池半月拆開短箋,看完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短箋上只有幾句話。

──引肅王入林。

──探其所攜奇藥與乾糧。

──若其施救,記下藥物形制。

──若不施救,散其見死不救之名。

果然如夏蘭時所言,是餌。

池半月將短箋摺好,冷笑一聲。

「太子想看戲,我們這不是給他演上了嗎?」

◆◇◆◇◆

短箋送到蕭淵手裡時,風雪已經開始壓低天色。

蕭淵看完後,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將紙遞給夏蘭時。

夏蘭時披著厚氅,坐在馬車裡看完那幾行字,低聲道:「他們已經不只是想讓殿下暴露物資來源,還想把殿下救不救人都變成罪。」

救,便查你。

不救,便毀你。

這是一張不算高明,卻很陰毒的網。

因為它不需要一擊致命,只要一次次把蕭淵逼到不得不選的位置,直到他露出破綻。

池半月將那幾名假流民押到一旁,問道:「怎麼處置?」

蕭淵看向被救下的那些真正災民。

那婦人抱著孩子,仍縮在火堆旁不敢靠近。老人手裡攥著乾糧,嘴唇顫抖,卻遲遲沒敢吃下去,像是怕這一切只是短暫的夢。

他們確實是餌。

但餌也是真人。

若剛才蕭淵不救,這些人便會被丟在風雪裡等死。

蕭淵冷聲道:「假流民押起來,留活口。真災民帶走。」

親衛應下。

夏蘭時輕聲提醒:「物資不能給得太多。」

「嗯。」蕭淵道,「普通糧、熱水、乾布。若有人傷重,再單獨處理。」

他停了一下,看向其中那名昏沉的孩子。

孩子面色不對,嘴唇乾裂,眼神迷煳,像是又冷又餓,還有些發熱。

親衛只用普通糧與熱水,未必能撐住。

蕭淵沉默片刻。

夏蘭時看出他的遲疑。

「殿下。」

蕭淵道:「先帶回來,遮帳處理。」

這就是折中的辦法。

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拿出蘇沐塵的藥與補液鹽,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撐不過去。遮帳處理,留最少的人知道,對外只說軍醫診治。

池半月點頭:「我來。」

她翻身下馬,走到婦人面前,將聲音放輕了些。

「孩子發熱多久了?」

婦人愣愣看她,像是還沒從方才的驚嚇裡回過神。

池半月蹲下身,把斗篷往旁邊一撥,露出腰間收著的藥囊。

「別怕。我會一點醫。」

這話若讓蘇沐塵聽見,大概會冷著臉說她只是會按說明書做基礎處理。

但在此時,已經足夠讓婦人眼裡重新浮起一點希望。

「昨、昨夜開始燙……他爹去找吃的,就沒回來……」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

池半月沒有追問,只摸了摸孩子額頭,又看了看嘴唇與手指。

她按照蘇沐塵寫的流程,一步一步判斷。

發熱。

脫水。

飢餓。

可能失溫後回暖不良。

不是她過去習慣處理的刀傷與毒傷,卻更讓人心煩。

因為這種苦不鋒利,不見血,卻會慢慢把人磨死。

她讓親衛搭起一小片遮風的布障,又取出少量補液鹽,混入溫水中。那東西外頭的包裝早被拆掉,如今裝在普通紙包裡,只像一包鹽糖散。

婦人抱著孩子,小心餵了幾口。

孩子起初吞得艱難,後來像是終於嚐到甜鹹味,微微動了動唇。

婦人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池半月別開眼。

她忽然很想罵人。

想罵太子,罵山匪,罵那些把活人當棋子的人。

可罵聲不能救人。

於是她只是低聲道:「慢慢餵,別急。蘇大夫說,餓太久、燒太久,都不能急。」

婦人聽不懂蘇大夫是誰,只把這三個字牢牢記住。

因為孩子在喝下那碗溫水後,終於不再那麼死沉沉地閉著眼。

◆◇◆◇◆

那幾名假流民很快被審了一輪。

他們不是東宮死士,也不是正經軍中人,而是青石村附近一股山匪的探子。這些人原本盤踞在北哨以西的黑松嶺,靠搶劫獵戶與小商隊過活。雪災後,官道斷絕,商隊不來,他們便開始盯上週圍村鎮。

青石村失聯前,黑松嶺的人已在附近出沒。

至於太子的人,並未直接現身,只是透過北境轉運司的人送了糧、銀與幾封密令,讓他們配合「拖住肅王」。

拖住。

這兩個字被供出時,夏蘭時輕輕閉了眼。

「殿下,他們不想在路上殺你。」

池半月皺眉:「不殺?」

夏蘭時道:「至少不是第一目的。若要殺,林中這一局不會用幾個半吊子的山匪探子。他們要拖慢殿下,要試探殿下,要讓殿下在抵達青石村前先耗掉時間、人力與耐心。」

蕭淵看向遠處被風雪掩住的北方。

「青石村現在恐怕更糟。」

若敵人只是想殺他,手段會更乾脆。

可若目的是拖,那便說明青石村裡正在發生某件需要時間完成的事。

或許是糧路被毀。

或許是村民被裹挾。

也或許是有人正在等青石村徹底亂到無法收拾,然後把所有罪責推到他來遲之上。

蕭淵翻身上馬。

「不在此地久留。真災民帶上,假流民押後。天黑前必須過獵戶道。」

寒川老兵臉色一變。

「殿下,天黑後山道難走。」

「所以天黑前過去。」蕭淵聲音冷靜,「讓人加快拖車。夏蘭時那邊加厚保暖,所有人半個時辰輪換一次,不能凍僵。」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照蘇大夫預案做。」

這句話如今幾乎成了另一種軍令。

眾人立刻動了起來。

夏蘭時聽見動靜,掀開車簾,目光落在蕭淵身上。

「殿下要急行?」

「嗯。」

「可殿下的傷……」

蕭淵看向他。

夏蘭時微微一頓,忽然笑了。

「罷了。若我勸,殿下多半會說自己有數。若蘇大夫在,應該會先罵,再給殿下寫三頁注意事項。」

蕭淵眼底浮出很淡的笑意。

「所以你少說兩句,留力氣。」

夏蘭時:「……」

池半月在旁邊笑出了聲。

「夏蘭時,你如今被殿下反過來管了。」

夏蘭時輕嘆。

他覺得自從蘇沐塵出現後,肅王殿下在照顧病人這方面,確實學壞得很快。

◆◇◆◇◆

歸塵齋裡,門依舊沒有開。

蘇沐塵把第二批青石村預案整理完後,已經接近凌晨三點。

他原本想再看一眼門,結果剛站起身,眼前便黑了一瞬。

手扶住櫃檯時,木頭邊緣撞得掌心發疼。

鴞幾乎是立刻出現在他身邊。

「沐塵!」

蘇沐塵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緩過來。

「沒事,低血糖。」

鴞臉色不太好。

「你今晚只吃了幾口飯糰。」

蘇沐塵下意識想反駁,卻在開口前想起自己平日裡最討厭病人嘴硬。

於是他沉默了。

鴞扶著他坐下,從旁邊拿來一杯溫糖水。

「喝。」

蘇沐塵看著那杯水,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在另一個世界教人怎麼防止飢餓後暴食、怎麼補液、怎麼照顧失溫病人,結果自己在現代差點因為熬夜和沒吃飯暈在櫃檯旁。

這要是讓蕭淵知道……

想到這裡,他動作一頓。

鴞看他表情,像是猜到了什麼,臉上浮起笑意道:「不知道肅王殿下若是知道,蘇大夫平時管病人管得很嚴,結果自己差點暈倒,會怎麼想?」

蘇沐塵瞪了他一眼:

「不準告訴他!」

「嗯,該怎麼辦呢?」鴞彷彿已經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告訴蕭淵了。

蘇沐塵:「……」

他接過糖水喝了一口,溫熱甜味落進胃裡,發冷的指尖才慢慢緩過來。

鴞在對面坐下,不再逗他。

「你該睡了。」

「門還沒開。」

「它今晚可能都不會開。」

蘇沐塵握著杯子的手指一緊。

鴞語氣放緩:「你熬到天亮,也不會讓門更早開。反倒若門明天開了,你這副樣子,能做什麼?」

這句話很有用。

蘇沐塵抬起眼。

鴞繼續道:「你自己說過,救人不是靠意志硬撐。你需要保持能判斷、能動手、能寫清楚方案的狀態。」

蘇沐塵沉默許久。

最後,他把杯子放下。

「三個小時。」

鴞挑眉。

「睡三個小時。」蘇沐塵道,「三個小時後叫我。」

鴞看著他。

「四個。」

蘇沐塵皺眉。

「三個半。」

鴞微笑。

「四個。」

蘇沐塵:「……」

他忽然理解夏蘭時被迫喝營養液時的感受。

最後,他冷著臉站起身。

「四個就四個。」

鴞目送他往二樓休息室走去。

直到聽見門關上,店裡重新安靜下來,他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他走到那扇舊門前。

門安靜無聲。

鴞抬手,指尖停在門板上方,卻沒有真正碰下去。

他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截淡淡的紋路。

那紋路像一條正在緩慢蔓延的裂痕。

鴞低聲道:「你也聽見了吧?」

門沒有回應。

「別太為難他們。」

依舊沒有聲音。

鴞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我知道。門從不講情。」

他將袖口拉回去,遮住那截紋路。

後室燈光昏暗。

他站在門前很久,像是在守一條不知何時才會重新出現的路,影子拉的很長。

◆◇◆◇◆

入夜前,隊伍終於過了獵戶道最險的一段。

山路另一頭是一片開闊的雪坡,往北再行十餘里,便是青石村外圍。

卻在雪坡盡頭,斥候發現了第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北哨士兵。

他半跪在雪地裡,身體已經僵硬,背上插著一支箭。衣甲被人翻過,腰牌卻還在,手中死死抓著一小塊碎布。

蕭淵下馬,走到屍體前。

風雪吹過,掀起那塊碎布一角。

布料很粗,像是尋常流民衣裳上撕下來的,邊緣卻沾著一點深色油汙。

寒川老兵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殿下,這不是普通流民的布。這種油汙,是北哨火油桶上的。青石村若有人拿到這東西……」

他沒有說完。

眾人卻都明白了。

火油,糧路,失聯的村子,假流民,山匪。

這些碎片終於在風雪裡拼出了一點輪廓。

青石村不是單純被困。

有人在那裡動過火油。

可能燒了糧倉。

可能燒了哨站。

也可能正在準備燒掉某條關鍵糧路,把所有痕跡都化成一場「雪災後的混亂」。

夏蘭時在馬車裡聽完稟報,臉色也沉了下來。

「殿下,不能直接進村。」

蕭淵道:「我知。」

他看向遠處。

天色已暗,風雪中隱約能看見一點青石村方向的黑影。那裡沒有炊煙,也沒有燈火,安靜得不正常。

比寒川初見時更讓人不安。

蕭淵下令:「原地隱蔽紮營,不生明火。斥候分三路探村,半個時辰一回。池半月,帶人查那名士兵來路。夏蘭時留在車中,不得下車。」

夏蘭時:「……」

池半月立刻看向他,笑得很愉快。

「蘇大夫不在,殿下也會管你了。」

夏蘭時輕咳一聲。

「我沒說要下車。」

「你方才眼神說了。」

夏蘭時:「……」

蕭淵沒有理會他們。

他站在雪坡邊,望著青石村的方向,神色沉冷。

袖中,蘇沐塵寫的預案被他收在最貼身的位置。

上面最後一行字,他記得很清楚。

──若三日內無法聯絡,務必保留火種、糧種與人心。

蕭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遲疑。

「今夜不進村。」

他道。

「先看清楚,誰在等我們。」

風雪壓低天幕。

青石村沉默地伏在遠處黑暗裡,像一隻閉著眼的獸。

而這一次,蕭淵沒有急著踏入它張開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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