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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蕭淵回到臨北城時,天色已微微泛白。
風雪卻仍不願停歇,細密如針的雪粒沙沙落下。
他從歸塵齋帶回來的物資不多,只有四趟手推車的份量。
壓縮餅乾、少量退燒藥、幾包補液鹽和兩箱口罩。
門的負荷有限,即使推車能一次承載比從前更多的重量,他仍不敢貪多。
那些箱子被存在府衙後院庫房裡,落了鎖,留了親衛看守,沒急著開封。
他一夜未睡,卻未立刻躺下歇息。
夏蘭時的帳內炭火還燃著,微弱的火光透過帳布映出,在雪地上暈開一層薄薄暖色。
蕭淵在帳外站了片刻,確認裡面的人還醒著,便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他在外間卸下沾了雪的披風,掛在架子上,才走向內帳的床榻。
夏蘭時正半靠在床頭,肩上披著月白色外袍,手裡握著一卷帳冊。
他的臉色仍舊蒼白,與雪幾乎同色。
但眼神比昨夜清醒了些,只是眉間的摺痕很深,像是正在算一筆怎麼也算不平的帳。
蕭淵沒有寒暄,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遞到他面前。
「蘇沐塵給你的。」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指尖輕輕停住了。
那封信裡,有他想確認的答案。
他坐直身體,將信紙抽出,蘇沐塵的字映入眼簾。
晨光從帳縫間滲進來,落在信紙上。
第一句很短,像在陳述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
「──已確認,背上無印記,無疤痕。」
夏蘭時的唿吸微微停滯。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沒有移開視線,像是需要時間才能讓這句話真正落進心裡。
那些他曾反覆思量、輾轉難眠的夜晚,那些他藏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的疑問,此刻濃縮成短短一行字。
沒有花形印記,也沒有刀疤。
他猜想的一切,最終只是猜想。
年幼時救了他的人不是鴞。
至少,鴞的背上沒有那枚印記。
他又讀了一遍,然後才往下看。
第二行的字跡比第一行稍微鬆了一些,像是寫信的人寫完正文後猶豫了片刻,才補上去的:「藥按時吃,少熬夜,勿久坐。」
還有一行被添在末尾,墨色比前文略淡,顯然是最後才加上去的:「若咳嗽加重,注意保暖。不必事事親為,也該讓旁人分擔。」
夏蘭時看著那幾行字,沉默良久。
夏蘭時將信紙放在膝上,指尖輕撫著那幾行字的邊緣。
他原以為自己會難過。
等了這麼久、寫信試探、輾轉託人、在病中仍掛心著這件事。
若結果落空,他應當會失落。
然而此刻,他出乎意料地平靜。
像是放下了一顆許久未落地的石頭。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是如釋重負,更像是確認了一段該結束的懸念,終於畫下句點。
他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動作比以往更緩。
然後將信收入貼身暗袋中,與那封鴞的回信放在同一處。
兩封信並排躺著,一封信寫著否認,一封信寫著確認。
帶著各自的重量,卻收在同一個地方。
蕭淵雖不知信上寫了什麼,卻能從夏蘭時的表情變化中推測出七八分。
「放下了嗎?」他問。
夏蘭時的反應比蕭淵預想中更平靜。
像是踏過了某道門檻,回頭再看時,便覺得那道門檻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
「嗯。」
他輕聲應了,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
過去的,終於可以過去了。
他不需要再追問那個雪夜裡的人是誰,不需要再猜測鴞沉默背後藏著什麼。
若命運要對某些秘密守口如瓶,那他便不再打破砂鍋問到底。
有些線索,也許本就不該被拉直。
有些答案,也許沉默比說出口更溫柔。
他依然是夏蘭時,鴞依然是鴞。
這點不會改變。
帳外傳來士兵走動的腳步聲,臨北城的新一天正在開始,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結束了。
蕭淵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帳中站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
夏蘭時抬眸,道:「殿下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蕭淵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才開口:「在我離開前,鴞說了件事。」
他拿出那張夏蘭時在病中畫出的臨北城佈局圖,指尖在城內東南角點了一下。
夏蘭時順著他的指尖看去,只看一眼,便想起了那邊有什麼。
「北境第一軍城建立於四百多年前,在正式建城之前,這裡曾是一個小聚落,圍繞著一座古祠而建。」夏蘭時的聲音仍因發燒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確鑿的肯定:「殿下指的這個位置,正是那座古祠所在。只是早已無人管理,又歷經戰火,如今只餘一片廢墟。祠門損毀,建築塌了大半,雜草與枯樹叢生,一片荒地。」
他們並非第一次來到這座城,蕭淵曾幾度被派往北境鎮亂,走過城內大部分割槽域,卻從未特別注意過東南角那座廢棄古祠。
或者該說,它無法令人重視。
它太小、太破,不具任何軍事價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夏蘭時跟隨蕭淵來過幾次這裡,曾經遠遠望過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鴞公子說了什麼?」
「他說,可去那邊『散步』。」蕭淵將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轉述。
他沒追問「散步」是什麼意思。
他認識鴞的時間不長,卻已足夠明白,那個男人從不說無意義的話。
鴞的每一句話,無論聽起來多麼隨口一提,背後都藏著一條線。
「散步」這種說法,從鴞那裡傳出來,絕不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神色微微一凝。
「此事必不單純。」他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些:「鴞公子不常來大晟,卻知道那裡有東西。」
夏蘭時暗暗推測,若鴞能時常往來兩界,蘇沐塵早已託他運送物資,不必每次都等蕭淵。可見他應當無法如蕭淵那般自由穿行。
那麼,他究竟是如何知道那處古祠的存在?
蕭淵點頭。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他從未向鴞詳細描述過臨北城的內部結構,更未提及過那座廢棄古祠。
鴞卻能在那張簡略到近乎草率的佈局圖上,精準地點出一個連蕭淵自己都已經遺忘的位置。
「還有另一件事。」
蕭淵道:「我們討論物資時,蘇沐塵打算以其他名義大量進貨,但歸塵齋的倉庫放不下那麼多東西。鴞卻說早已租好了倉庫,彷彿早有準備。」
他對蘇沐塵的說詞是『有備無患』,但歸塵齋仍處於負債階段,不可能無緣無故預先租下一座大倉庫而不用。
蘇沐塵信了,但他可不信。
夏蘭時垂下眼,指尖在圖上輕輕劃過。
「他似乎在鋪路,只是這條路,目前尚無法確定前方為何。」
這人知道得太多,也藏得太深。
若放在大晟,這會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他偏偏卻是蘇沐塵的遠親,看不到任何有害的舉動。
沒有惡意,卻也沒有解釋。
只在暗處遞出一條條線索,等著他們自己去拉。
「此事必須秘密進行。」夏蘭時道。
「我派暗衛去查。」蕭淵點頭同意。
不能呼叫軍中的人,因為臨北城裡有皇帝與太子的眼線。
蕭淵的暗衛由池半月管轄,不在兵冊上,也不在日常編制中。人數雖不多,但身手極佳,且從不露面。若讓他們換上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在清晨或黃昏時分散經過那片廢墟,不會有人注意到。
夏蘭時緩緩點頭:「地面上的建築多年前已經確認過,並無特別之處。若那裡還有什麼,只可能是地底下。」
蕭淵抬眼看向他。
夏蘭時抬起眼:「當年我已經將整座城的結構都測過一遍,所有記錄我都記得。但有時遺漏之處,往往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裡若真有東西……」
他沒有說完。
蕭淵卻知道他想說什麼。
鴞不會無緣無故把這條線遞給他,必然有某種目的。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那個目的究竟是什麼。
現在只能先按著對方給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想到這裡,夏蘭時便有些坐不住,想命人將城中舊檔調來查閱。
他想說什麼,便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蘇大夫說,發燒的時候要多休息。」
蕭淵的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夏蘭時抬眸,微微皺眉:「臣只是翻一下舊檔,不費神。」
「費不費神,不是由你說的。」
蕭淵挑眉看了他一眼。
夏蘭時瞬間沉默了。
從前蕭淵從不攔他。
因為蕭淵自己也是那種傷還沒好全便會騎馬出城的人。
他從不勸人休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叫休息。
如今不一樣了。
蕭淵開始攔他,開始替他壓住那些他本該自己處理的文書,開始在深夜巡營時經過他的帳外,放輕腳步。
夏蘭時不知該如何定義這種改變。
他只知道,蕭淵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殿下。」他低聲開口。
蕭淵轉頭看他。
夏蘭時將那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最終只說出一句:「您兩夜沒睡了吧。」
蕭淵沒有回答。
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厚氈看了一眼外頭灰白的天色,然後放下氈簾,走回床邊。
「快睡。」
夏蘭時看著他那張明顯帶著疲色、卻仍堅持站在這裡的臉,終於沒有再爭。
「好。」
蕭淵沒有立刻離開,直到夏蘭時闔上眼,唿吸逐漸平穩,才轉身走出帳外。
他站在帳門外,晨風迎面而來,冰涼的空氣讓睏意暫時退開了一寸。
夏蘭時是他的長史,是他多年來最信任的幕僚。
這些年來,夏蘭時替他擋過刀,擋過朝堂上的暗箭,熬過無數個因為軍務而無法闔眼的夜晚。
他從未想過,那個人除了「長史」這個身份之外,還能是什麼。
直到夏蘭時說出那個秘密──他身上流著與他相同的血。
他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無人知曉,沒有名分,甚至連夏蘭時自己都不敢完全斷定。
但蕭淵心裡清楚。
夏蘭時若有意,可以去查夏與盛兩家,找出證據證明自己的身分,拿回屬於他的權勢和地位。
他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留在肅王府,繼續做他的長史。
他說:他依然是肅王府的夏長史,這點絕不改變。
這句話已經明確表明了他堅定的立場。
這些年來,夏蘭時替他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幕僚對主君該有的本分。
那不是忠誠能解釋的。
最初,夏蘭時需要一個有身分的人來保護自己,所以追隨他。
而他需要一個忠誠的幕僚,所以留下夏蘭時。
如今,那層關係已經悄然改變,像一條看不見的線。
在他們都不曾察覺的時候,已經把兩個人繫在一起。
蕭淵沒有打算曝光夏蘭時的身分。
只要夏蘭時想維持現狀,他便不多說什麼。
有些關係,不需說破,也能變得比血緣更深。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議事堂。
臨北城的新一天,還有太多事等著他。
◇◆◇◆◇
辰時,議事堂內。
蕭淵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幾份重新整理過的名冊。
裴燱坐在他左側,左臂重新包紮過,臉色比昨夜好了些。
池半月坐在右側,長髮束起,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面前的案上放著蘇沐塵那本應急手冊。
軍中主簿、糧官、工匠頭目依次列座,每人面前都放著一份清單。
蕭淵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今日議五件事。」
他將名冊推向前方。
「臨北城現況重新統計。」
糧官最先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殿下,城中現有存糧,若計入殿下帶來的軍糧,按最低配給,尚可維持十三日。」
糧官的聲音在議事堂裡迴盪,像一塊石頭落入死水。堂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蕭淵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糧冊上,沉默了片刻。堂內所有人都看著他。
十三日時間太短,短到從京城調糧根本不夠。
蕭淵清楚不是糧官失職,是臨北城本就沒有糧。那些數字不是糧官寫出來的,是北境這片荒蕪的土地逼出來的。北境雪災肆虐,讓本就貧嵴的土地更加荒蕪。
糧荒的問題已經是迫在眉睫。
儘管已清查城中存糧,找出了一些私藏糧食,但在原本就已經貧嵴的地區,再怎麼查詢也有限。
即便向朝廷請求糧草,行使北境巡撫使的職責,但太子定會從中作梗,必然不會順利拿到糧草。
眼下只能先暫時按在寒川執行的那一套,先用於這裡。
蕭淵終於開口。
「十三日,夠了。」
他將糧冊合上,音量不大,卻讓堂內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清楚臨北城的處境,也清楚太子和朝廷不會幫他。因此他不打算等任何人施捨。他打算自己動手。
「第一件事,城中繼續清查,三日內完成。第二件事,城外搜尋,立即執行。派人探查方圓三十里,所有可食用之物,野菜、樹皮、獵物、凍死的牲畜,全部記錄。第三件事,開粥棚,池半月負責。」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諸將,「第四件事,向臨州徵糧。」
裴燱皺眉:「臨州刺史未必肯給。」
蕭淵看了他一眼,道:「周晉已死,如今臨州無主官,暫由本王攝臨州政務。」
早在周晉下毒的那一刻,周晉便必死無疑,是他親手將刀遞道夏蘭時手中。
臨州刺史周晉因涉侵吞賑災糧、藏糧牟利、毒殺朝廷命官等多項罪名,罪證確鑿。
但真正殺死他的人卻是太子。
如今臨州新刺史尚未選出,北境已然亂成一團。
在這段權力真空期間,即便皇帝和太子不願,也只能讓他暫代臨州政務。
這是夏蘭時用命換的,他必須加以利用。
現在他要糧,臨州不得不給,若順利,七日內可獲第一批援糧。
糧的議事至此。
蕭淵接著道:「城防。」
裴燱站起身,指著身後懸掛的臨北城簡圖:「城門需重新加固,缺口處先用木料填補,箭樓三座需重建。人手方面,末將已將城中青壯編入修築隊,輪班趕工,預計七日內完成初步修復。」
蕭淵看了一眼那張圖。
「七日太久。北狄不會等我們把城牆補好才來。」
裴燱沉默片刻。
「五日。末將盡力。」
蕭淵點頭,接著問:「疫病。」
池半月翻開手冊,聲音平靜而果斷:「按蘇大夫手冊,即日起,發熱者與外傷者分割槽安置,城內三口舊井封閉,只留兩處取水點,由士兵看守。所有屍體集中記錄後統一深埋,不得隨意掩埋。」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向蕭淵。
「人手不足。」
蕭淵道:「從軍中抽調。」
池半月沒有再說話,低頭記下。
「傷兵。」
主簿:「重傷者名冊重新核對。輕傷者能歸隊的歸隊,不能歸隊的調往後勤或修築隊。藥材方面……」
他停了一下,看向蕭淵。
「已有物資,分批發放。」蕭淵道。
主簿低頭應下。
「軍屯。」
堂內安靜了一瞬。
蕭淵沒有解釋太多,只道:「城外軍屯即日起重新編整。開春前完成土地丈量、水源勘查、種子儲備。具體細節,夏長史已擬妥。」
他說得很簡略,但堂內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肅王打算在這裡長留。
不是駐守。
不是巡視。
而是紮根。
議事堂內短暫沉默。
裴燱先開口:「末將領命。」
池半月跟上:「明白。」
主簿與糧官也逐一應聲。
蕭淵沒有多說,起身走出議事堂。
眾將跟在他身後,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臨北城的早晨,在命令與腳步聲中開始。
◇◆◇◆◇
蕭淵走出府衙。
他沿著臨北城的主街走,沒有護衛,沒有隨從,只有他自己和一雙看過太多北境的眼睛。
糧倉裡頭依然空蕩,只有角落堆著舊糧。
糧官正在門口指揮士兵清點,見蕭淵經過,連忙躬身。
蕭淵沒有停步,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傷兵營在城西。
帳棚比前幾日多了幾頂,但氣味仍然沉重。
有士兵坐在棚外處理傷口,布條是新的,用的是他帶來的紗布。
他們看見蕭淵時,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有人低聲道了一句:「殿下。」
不是「肅王殿下」。
是「殿下」。
少了封號,卻更近。
蕭淵沒有停下來說話,他只是走過他們面前,點了點頭,讓所有人看見他在這裡。
百姓聚集區在城東。
幾排簡陋的棚屋前,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裡有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恐懼,也不是麻木,是一種還在觀察的光。
一名老婦人坐在棚屋門口,手裡拿著一塊餅,掰成兩半遞給旁邊的孩子。
蕭淵站在街口,看著那塊餅被分開。
那餅應該是今早配給的,數量不多,但至少有東西可以分。
他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城牆修築處聲音最大。木料敲擊聲、士兵的吆喝聲、石塊被搬動時的摩擦聲,混在一起,像這座城正在重新學著唿吸。
城門已經卸下來,工匠正在檢查門軸。缺口處被木料填了大半,雖然粗糙,但至少暫時能擋住北狄的騎兵。
蕭淵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被雪覆蓋的曠野。
風從北方來,挾帶著更深的寒意,像在提醒他北狄還在。
他沒有停留太久。
轉過身,走下城牆,往府衙方向走去。
午後,蕭淵回到府衙後院。
庫房的門鎖著,親衛守在門外,見他來了,低聲道:「殿下,物資都在裡面,沒人碰過。」
蕭淵點頭,開啟鎖,推門進去。
幾隻木箱整齊地碼在牆角,外層沒有任何標識。
他蹲下身,開啟第一隻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口罩、手套、免縫貼、紗布卷、碘伏瓶。他拿起一盒口罩,捏了捏邊緣,然後放回去。
他沒有立刻叫人來搬,而是先坐在地上,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
庫房裡很安靜,只有風從門縫間滲進來時發出的低微聲響。連日趕路,加上兩夜未睡,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他從四面八方包圍。
但他只讓自己歇了片刻。
片刻後,他起身,喚來裴燱。
裴燱走進庫房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隻開啟的木箱。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裡面放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薄而透的布片,邊緣有兩條細繩。
一片一片疊得整整齊齊,泛著一種極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乾淨到某種極致的氣息。
他伸手拿起一片,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捏著那片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布料,像在確認它是真實存在的。
「殿下,這是……」
「口罩。」蕭淵的語氣平常,像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軍需品,「戴在臉上,遮住口鼻,能減少疫病傳播。接觸病患時必須戴。」
裴燱沉默地看著那片薄布。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出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它能抵擋疫病。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手上這片輕飄飄的布,或許比一柄刀更能守住臨北城。
他小心地將口罩放回箱子,然後拿起旁邊另一樣東西,一隻透明的手套,薄得幾乎沒有重量。
「這是……」
「醫用手套。」蕭淵道:「替傷兵處理傷口時戴。避免手上的髒東西碰進傷口。」
裴燱將手套翻過來,又翻過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輕輕放回去。
他又拿起一盒免縫貼,開啟盒蓋,裡面是一片片極薄的淺色貼布,排列整齊得讓他幾乎不敢碰,怕一用力就會弄壞。
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共通點,上頭都有兩個字:「歸塵」。
「殿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東西……」
蕭淵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裴燱沉默。
蕭淵道:「是歸塵醫門蘇大夫那邊來的。」
裴燱聽見「蘇大夫」三個字時,沒有再追問。
他已經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東西。
這幾日,寒川來的人口中傳著歸塵醫門與蘇大夫的事蹟,他還以為多少有些誇大。但此刻親眼看見這些東西,他不得不信了。
「末將明白了。」他說。
蕭淵沒有再解釋。他從另一隻箱子裡取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裴燱。
「嚐嚐。」
裴燱接過,看著那塊方方正正、表面粗糙的物體,有些懷疑地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難吃,雖然味道確實不太像他吃過的任何東西,而是因為它太實在。
小小一塊,卻極有分量,像把一整碗飯壓進了手掌大小的方塊裡。
那種紮實感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覺得胃裡已經有了反應。
「這……」
「行軍糧。」蕭淵道,「體積小,耐存放。輕裝行軍時可攜帶大量。」
裴燱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的表情在短時間內經歷了困惑、震驚、接受、然後沉默。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有這些,北境……或許真能撐過去。」
蕭淵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庫房角落剩下的箱子,手不由得摸向懷中,蘇沐塵給他的機械懷錶正躺在那裡,貼著胸口,在極其安靜的時候,能夠聽到細微的滴答聲,規律、穩定,像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節奏。
裴燱仍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塊壓縮餅乾,像握著某種重量極重的東西。
「先拿去傷兵營。」蕭淵說,「口罩、手套、免縫貼和藥給醫卒,按手冊使用,不懂得可以去問軍大夫或池半月。糧先留著,等配糧制度穩定後再分發。」
說完,他一手按在裴燱的肩上:「臨北城,不再只是北境第一軍城。」
這句話落在北境的風雪中,像一粒種子落進雪地裡。沒有人知道它會不會發芽,但至少有人把它埋下去了。
裴燱看著蕭淵,知道時候已經到了。
他看見蕭淵眼底那層疲憊與清醒交織的光。
那不是一個只打算守住邊境的人會有的眼神,那是一個準備改變一切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末將必定追隨!」
蕭淵點點頭。
不需要多說甚麼。
他們曾多次一起並肩作戰,一次次擊退北狄,在血與雪之間建立起比言語更深的信任。
裴燱也清楚,蕭淵要對付的不只是北狄。
北方有刀,南方有網。
而他眼前這個人,正站在兩者之間,一腳踩進雪裡,一腳踏向未知的方向。
之後,裴燱抱著箱子走出庫房。
那些東西雖然不重,但他明白這些來源不單純,必須交給信任之人處理。
他走路的步伐比進來時沉了一些,像肩上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重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